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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潛百鬼夜行

2022-06-26作者:小涵仙

 從一到四十。

 電梯節節攀升,密閉的窄小空間裡,極靜,幾乎能聽到滑輪滾動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像凌晨時分,簌簌落下的葉。

 電梯門開啟是寬闊的廊道,頂層只有一戶,廊道盡頭即是入戶大門。

 紅棕色雙開水晶銅門,每一朵花紋都是德國手工工匠敲打而出,當年為了定製這款門足足花了半年的時間。

 賀時鳴在門前站定,剛要抬手摁下門鈴,他頓了頓,隨即收回手退後兩步到齊厲的身後。

 齊厲納罕,摸不著頭腦。

 賀時鳴孑他一眼,心裡罵了句蠢,語氣微沉:“這種小事還要我來?”

 齊厲:“??”

 心下詭異的很,卻只能硬著頭皮上去摁門鈴。

 齊厲略微忐忑,他從大學畢業開始就跟著賀時鳴了,到賀時鳴身邊時,正好是林染離開前三個月。

 這位傳說中的影后的本事,他是見識過的,有些怵。

 大概過了兩分鐘,雙開門從中間劃破一道口子,一道紫色的身影從口子隱隱現出來,齊厲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環腰抱住。

 輕柔無骨的擁抱,馥郁的蘭花香氣縈繞鼻尖。

 “你真的來了。”

 齊厲:“??”

 他渾身寒毛豎起,原來如此!老闆給他下套呢!

 “林、林小姐....”你抱錯人了。

 林染這才反應過來,這不是賀時鳴,她驚慌地退了兩步,越過齊厲的肩膀看見身後站著的男人。

 男人面無表情,視線不知落在何處,總之對這場鬧劇毫不上心。

 林染雙頰染紅,尷尬地把散落的頭髮別在耳後,匆匆落了句:“阿鳴,我去給你泡茶。”

 等人消失,齊厲僵硬扭頭,幽怨地看了眼自家老闆。

 “瞪我?”賀時鳴抬眸,視線收回,習慣性轉動小指的尾戒。

 齊厲瞬間垂首,“不敢....就是、就是.....”

 這種事也能提前預料到嗎?

 賀時鳴知道他想問甚麼,不屑的姿態:“我若是像你這麼蠢,不知死多少回了。”這種開門突襲的把戲,他沒見過一百次也有五十次。

 齊厲:“??”

 讓他擋槍,還罵他蠢?好氣。

 賀時鳴說話間若有似無的瞟了眼樓道牆角的監控器。

 紅光微微閃爍,在亮堂的樓道里並不顯眼。

 “多跟著學,等明年了升你做公司副總。”他拍了拍齊厲肩膀,跨過門檻。

 齊厲心底的怨氣瞬間消散了,喜不自勝的跟著老闆一起進了屋。他心想,老闆選擇從良了喬小姐,以後這種擋槍的事怕是還多著,他得好好表現。

 但面子功夫還是得做,人要講謙虛,齊厲強忍喜色,推脫道:“七爺,其實呢,我覺得總助挺好的,嘿嘿....不過....”

 “也行,那你就繼續做兩年總助再提。”

 齊厲:“??”

 林染端了小托盤到餐桌,上面放著兩杯紅茶。

 熱氣氤氳上升,模糊了她姣麗的容顏。

 “阿厲,你也喝茶。”她笑著把茶遞過去,落落大方,彷彿剛剛的尷尬不曾發生,“都有四年沒見了吧?還記得當年第一次見你,還帶著眼鏡呢。”

 這便是林染的厲害之處。不論多難堪的境地,她都能從容面對。

 “林小姐過獎了。”齊厲接過茶水,沒喝,放在了一邊。

 林染的眼風從那杯茶上劃過。

 三個人坐在餐廳,賀時鳴只是握著茶杯,低眼看著騰起的霧氣,沒接話,沒喝茶。

 氣氛有些僵。

 “阿厲....”林染打破了僵局,水眸裡是盈盈笑意,“要出去抽根菸嗎?這幾天買了套投影儀,在陽臺上弄了個露天影院,抽菸時也不會無聊,你應該會喜歡。”

 溫婉的聲音,話也是滴水不漏的完美。

 絲毫瞧不出趕客的意味。

 齊厲複雜地看了眼旁邊沉默的男人,只見他手肘託著下巴,不知在想甚麼,空空的,疏離的有些過分。

 他在心底咆哮:您這位爺好歹也給句話啊!

 賀時鳴彷彿這才將遊離的思緒聚攏,冷淡的臉色起了絲波瀾。

 “噢....那你出去抽根菸?”賀時鳴靠在椅子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沿著水晶杯壁來回摩挲,杯中是滾燙的茶水,指腹處襲來灼熱感。

 齊厲如獲大赦,匆匆起身。

 椅子拖動,劃過地磚,帶出細微的刺聲。

 這並不尖銳的聲音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劃破林染的耳膜,引起陣陣不適感。

 頃刻,偌大的廳內只剩下兩人。

 房子沒變,和四年前一樣。

 墨綠色的牆面,復古橙紅的麂皮材質沙發,金色的小几岸上放著一方花瓶

 牆上掛著一幅油畫,繪著深秋月夜,深紫色的天幕如同一方囚籠,那胡亂生長的樹枝自四面八方延伸,樹枝裡藏著一輪黯淡的下弦月。

 月光彌弱,甚麼也照不亮,烏雲更重了,層層堆疊,一如今晚。

 “鳴....”林染神色複雜,眼底帶著哀慼,“若我不說我病了,你是不是再也不會見我?”

 “是。”賀時鳴短促撂下一個字,音調放沉,“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下次你情緒不穩,直接打電話給醫生,我不會治病。”

 說話間,他並沒有看她,視線落在袖口那顆別緻的黑珍珠上。

 看得入神。

 林染深吸氣,指尖顫動,“你就非得這麼對我?”

 她有一張美人臉,骨相極佳,任何導演見了,都要誇一句上鏡,是真正的電影臉,不挑角度,不挑光線。

 圈裡盛傳,給林染化妝是最有成就感的,不論甚麼風格在她臉上,都能融合的很完美。

 可此時,那張臉微微泛白,花開荼靡之後即是枯萎,了無生氣。

 她嘆氣,聲音幽澀,“.....鳴,你是不是還在就記恨我?四年前....我.....不該走,不該留你一個人在那麼艱難的環境裡。”

 林染話落音,賀時鳴笑出聲來,彷彿聽到了甚麼稀罕的事。

 他抬眸看向她,這才真正看清楚她的樣子。

 四年了,她的臉早已被歲月腐蝕得面目全非,若非這麼近距離的看她,他都快記不起她的樣子。

 “林小姐怕是自信得昏頭了。”他嘴角帶著嘲弄,眼神冷戾而陰刻,“太自信,可不是好事。”

 林染的大腦空了半瞬,潮水瘋狂湧入,沖刷著那些回憶,直到每一段溫情都成了七零八碎的泥沙。

 她不死心,“.....你對我還有一點點情嗎?哪怕就一點點?”

 賀時鳴蹙眉,淡淡道:“林染,你既然生病了,就不要胡思亂想,好好治療吧。我這邊認識一個很權威的精神科醫生,你若是有需要,我可以介紹給你。”

 醫生?

 林染大笑起來,眼角溢位幾絲眼淚,胡亂去拭掉,淚水沾滿了指尖。

 “你覺得我缺的是醫生嗎?”

 “那不然?”賀時鳴耐心已然盡失,“別跟我說你缺的是我,我們都是成年人了,跟我玩年少情深那一套?你覺得有意思嗎?”

 “你是病人,我看在你生病的份上,不把話說透是為了不刺激你,懂嗎?”

 林染愣愣的看著他。

 他依舊是記憶中的那張臉,她日日夜夜都沒有忘記過。

 尤其是那雙昳麗的鳳眸,懶懶地看人時,最是風流。

 讓人無法抵抗,甘願淪陷。

 “....所以你愛她嗎?那個叫喬曦的。”林染把手捂在心口處,暗暗用力,壓住那些邪祟的東西。

 她明知道答案會是無窮無盡的失望,但當聽到他說“愛”這個字眼時,她的心轟然下墜,直直從那空中樓閣跌落,摔的粉碎。

 “那我算甚麼?”女人聲音不復低婉,她渴求的看著他冷淡的臉,試圖尋到一絲痕跡。

 “若是我四年前沒走......沒走的話,我們會不會有個圓滿....?”

 賀時鳴起身,覺得時間到了。

 “不會。”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這個問題,他曾經想過,直到遇見喬曦後,他才明白,有些感情冠以愛的名字,但絕不是愛。真正的愛,是不會讓人輕易放手的。

 所以,即使她四年前選擇留下,他們之間也走不到最後那一步。

 林染感覺眼前一片模糊,海平面不斷上升,湮沒了她的感官。

 她沒說話,跌落在地上。

 “林染?林染!”賀時鳴內心慌亂一瞬,第一次見到這種場景,有些轉不過來,“對,藥!藥放在哪?藥呢!”

 他搖晃林染的肩。

 林染大口喘氣,涸轍之魚般痛苦,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從喉嚨裡發出嘶啞的聲音,“冰、冰箱.....冰激凌盒子...”

 賀時鳴開啟冰箱,在冷藏室裡看到一盒冰激凌,在一眾散支冰激凌裡唯一的盒裝。

 是一盒沒吃完的。

 他開啟蓋子,愣住了,不由嘶了聲。

 冷氣入肺,泠泠之感。

 冰激凌上面灑滿了各種藥片,有些藥融在了奶油上,詭異的顏色雜糅在一起。

 一時間分不清是甜,是藥,還是毒。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把冰激凌盒子遞了過去。

 林染抓住冰激凌,大口大口的吞嚥,冰冷的奶油混合著苦澀的藥片,滾落進喉嚨裡。

 直到過了五分鐘,她這才平靜下來。

 賀時鳴放緩語氣,是真不敢再刺激她。

 “你還好嗎?”

 林染衝他虛弱一笑,“現在好了。對不起...讓你看到這麼醜陋的一面。”

 賀時鳴微微扯動嘴角,沒說話。

 “我送你下去吧。”

 賀時鳴剛想拒絕,轉念又怕她莫名受刺激,只好點點頭。林染站起來走到冰箱前,從冷凍室裡拿出一隻焦糖海鹽口味的冰激凌,撕開包裝紙。

 她回頭跟他解釋,“剛剛吃了藥,嘴裡有些苦。”

 賀時鳴點頭,正在露臺外“抽菸”的齊厲見到裡面兩人準備走,這才滅了煙。

 三人出了門,進電梯。

 一路沉默。

 出單元門之後,齊厲說先去把車開過來。

 賀時鳴和林染兩人就站在臺階上等著。

 她此刻看上去狀態不錯,沒有絲毫異樣,小口吃著冰激凌,看上去只是個恬靜的女孩而已。

 “那....我們能做朋友嗎?朋友而已。”林染開口。

 賀時鳴抿唇,看著不遠處月夜下的梧桐樹,聲音清落,沒有情緒,“朋友?”

 “其實,沒必要。我們都不缺朋友,林染。向前看,好嗎?”

 這是他能給的最後的體面。

 林染沉默了半晌,似乎在思考。

 忽然,她嬌俏一笑,上前幾步,踮起腳尖,把吃了一半的冰激凌湊到他嘴邊一厘米處。

 “要吃嗎?你最愛的焦糖海鹽。”

 賀時鳴下意識後退兩步,和她保持紳士的社交距離。

 正好,車來了。

 明亮的車燈像兩隻清醒的眼睛,睜著,審視這個百鬼夜行的世界。

 “以後不必見了。林染,祝你好運。”

 他退場,姿態優雅且驕傲。

 是讓她迷醉的樣子。

 四年了,她早已被生活磋磨得不再驕傲,可他沒變。

 或許他永遠都會是這樣,多情亦是無情。

 上了車,賀時鳴閉眼,陷入沉思。

 車駛離林園灣,星碎的紫色在道路上格外醒目。

 有種說不清的詭異,但賀時鳴又說不清是哪裡不對。

 冰激凌.....

 賀時鳴眉心一跳。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旋即又喝了幾口礦泉水,稍稍降解焦躁的情緒。

 把別在袖口的那兩顆黑珍珠取下,在手心掂了掂。

 手指繞到袖釦下方凸起的摁鈕,輕輕一用力,那顆瑩潤碩大的珍珠啪一下,裂成兩半。

 是錄音器。

 他眼眸逐漸暗沉,直到全部化成黑。

 “齊厲,把東西存好。”

 “記著呢。您的規矩。”

 他最後一絲希望。

 只希望,這玩意用不上。

 林染依舊站在臺階上,看著車子遠去,直到連閃爍的尾燈都消失在黑夜裡。

 一絲痕跡也不留給她。

 在不遠處,一輛普通的轎車一直停著。

 此時,車燈突然閃了閃,有人從車上走下來。

 “染。”

 梓欣脖子上掛著一臺單反。

 “走吧。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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