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念被他逼得很緊,冷厲尖銳的氣息逼得她下意識的打了一個寒戰。她呼吸系統本就不好,一聞到煙味就會咳嗽個不停,下意識的朝後退了兩步。
“害怕我?”江嶼語氣更為嘲諷,戲謔般的嗤笑一聲。
林念害怕他誤會,慌亂的搖搖頭,沒等她開口說話,江傳宏恰好結束通話了電話朝著這邊走來。
江嶼直起身子,明顯情緒不佳,眼底的煩躁不加掩飾,語氣疏離淡漠的轉過身,“以後沒甚麼事別過來了,我不圖你們傢什麼,也不會回去。”
話還沒說完,門就被砰一聲關上,林念腦子嗡嗡的反應了好半天,耳邊還夾雜著關門攜帶來的風聲。
………
烏雲沉甸甸的壓在半空,狂風暴雨似乎下一秒就會轟然降臨。
奶奶住的這間病房裡住了四個病號,一共八張床,只用一張小小的布簾遮蓋住,算是一間大通鋪了。
隔壁床是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扎著兩根又粗又長的麻花辮,不怎麼愛說話也不愛笑,言行舉止之間都透露著幾分靦腆。
聽奶奶說,她是因為幫爺爺奶奶割麥子的時候傷到了腿才住了院。
她發現,這小姑娘不管是打針還是上藥的時候都不會哭,明明很害怕卻還是閉上眼睛強忍著眼淚,甚至有時候會把目光偷偷瞄向她。
雨滴極有節奏的敲打在窗戶上,林念放下手中泡的溫熱的毛巾,趁著護士給她上藥的時候走過去。
半彎下腰,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遞到小姑娘面前,“好勇敢的小妹妹,要吃糖嗎?”
小姑娘微微臉紅的低下頭搖搖腦袋,又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奶奶一眼。
林念依舊沒有收回手,反而將糖輕輕放到小姑娘的腿邊,語氣溫和道,“姐姐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打針還會哭呢,這顆糖就當是謝謝你前兩天陪我奶奶聊天了。”
“姐姐很愛吃糖嗎?”小姑娘突然開口問道。
林念愣了一下,手伸到口袋裡摸了摸,裡面裝了滿滿當當的糖果。
現在她終於明白,為甚麼她進來之後這小姑娘總是有意無意的朝著自己看了,估計是早早就發現了她口袋裡的糖果。
林念沒有回頭,目光中多了幾分落寞,她語氣輕輕的搖搖頭,“不是的,姐姐小時候有個朋友很愛吃糖,這些糖本來都是為他準備的。”
窗外雷聲轟鳴,病房內多了幾分沉悶,林念輕輕擰著帕子幫奶奶擦拭手臂,目光沉沉的,看起來心事重重。
林奶奶看著面前已經亭亭玉立的小姑娘,眼眶有些泛紅,憐惜的摸了摸她那雙白嫩的小手。
“我們念念的手是用來彈鋼琴的,哪裡能幹這種粗活。”
“奶奶。”被奶奶觸碰的一瞬間,林念突然抬起眼睛握住林奶奶的手,“您還記得江嶼嗎?”
說完,她又補充了一句,“他現在是不是過的很不好?”
“江嶼?”林奶奶年齡大了,記憶也有些渾濁,回憶了好一會才想起來,“小嶼啊……那孩子跟你一樣,很久沒回過家了。”
“為甚麼?他是甚麼時候走的?”林念愣愣的,幾乎脫口而出。
“他呀,大概是你離開的那年吧,那孩子就再也沒回來過了。”
窗外雷聲轟鳴,雨點愈來愈大,落葉溼噠噠的粘黏在窗戶上,任憑雨水怎麼沖刷都一動不動。
林念有些睡不著,目光垂落在窗外的灌木叢上,披著外套在視窗站了好一會。
奶奶告訴她,雖然江嶼沒有回過家,但是鎮子裡的人大多都知道,江嶼認識了不太好的人。
曾經成績這麼好的孩子學習一落千丈,成天遊離在學校之外,也不知道靠甚麼歪門邪道賺了點錢,還跟某些小混混一起合開了一家遊戲廳。
她越想越沉默,心情多少有些複雜。
她口中那個愛吃糖的朋友就是江嶼,知道自己要回來的那一瞬間,她第一時間就去超市裡買了各種各樣的糖。
在車上的時候,林念設想過各種他們見面時候的場景,但她從來沒想過,居然會是那樣的場面。
林奶奶的病房就在二樓,正當她想得出神,一聲微弱的嗚咽聲將她喚回現實。
林念下意識的朝著樓下望去,昏黃的路燈下,一隻被淋透了的小貓正躲在橫椅上凍的瑟瑟發抖,時不時會從嘴巴里發出幾聲嗚咽。
她幾乎是想都沒多想,直接抄起門邊靠著的雨傘躡手躡腳的朝著門外走去。
夜已經深了,醫院的走廊裡靜悄悄的,只在兩側開了一個昏暗的夜光燈。
濃郁的煙味又再次襲來,她剛準備下樓梯,就被樓梯上一個漆黑的身影嚇了一跳。
江嶼似乎也注意到她了,手裡的煙頓了頓,身邊一張衛生紙上擺著不少菸頭,四周也是煙味繚繞。
他垂下頭,在黑漆漆的樓道顯得有些孤獨,輕輕熄了煙,就這麼安靜的坐在臺階上。
林念記得,江嶼說他討厭煙味,他從來不抽菸的,甚至很不喜歡養父身上那股濃郁的煙味。
她強行逼著自己忍住胸腔的那份不適,鼓足勇氣走到江嶼身邊坐下來。
“江嶼……”林念輕喚了一聲,語氣輕輕柔柔的。
後者完全沒有要理她的意思,微微簇眉垂眸看著臺階上的菸頭,眼底還有幾分不耐煩。
林念也不說話了,乖巧的坐在江嶼身旁,就這麼靜靜的陪他坐著,不玩手機也不開口。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最終還是江嶼沒有忍住。
他冷眼掃了她一眼,笑不及眼底,語氣裡帶有幾分戲謔,“不怕我了?”
聲音清冽又嘶啞,帶有幾分磁性。
林念慢悠悠的搖搖頭,目光一直落在他脖頸上那個明顯的疤痕上,小心翼翼的問道,“這個傷疤……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狹長傷疤已經成了型,深深的刻在江嶼脖頸偏鎖骨的地方,打眼看上去觸目驚心,仔細看來更像是一層層的刀傷鋪上去才會這麼明顯深刻。
江嶼脖頸上的這兩道傷疤一直是林念心裡一道抹不去的痛。
那時候他們還小,大雨讓她不得不在放學的時候跑到巷子裡的屋簷下躲雨,那一幕讓她現在想起還會做噩夢的程度。
大雨沖刷著小巷子裡的泥濘,那個最疼她的哥哥和一群染著五顏六色頭髮的混混站在一起,他們肆意的嘲笑著年幼的少年,手中的利器無情的沾了一片刺眼的殷紅。
少年靠在滿是垃圾堆的牆角,癱坐在地上,眼底滿是死寂。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哥哥在能撐腰的原因,平時唯唯諾諾的小姑娘毅然決然的抄起棍子趕走了那群小混混。
少年緩緩抬起眼眸,小姑娘眉目溫和,半彎下腰站在他面前,手心裡有一顆小小的創可貼。
那晚的燈光格外絢爛,巷子的四周卻是漆黑昏暗,照亮她的只有一盞路燈,那身潔白的裙與黑夜顯得格格不入。
少年向來的自持倨傲也在看到少女的那一刻徹底崩塌。
他呆愣的看了她半晌,泛白的嘴唇微動,最終還是沉默的站起身,挺直脊背一瘸一拐的朝著小巷盡頭走去。
打火機啪嗒一聲輕響打斷了林唸的回憶,江嶼低下頭,點燃了嘴裡叼著的那支菸。
“傷疤?你是說這個嗎?”
他突然開口了,修長的指尖放到那道狹長的傷疤上,語氣裡有幾分漫不經心的意味。
林念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江嶼突然笑了笑,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他湊過去,漆黑的眼底掛著幾分詭異的瘋狂。
“因為這是我自己割的,要是任憑傷口癒合,以前的賬怎麼算?”
看著林唸錯愕的目光,江嶼眼底閃過幾分報復似的快感。
他面無表情的站起身,語氣很淡,“收起你的善心吧,林念,老子早就不吃糖了。”
江嶼走後,林念依舊安靜的坐在臺階上,雙手搭在膝蓋上,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裡面有一顆小小的糖,已經被手心握的有些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