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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2022-06-25 作者:發電姬

 只看陸決低垂眼眸,挽了挽唇角:“可以。”

 這是答應日後要是出門,就帶千凝。

 千凝驟然一愣,眉宇歡欣:“真的嗎?不準唬我哦!”

 她歪了歪腦袋,兩鬢角落下發絲,一邊貼在她微圓的臉頰,另一邊,拂於她耳廓上,似柳枝絲絛般飄然,再看她周身迸發的喜悅,若是不知她懷裡藏著一把短刀,這模樣,倒是挺能騙人的。

 玄天皿,到底是件物什。

 勃發的慍怒消散,陸決倒想看看,她要如何作死。

 他在無涯殿門口應承千凝,不待多久,第三日,一個大早,甲字衛隱魔修,一共四人,就在無涯殿門口請千凝。

 千凝拄著柺杖,由戊玖扶著,跨過門檻。

 她唇畔帶著笑容,好似因出門玩樂而愉快。

 戊玖眼底是掩飾不住的擔心。

 千凝以一個凡人的身份,能在魔界活這麼久,確實不容易,戊玖能感覺到,尊上對千凝很是不一般,但這種不一般,恐還難以撼動尊上的心。

 要知道百年來,尊上從未對哪個女子這般寬容,居然肯帶一個女子在身邊,這簡直聞所未聞。

 尊上答應得太輕巧,就越蹊蹺。

 似乎察覺到戊玖的擔憂,千凝手在戊玖手上輕拍了拍,隱魔修都在,她不能說再多的話。

 末了,千凝登上一架天輦,她安心地坐在天輦上,用感知視覺到處探索。

 天輦肖似人界馬車,只是模樣要誇張點,像個小房子,材質也非同一般,在她上去後,那幾個隱魔修消失不見了,只有前頭的妖馬踏著蹄子,拉著她在半空走。

 千凝誇張地:“哇,這車,好穩。”

 菜菜:“……”

 千凝:“哇,這座椅,好軟。”

 菜菜:“……你別這樣,顯得我好失敗,是我科普工作沒做好。”

 千凝說:“不是你的問題,可能是被關太久了,我現在看甚麼都覺得有意思。”

 能把一個宅女關得覺得出門有意思,可見在無涯殿日子的枯燥無聊。

 所幸,接下來好玩的事就要發生了。

 她一邊嘀咕著,一邊探頭探腦地看這個世界。

 從淡紅的血色天空望下去,底下宮殿軒昂,鱗次櫛比,披著黑袍的魔修若隱若現。

 不多時,跨過大半個宮殿,半空中,懸浮著一眾坐騎隊伍。

 千凝心底裡又“哇”了一聲,魔修們身著統一的戰甲,騎著高壯的妖馬,浩浩蕩蕩,最前是一架硃砂色帷頂的天輦,不必說,陸決一定在裡面。

 這陣勢,絲毫不啻於出巡的帝王,不對,應當說,比帝王還要威儀。

 千凝的天輦剛入列,隊伍就動起來。

 也不知是無極門管教嚴,還是這些魔修修養好,沒一個探查千凝的天輦的。

 千凝看膩周圍的風景,打了個呵欠。

 幾乎是縮地成寸的速度,也得行走半日,隊伍慢慢自空中降落,他們停在無極門南邊之地,上回查過東邊後,最主要的地方,就是南邊。

 南邊靠近荒淵,魔界的苦海之地,殘餘的舊魔修分子,就是往這邊逃竄。

 陸決聽完項天縱彙報的搜尋結果,他側了側身,看向隊伍最末尾的天輦。

 那個女人到現在還沒出來。

 是因為還沒到刺殺的最好時間麼?

 他思忖著,手指點了點項天縱:“去,看她在做甚麼。”

 項天縱抱拳,走到千凝的天輦旁,正要伸手撩開,忽的,只聽尊上又道:“等等。”

 項天縱退到一旁。

 陸決踱步過去,他手指一動,一道魔氣聽令,撩起天輦外的紗。

 便看女子趴在座椅上。

 她閉著眼睛,睫毛乖順地垂落著,即使離開熟悉的無涯殿,也不見任何的彷徨,她睡得很是舒服,好像只要陸決在,她就萬分的安心。

 微風拂過紗帳,似乎被外頭的光亮驚擾,她上眼瞼動了動。

 她睜開空茫茫的眼,望向陸決,一手揉著自己的眼睛,聲音帶著睡飽了的知足感:“唔,十三,到了嗎?”

 聲音一片的軟和。

 都是裝的。

 陸決展眉一笑:“到了。”

 項天縱瞅見尊上這一笑,額角竟然倏地冒出冷汗,連忙收回目光,乖乖的眼觀鼻鼻觀心。

 上次尊上這麼溫和,還是對反叛軍,笑完,他讓人把反叛軍的皮肉一點點削下來,隨後,把他們的三魂七魄吊在往生崖,永世不得超生。

 竟不知,這個外表瞧著乖巧聽話的盲女,是做了甚麼讓尊上起暴虐殺心。

 只那盲女還一臉色鬆快,真是不知者不怕死!

 千凝剛下天輦,半空中隱隱雷暴,不適合用天輦,看起來,他們要走著跨越這片區域。

 而四周是一片烏黑濃稠的淺灘水,似乎有腐蝕性,地面冒著細微的熱氣。

 菜菜說:“這個其實不是水,是噬魂氣,一種有意識的魔氣,因為吃過太多魂魄,變得黏黏稠稠,在地上蜿蜒生長著,別碰。”

 千凝問:“碰了和黑水有甚麼區別?”

 菜菜解釋:“之前水牢裡的黑水,碰一下就是痛到骨髓,但實質傷害不大,這玩意碰一下,直接啃噬你的靈魂,你覺得呢?”

 千凝:“哦,我覺得沒用,得陸決覺得。”

 菜菜:“啥?”

 就看,陸決踩上噬魂氣。

 倒並非踩,他腳底一直有一股濃郁如實質的魔氣撐著,既保證自己鞋底的乾淨,又不會與噬魂氣這種穢物接觸。

 他朝前走了兩步,回過頭,淡漠地看著千凝:“過來。”

 他要讓千凝踩噬魂氣。

 菜菜:“草!”

 真碰到噬魂氣,千凝雖不至於死,但至少得掉半條命!

 陸決打的好算盤。

 卻看千凝一臉的無知,似乎完全不知道即將面臨的危險,她毫不猶疑,抬起腳,一下踩到黑乎乎的液體上。

 “哧”地一聲,她的鞋底被穿透,腳掌一下被噬魂氣纏上。

 千凝臉色驀地慘白。

 就像一隻手,從把她的五臟六腑從嘴裡往外拉,發自靈魂的噁心感與疼痛感,讓她大腦一陣暈眩,衝上許多複雜的怨念。

 那是來自噬魂氣中的恨。

 她死死咬著牙關,整個人好似被割裂,眼裡的陸決都重影了。

 千凝哆嗦著嘴唇:“十、十三……”

 她伸出手,朝空氣中抓了抓,聲音細微:“好疼啊。”

 陸決轉回身。

 一件物品對人喊疼,不是很好笑的事麼?

 他勾了勾唇角,繼續朝前走。

 千凝不跟上,她只會被甩在這裡。

 隊伍裡的魔修全部在腳上穿上魔器,避開噬魂氣跟上去,長隊之中,只有一個瘦弱的女孩,墜在隊伍的最後。

 她鞋子全部被噬魂氣腐蝕完,本來白皙的雙足,也因為沾染噬魂氣,變成烏黑的顏色,透出骨頭的紋理。

 這是常人不能忍受的痛。

 太過痛苦,她渾身都在掉汗,汗水落在地上,又被噬魂氣融掉。

 而噬魂氣,還在啃噬著她的靈魂,磨平她的意志。

 每一步,都是對靈魂的鞭笞與刑罰。

 千凝腦海裡,一直叫囂著放棄,和這種情緒鬥爭,讓她咬破舌尖。

 她閉了閉眼,輕輕喘息著,菜菜不忍看,嘆了口氣:“陸決曾經被人揹叛過的,他很警惕,定是厭惡極了你,想慢慢折磨你。”

 千凝問:“你覺得他現在有多討厭我?”

 菜菜掐指一算:“大概跟你幹難吃的飯的心情差不多。”

 “哦?”千凝輕聲笑著,“就怕,他討厭我還不夠深。”

 菜菜:“我知道你主意比較多,但是這真的太冒險了,如果真的不小心被弄死呢?”

 千凝呼呼兩聲:“止步不前,才是忌諱。”

 菜菜:“這和你拿刀藏在身上,有甚麼關係麼?”

 千凝終於不賣關子了,只說:“等一個時機,總會有用到刀的時候。”

 要在他心裡,刻上痕跡,讓他真的記住她這個人,那就要大膽些。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千凝忽的在心裡笑起來,心情還挺不錯的,菜菜驚奇:“所以你在笑甚麼?”

 千凝:“我樂觀,我堅強,所以我笑。”

 菜菜:“亂七八糟的。”

 它雖然和千凝打諢,不過也是想到,聊聊天能轉移注意力,或許千凝就沒那麼痛苦,說實話,這是它遇過最敬業的宿主,也不知道支撐她回現代的動力是甚麼。

 一定很偉大吧。

 終於,他們這一行人,涉過噬魂氣的區域,而千凝的雙腳皮肉完□□露,露出粘著一絲血肉的骨頭。

 痛到麻木,她的每一步都是固定的步調,一個不小心,突然摔倒在地。

 項天縱見此,倒也不意外。

 只是想到這凡人柔柔弱弱的聲音,他還是撇開頭。

 另一頭,陸決絲毫不關心千凝腳上的重傷,他凝視天際突兀出現的一點魔氣,正要伸手去抓,卻忽聽身後女子虛弱地說:“十三……”

 陸決放下手,回過頭。

 她趴在地上,冷汗已經溼潤她的頭髮,嘴唇也因失血發白。

 他半蹲下身,審視著她,低聲問:“很疼?”

 千凝無意識地點頭。

 陸決略一挑眉:“給出玄天珠,我能讓人治好你的腳。”

 為了玄天珠,他當然會保她不死,但,僅僅是不死。

 千凝的嘴唇張了張,似乎想說甚麼,卻沒有力氣,她閉上眼睛,昏了過去。

 太脆弱了。

 陸決了無興致,他起身,回望剛剛天際的那點魔氣,它還在。

 須臾,他就分辨出,那是傳送陣被雷暴劈中,遺留下來的痕跡,叛軍透過這傳送陣,從魔界中部東邊到這裡,但目前,這裡完全沒有叛軍的痕跡。

 約莫是,留在傳送陣裡面。

 他伸出五指,對著那痕跡,用力一握。

 頓時魔氣狂亂,傳送陣裂縫被暴力襲中,遽然拽開!

 開啟一個傳送陣,需要魔修至高的功法,而這對陸決來說,輕而易舉。

 緊接著,傳送陣裡潛伏的魔修,蜂擁衝出來:“陸決,去死吧!”

 叛軍足足有百餘人,然而,不需要陸決出手,就被他手下的魔修收拾掉了,空氣裡爆出血霧,魔氣亂舞,陸決好整以暇地看著叛軍們的赴死。

 太弱了,不夠打。

 奇異的是,打著打著,遠處天上雷暴漸漸收歇,只留悶雷聲。

 這裡靠近荒淵之地,雷暴從不停止的,除非,存在一個陣法,隔絕半空的雷暴。

 項天縱立時發覺不對,稟報:“尊上,這裡可能有一個潛藏陣法!”

 陸決抬起眉梢。

 就在項天縱說完,眨眼間,覆著噬魂氣的地面一亮,勾勒出一個巨大的、繁複的陣法——

 項天縱一陣心寒:“不好,尊上,這是無妄陣法!”無妄陣法,這個陣法耗費巨大資源,據說能剿滅上古魔神!

 叛軍藉著地面的噬魂氣,遮蔽掩飾陣法紋路,而開啟陣法的,恰好是陸決撕破傳送陣的動靜。

 所以陸決成了陣眼,跑不掉了。

 簡直是一個完美的圈套。

 陸決被設計了也不惱,深邃的眼瞳裡映著陣法,似乎是一個好學的學生,在端詳著陣法的模樣。

 就在項天縱緊張地觀察著四周時,幾個身著玄色斗篷的魔修,各自位於東西南北,鎮守陣法。

 轉瞬之間,無妄陣法的殺傷力出來了,陸決身邊的魔修們全部被迫跪地,痛苦、哀嚎聲不斷,就是項天縱這種修為,也能察覺到自己的心脈在震動。

 項天縱連忙運魔氣壓住心脈。

 可這方天地之間,魔氣在迅速消減,他們接觸不到魔氣,就失去抵抗的能力!

 而陸決,只是看著虛空一點:“出來吧。”

 半空隱隱出現一個魔修的身形,他身上沒有一絲魔紋,濃眉俊目,只是一道疤痕自他左臉上方,貫穿到右臉下方,疤痕已舊,露出與他古銅膚色不同的白色。

 這人,倒是陸決的老朋友了。

 陸決:“鳳元衡。”

 鳳元衡本是魔界的魔尊之子,自一百二十年前,陸決遁入魔界,不從陸決的魔修,全被趕到南部的荒淵,原來的魔尊亦然,鳳元衡把持著大部分資源,從未停止作對。

 此刻,鳳元衡嗤笑著,聲音沙啞:“陸決,你在無妄陣法的陣眼,你現在,一點魔氣都用不了。”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說著,臉上忽的扭曲,朝陸決打去一道殺招,而陸決抬起手,擋住殺招。

 無妄陣法威力越來越大,除了項天縱,其餘魔修一個個倒下,唯陸決與鳳元衡對打,看起來雲淡風輕,卻不像鳳元衡說的那般。

 不過鳳元衡有信心,陸決確實無法使出他的全部力量,這一次,一定讓陸決有來無回。

 他瞳孔一緊,醞釀重招。

 忽的,只見在陸決的背後,一個瘦弱的女人,兩手撐著地面,一點點挪到陸決的身邊。

 她的出現,在這場戰鬥裡十分突兀。

 因為她不是魔修,不受無妄陣法的影響,只是明顯受了重傷,她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血漬,她卻咬著嘴唇,用力撐著自己,站了起來。

 站在了陸決的面前。

 陸決望著她的背影,倏地一愣。

 她頭髮亂糟糟的,身上被冷汗浸溼一大半,還有地上的塵土、腳上的血漬,實在是談不上好看。

 只是,陸決眼瞳裡明滅不定。

 他額間,突然隱隱約約的,火紋一樣的紋路在浮動。

 沒有人發現,他指尖極輕極輕地,顫抖著,似乎在壓抑著甚麼。

 只見那個女人,大大地張開手臂。

 那是一種,義無反顧的護衛姿態。

 許是從未見過這種場景,竟然叫鳳元衡真頓了頓。

 鳳元衡險些笑出來,這女人身上,一絲魔氣都沒有,竟然也敢擋在陸決前面?

 甚至,她那雙眼睛是看不見的,一個瞎子,一個凡人瞎子,自找死呢!

 卻看她從懷裡摸出一把短刀,抽開刀鞘,用尖銳的刀尖,指著鳳元衡,聲嘶力竭:“滾開,不準碰我的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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