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從車上下來的男人脫去被雨打溼的黑色風衣,他換了一處新的地址,剛好可以容納他一個人的地方, 不需要廚房,一室一廳,但在看房的時候, 他下意識地挑了一張大床,足夠兩個成年人躺在上面打滾。
不過現在――
床的另一半堆砌著他的行李,簡單收拾了之後很意外的在他的口袋裡摸到了一個硬物, 掏出一看, 竟然是花梨不知道甚麼時候放進他口袋裡的吸吸果凍。
男人頭髮溼漉漉地黏在背上, 臉頰側, 還在往下滴著水。他看了一會兒想起了這是伏特加給她買吸吸果凍的那一次, 花梨跑過來要給她的那一個。
一直沒吃, 被他隨意地揣在口袋裡忘記拿出來。
小孩的聲音似乎貼在他的耳邊迴盪:“很好吃的哦!”
琴酒擰開蓋子,鬼使神差地湊過去嘗試了一下, 果香甜味充斥著口腔,似乎將口中的煙味都掩蓋了下去。
他只穿著長褲,站在床邊將那個果凍吃完, 本意想丟進垃圾桶的動作一頓,不知道為甚麼又選擇放在了桌上。
簡單衝了個澡, 再出來又是一條新鮮光亮的琴酒。
手機幾乎不離身的他在擦拭頭髮的時候,開啟了訊息, 看到了一條十分鐘前發來的影片, 足足有半分鐘, 隱約看到影片封面上的模糊人影后他幾乎毫不猶豫地點開來。
這個角度應該是從攝像頭上擷取下來的。
是他將花梨送到的那幢別墅監控, 或許是掛在大門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花梨從飛奔下樓跑到雨夜裡的情景, 富人在機械裝置上很是大方,因此他可以聽到雨聲中花梨最後問出的那句話――
“那下次,希望爸爸能進來和我說說話……”
這樣的話,對於一位父親而言,在付出感情後無異於被利器生生劃破面板扎入內臟,在剛開始的刺痛過後就是一陣陣鈍痛感,麻木又無力,即使將刀拔-出-來,但每一次呼吸都會加深這股疼痛。儘管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卻在看完影片後將手機死死捏在掌心時徹底暴露出少許。
他披著溼發就這麼幹坐在那裡,將那段影片徹底刪除。
自他有記憶起,他就知道與生俱來的多疑冷血是支援著他生存下去的東西,儘管對凌有過好感,但在任務面前,他無聲拒絕了她離開組織的邀請,那時尚且年輕,但倒回去看似乎也不過幾年光景。
而現在,他似乎變得更為冷酷無情,或許在他眼裡,即使是分離,也不過是為了更好的活下去,雖然花梨不懂,但他卻不敢用她的生命去賭他們不被發現的可能。
低迷的情緒在他掏出煙的時候達到了頂峰,他上次那包貼有花梨小紙條的煙再次被他從口袋裡掏出來,幼稚的字型也加強情緒的感嘆號讓他生出花梨依舊在旁邊的錯覺。
直到伏特加的一通電話打過來,他才將煙放了回去接通電話:“怎麼了?”
“我收到要讓我們回去的訊息,大哥,是有甚麼事情發生了嗎?”電話那頭的伏特加略顯猶豫。
“沒有,”琴酒找出那條在影片前的訊息,果然是要他們回去的通知,“你甚麼都不知道,回去就可以了。”
伏特加還想說甚麼,琴酒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我這次自己開車。”
花梨在被子裡打了個噴嚏。
老管家給她端來了藥,坐在床邊替她掖好被子:“下次可不能這麼魯莽了,身體有哪裡難受嗎?”
花梨搖搖頭,她指了指腦袋:“就是有點暈暈的,還有這裡――”
她又指著自己的喉嚨,難受地蹙著眉頭:“爺爺,我的嗓子有點難受。”
“淋雨容易感冒,”他端起黑乎乎的藥湊過去,“喝完就好了,乖。”
花梨聞到那個味道就想往後退,但一想到這裡不是她家,如果不聽話的話爸爸可能再也不會來接她,強忍著接過管家手裡的小碗,閉著眼不敢呼吸地大口喝了下去。
老人在旁邊慈祥地笑著,誇她乖,並告訴她琴酒以後會來看她的,不要著急,這都是時間的問題。
聽到爸爸可能會來,花梨眼睛亮晶晶地朝他笑,只不過下一秒窗戶那傳來石頭砸破玻璃的碎響,雨聲也趁機登堂入室鑽進了花梨的耳朵裡。
溫黃燈光下,花梨面前的老人額前多了一個血洞,鮮紅溫熱的液體噴濺到她的臉蛋上,花梨下意識閉上眼睛,耳邊是重物墜地的聲響,她彷彿又回到了和藤井知子相處的那一天,這一次她沒有無助地哭泣,而是閉緊了眼睛用被子蓋住了自己。
爸爸會來救花梨的。
爸爸……
銀髮男人蔑視的目光彷彿成了她手中抓緊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花梨甚至感覺不到自己在呼吸,她從被子裡伸出手去,試著觸碰著床邊的管家:“爺爺……”
回答她的是被掀開被子後眼皮感受到的燈光以及男人捂住她嘴時粗糙的手掌。
她被迷暈了過去丟在車後座上,畢竟是有用處的,那人用安全帶將她隨意栓了起來防止在路上掉下座位滾下去。
這一開就是一晚上,等到花梨再次醒來的時候周圍都是陌生的,她躺在皮質的沙發上,旁邊坐著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她的項鍊,伴隨著客廳裡的古典曲子輕輕撥開蓋子,看到了裡面的女人。
她慢慢爬起來,在沙發上坐好。
也不多話,目光並未東張西望,而是跟隨著男人手中的項鍊移動著瞳孔,等待他的發話。
“眼睛很漂亮呢,”光頭男人慢吞吞開口,他似是無意誇讚了一句,隨後將項鍊裡的照片扭過來問她,“告訴我,她是誰?”
花梨咬著下唇,小聲地告訴他:“媽媽……”
男人露出瞭然的神色,或者說原本他就猜測到的事情在聽到花梨的回答後證實了下來。
“沒想到,她都有孩子了……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這裡。”
男人站起身走過去,將項鍊重新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之後又溫和地摸了摸她的腦袋:“那,琴酒是你爸爸了?”
這一次,花梨回答的時間變得長了,她不確定地回答:“花梨也不知道。”
但這個髮色……
朗姆從她的頭上拽下兩根頭髮:“那就讓我驗一下吧。”
頭皮輕微的扯痛讓花梨皺了下眼睛,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或許是這副乖巧的樣子讓男人多了幾分興趣,畢竟這是他接觸的孩子裡最乖的一個。
“我聽說琴酒把你送給了別人……不過如果你聽話,我就讓你見他。”
花梨不可思議地望向面前這個光頭男,她似乎還不相信他的話,反覆確定:“真的嗎?”
朗姆意味深長:“看你的表現了,如果你不聽話,或許就會和那個老頭一樣的下場。”
組織裡在暗地從小培養不容易背叛的組織成員,畢竟這些年叛徒不少,處理起來也不太簡單。
小孩子就不一樣了。
更好控制,更好洗-腦,相當於組織的私人財產。
而這個孩子,如果被他們所利用的話,那被他們一度懷疑的琴酒用起來也放心很多。
花梨被帶到了一個密閉的房間裡,她換上了統一的黑色運動服,頭髮束起,走進了只有五個孩子的地方。
裡面只有簡單的床鋪和桌子,統一化管理讓另外五個孩子在看到花梨進來後並沒有多大的反應,即使他們只是一群四五歲的孩子,卻過早的被訓練得像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花梨被帶到新鋪好的床鋪上暫做休息,兩個小時後,他們的房間門被開啟,一個男人將他們帶了出去。
花梨也閉緊了嘴,跟在第五個人身後,因為年紀最小個子也矮,當他們要求拿起桌上的槍進行練習時,花梨面前的桌子還被放低了一些,讓她能夠夠到。
新來的小孩得到了優待,她的靶子最近,而黑衣女人也會彎腰告訴她該如何做才是最正確的,花梨忍著胳膊的痠痛雙手握著槍對著靶子用力按了下去。
子彈飛出的那一刻,花梨也被後坐力往後退了兩步。
那顆子彈穿透靶子紅心。
站在她旁邊的小男孩不由得偷瞄了她一眼,這個新人一出手就令人刮目相看。
而在接下來的跑步訓練中,正因為有了之前伊爾迷的訓練,即使過去了一段時間但對於花梨來說並不算難。
她遊刃有餘地跑完了全程,矮小的個子站在人堆最前面,可愛的臉蛋嚴肅起來和其他孩子一樣,只不過她的藍瞳和銀髮與眾不同,一眼望去,目光基本上都會落在她臉上。
琴酒回到組織的時間已經是翌日下午,開了一夜車的他看上去和平時沒兩樣,他的身體早已適應強高度的工作,即使遇到其他人,也不過從他眼底看出一點熬夜的痕跡而已。
身為組織人員,但每個人分工不同,有的甚至沒有見過面,但在琴酒出現的時候,雖然都沒有甚麼語言交流,但還是獲得了不少投來的目光。
伏特加走過來喊了聲大哥。
琴酒坐在那,手裡把玩著的手機上已然顯示有幾條未接電話還有一條傳送過來的加密簡訊,他簡單掠過一眼,熟練地刪除所有記錄。
簡訊內容――我還未聯絡到別墅處的有關人員,有關於孩子的訊息暫無,地點可能已經暴露。
琴酒煩躁地抽-出了一支菸。
不知道為甚麼他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但現在他收不到那邊的訊息,按照他現在的情況也沒辦法親自去檢查。
這次會議依舊看不見朗姆的面容,他身為組織二把手,偶爾會組織這樣的會議對他們警戒一番,例如用死掉的叛徒下場進行威懾,而這次,他很明顯是另有原因。
“組織裡多了不少新鮮的血液,足夠年輕,足夠聽話,當然……”他停頓了一下,隨後將畫面切換到那群孩子的臉上,“組織也需要你們在沒有任務的時候,對他們進行培養,特別是boss對琴酒很看重,希望你能抽-出時間完成這項下發任務,挑選出最優秀的孩子作為重點培養。”
影片裡,花梨的樣貌吸引了大部分目光。
靠在椅子上的銀髮男人答應了下來,但只有伏特加註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早已握拳,當他鬆開時,掌心裡都是鮮紅的月牙印記。
“不說別的,這個孩子和琴酒還有些相似呢。”不知道誰在會後說了一句這樣的話,當場都安靜了下來,貝爾摩德的餘光瞥見琴酒的臉色,那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掏出槍冷笑一聲,抵在那人的太陽穴上:“再亂說話,我就送你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