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章書琰決定去找回Ada,莫藍海便知道自己留下來的唯一樂趣也隨之消失了,所以他也選擇了離開。
就是那個時候,莫藍海回了一趟家族,天天聽著長輩們給他和哥哥介紹物件,說著他們作為成年的純血統,應該肩負起家族延續子孫後代的重任,只覺得心力交瘁。
可奇怪的是,那個時候,讓莫藍海覺得異常懷念的,卻不是跟章書榆的點點滴滴,而是跟章書琰相處的短短時光。
於是,莫藍海意識到已經有甚麼改變了,只是當初分別時,未曾意識到罷了。
他不確定這種感覺是愛情或者只是關注在意,但他知道如果再見到章書琰,一定會找到那個答案的。
可是,莫藍海不想找到答案。章書琰有自己的幸福要去追求,章書榆也找到了幸福的歸宿,對他來說,這樣不遠不近地生活在世界某個角落,或許就是最好的結果。
所以莫藍海雖然再次逃離了家族的勢力範圍,繼續自己的環球旅行,卻始終沒有去過跟這兄妹倆相關的地方。
直到貼身僕人把章書榆的結婚請柬送到,莫藍海才決心去趟華夏。
莫藍海原本想過無數種跟章書琰重逢的場景,比如他帶著Ada光鮮亮麗地出現在書榆的婚禮上,再比如婚禮前在某個街角不經意地撞見他和Ada一起笑得開懷,又或者在聯合賽的觀眾席上突然碰見。
總之,在他設想的每一個重逢場景裡面,章書琰都是開心快樂的,都不會是獨自一人的。或許,這是他潛意識裡對章書琰的祝福吧。
可是沒有想到,他們的重逢竟然會是這樣。如果不是莫藍海覺察出章書榆的情緒不穩定,特意讓人去查了原因,哪裡知道章書琰這個傻瓜竟然打算用自己的命去給Ada續命。
“值得嗎?Ada對你來說,當真那麼重要嗎?如果她對你來說真的那麼重要,你又怎麼忍心留她一個人活在人世間?你想過她如果知道了真相,能活下去嗎?如果她終究選擇了赴死,你的付出又有甚麼意義?”
見章書琰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再想到找到章書琰時他那副軟弱無力的頹廢樣,莫藍海也是氣極反笑,提高了音量,反問道。
被這樣直接了當的質問,章書琰頓覺恍然。他只是覺得,在知夏做出最終選擇之後,在書榆選擇了和江遼共度一生後,Ada就是他人生中僅剩的一米陽光。
而章書琰 不想失去這最後的一米陽光,所以拼了命地想要抓住。值不值得,這樣的問題,他沒有想過。Ada到底有多重要,他在Ada身上究竟是在尋求愛情還是尋求救贖,這些問題,他都不去考慮。
當知道Ada病入膏肓,不知還能活多久時,章書琰心裡的念頭就只有一個,要救她,不管付出甚麼樣的代價,都要救她。
於是,在得知是自己的生命給Ada續了命之後,章書琰甚至覺得有些高興。這讓他覺得自己那本以為只屬於黑暗的生命,終於有了光明的用處。而且,這條命是他心甘情願交到Ada手裡的,Ada身上不用揹負人命,就是最好的結果。
所以在莫藍海提出Ada並不會因為現在斷了秘術就死去的情形下,章書琰卻沒有立即答應。
或許,是待在黑暗之中獨行太久,導致他的內心其實也藏著一種黑暗。是的,他想死,想用死的方式,讓人永遠記住自己的存在。
從本質上說,他會為自己的命能夠換回Ada的命感到高興,一方面因為Ada是他的一米陽光,如果在失去Ada之後又只能重回黑暗,那他寧願死在陽光之下;而另一方面,是他內心的黑暗在作祟,其實根本沒有考慮到Ada本人的心情。
正因如此,莫藍海突如其來的質問,才會讓章書琰啞口無言,甚至對自己的感情都產生了巨大的動搖。
見章書琰那怔怔的模樣,莫藍海卻是突然明白了甚麼一般,咄咄逼人道:“阿琰,你根本就沒有理清自己對Ada的感情對不對?你之所以強烈地害怕著失去Ada,是因為你對她的感情不足以支撐著你活下去。”
已經有些覺察出自己內心聲音的章書琰當即有些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想要將莫藍海的聲音拒之門外:“你別說了,不管你怎麼說,我都……”
“你不怕死,但你怕被人忘記,所以想以最決絕的方式讓人徹底忘不掉你。”莫藍海沒有管他內心的動搖與掙扎,直接打斷了他最後想要武裝自己的話語。
章書琰終究沒能承受住莫藍海的咄咄逼人,乾脆自暴自棄般低吼道:“是,你說的都沒錯,我就是這樣可悲又可笑的一個人,但這就是我的選擇,你既然清楚我的心裡是怎麼想的,為甚麼又要阻止我呢?”
“因為我不想你死。”莫藍海的語氣裡總算卸去了先前的氣勢,變得有些低沉又曖昧,“我不想你死,更不想你因為別人而死。”
“每個人都這樣說,但死亡當真降臨的時候,人是有多渺小,沒有經歷過的人是不會明白的。”章書琰顯然沒有領會到莫藍海的話外之音,嘲諷一笑。
他也不希望Ada死,可當醫生對他宣判著Ada的死期時,那種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死亡降臨的沉重與痛苦,又怎麼會是一般人可以領會的呢?
莫藍海並沒有因為他的話動搖,甚至還附和地點了點頭,應道:“你說的沒錯,我確實不懂死亡降臨的痛苦,因為我的家族擁有著無盡的時間和生命,如果說真有生命終結的那一刻,那對我們來說反倒是一種嘉獎。”
對此,章書琰只能苦笑:“所以說,你不會明白我的堅持。你擁有的時間太久,久到足以忘記任何人和事,任何的痛苦,說到底都是過眼雲煙。而我只是凡夫俗子,痛苦是可以伴隨一生的感受。所以,不想失去,並不是過錯不是嗎?”
覺察到他的動搖,莫藍海放柔了語氣:“當然不是。但你現在的選擇,只不過是把自己的痛苦轉嫁到別人身上罷了。你以為人死如燈滅,卻沒想過這些在意你的人想起你時有多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