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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08章、枇杷

2022-06-24 作者:含胭

 唐亦寧被彭玉上了一課,羞愧難堪過後,心裡的鬱氣倒是消了,算是心服口服。

 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種左右逢源、機靈討巧的性格,但這兩年助理生涯,她從不偷奸耍滑,對每一筆訂單都很認真,下單時檢查又檢查,從來沒出過錯。後續和生產部、質檢部溝通,她也盡職盡責,有時做夢都會夢見交貨期臨近,車間卻還沒把貨做出來,能把她從夢裡急醒。

 她之前真的感到委屈,覺得彭玉就是看她好欺負,故意搶走她的客戶。現在她知道了,如果沒有彭玉的插手,這個訂單根本不可能會落在鎧勳,她唐亦寧有甚麼資格去和彭玉叫板?婭仕玫,從此以後就是彭玉的客戶,和她唐亦寧再也沒有關係。

 唐亦寧意識到自己有太多的不足,是理念上的,她還沒從上學時的觀念轉變過來,以為領導交代甚麼,她做好了就行。

 這樣遠遠不夠,她得自己想辦法去學習、去爭取、去突破。以後如果再碰到類似的客戶,她一定要牢牢地把握住機會,不讓這樣的事情再發生。

 溝通完畢,唐亦寧和彭玉一起走回辦公區,路上,她大著膽子向彭玉提出考慮許久的想法:“彭姐,我能轉去做業務嗎?我想多學點東西,也想多賺點錢。”

 彭玉在工作中對事不對人,不會對唐亦寧心生芥蒂,一臉瞭然地說:“我就知道你有這樣的想法。”

 唐亦寧有些不好意思:“可以嗎?”

 彭玉說:“這不是我說了算的,你看咱們公司那麼多助理,想轉業務的人不少,都知道做業務錢多嘛。可領導也要綜合考量,看你們合不合適,現在又沒老業務走。再說了,面料行業做業務的大多是男人,你知道他們平時是怎麼應酬的嗎?陪客戶去KTV抱著小姐唱歌喝酒,百無禁忌,你一個小姑娘,你怎麼弄?”

 唐亦寧說:“彭姐,你也是女的呀,我看你做得就挺好。”

 “哎呦妹妹,你難道不知道我的收入嗎?”彭玉也不和唐亦寧打太極了,“老王和老譚,一年能賺六、七十萬,我呢?我能有四十萬就謝天謝地了,這就是我們這個行業男人和女人做業務的差距。”

 唐亦寧很吃驚:“他們一年能賺這麼多啊?”

 “你以為!”彭玉也很不服氣,“男人沒有顧慮,不著家的,一個個都不是好東西。”

 唐亦寧想起老王和老譚,那是兩個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為人和善,老王還是個女兒奴,張口閉口“我女兒、我女兒”,應酬時居然是那樣的?

 彭玉嘆口氣:“小唐,說實話,你長得這麼漂亮,如果挑對行業,其實很適合做業務,給人的第一印象會特別好。但漂亮也是一把雙刃劍,這外頭甚麼樣的人都有,尤其是男的,有些真的很low,你這麼老實,我怕你會吃虧。”

 唐亦寧定定心神,說:“我知道,彭姐,但我還是想試試,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行,你要真想好了,我可以去幫你問問領導。”彭玉點點頭,“對了,你是不是有駕照?你要是真想轉業務,最好去買輛車。”

 唐亦寧:“買車?”

 “對啊,不然你怎麼去拜訪客戶?”彭玉說,“去省外,我是坐飛機或高鐵,在省內我肯定是開車啊。咱們A省是服裝大省,我的客戶百分之七十都在省內,服裝廠遍地都是,你要是沒車,光一個錢塘和周邊的客戶拜訪起來都夠你受的。”

 唐亦寧明白了,心裡打起了小算盤,她有十一萬存款,如果買輛十萬以內的代步車,不算困難。

 “還有一點。”彭玉又說,“你要做業務,就要做好頭幾個月沒單子的思想準備,我總不能把我的客戶送給你吧?我們這個行業的老業務,就算跳槽,除非是轉行,要不然他們都會把客戶帶走,不會留給你。所以新的業務員一開始會非常困難,需要自己去尋找客戶,從小單子做起,我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萬事開頭難,當客戶真的認準你了,後面就會輕鬆很多。像我現在,有些客戶太挑剔或是要的貨量太少,我都懶得接。”

 唐亦寧問:“彭姐,我們入職時不是簽了競業協議嗎?怎麼還能跳槽去同行?”

 “我們這種都是私人工廠,真走了誰有工夫來管你?”說到這裡,彭玉一頓,問,“小唐,你是打算就這麼一直做面料了嗎?這個你可得想好啊。”

 唐亦寧說:“我已經做了兩年了,對咱們廠那些產品都很熟悉了。”

 “兩年而已,轉行不難,你還這麼年輕。”彭玉有些惆悵,“不像我這年紀,上有老下有小,這輩子是肯定不會轉行了,大概會在面料行業混到退休吧。”

 唐亦寧沒接話,她知道彭玉的年收入,經濟景氣時一年能掙四十多萬,少的時候也有二、三十萬,就算比不上老王、老譚那些人,也是個足夠令她豔羨的數字。

 如果她有這樣的年收入,她也能在這個行業混一輩子。

 她又想起江刻,他能賺,又特別省,工作三年愣是攢夠了六十萬,都準備要買房了。

 這麼一對比,唐亦寧就有些沮喪,覺得自己真的很不能幹。

 ――

 午休時間,唐亦寧耷拉著腦袋回到宿舍。

 早上坐班車來廠裡後,她把兩袋行李寄存在值班室,直接去辦公樓上班了,這時候想趁宿舍沒人,把東西整理一下。

 她不想下班後對小何等室友解釋這些東西的來歷,一點兒也不想提到江刻。

 廠裡的宿舍是傳統上下鋪,唐亦寧坐在床沿,把袋子裡的東西一樣樣往外掏,衣服放進衣櫃,速溶咖啡放進零食盒,鞋子放到床底……理著理著,她看到袋子底部出現了幾罐純牛奶。

 甚麼時候放進去的?怪不得袋子變重了。

 江刻不愛喝牛奶,只接受酸奶,而唐亦寧愛喝。這些牛奶是江刻去超市購物時買的,他買牛奶不講品牌,只看哪個牌子促銷力度大,唐亦寧每次去他那兒,吃早飯時都會喝一罐。

 蒙牛、伊利、光明、新希望……她都喝過,手上這罐是新希望的純牛奶。

 一箱牛奶十二罐,保質期六個月,袋子裡有五罐,唐亦寧看了眼生產日期,還有一個多月到期,說明之前的三、四個月,她最多去過江刻那邊七次。

 唐亦寧面露苦笑,這五罐牛奶,就是江刻送她的最後禮物了。

 真是想不到啊,她和他就這麼斷了。曾經那麼喜歡的人,白天黑夜都想著的人,看到他就開心,和他在一起吃糠咽菜都願意,也曾幻想過能與他地老天荒地走下去,完全無法想象他消失在自己生命中的那一天。

 但這一天,就這麼來了。

 唐亦寧心裡還有種不真實感,不知道此時的江刻是甚麼心情,他會難過嗎?會不捨嗎?會怪她絕情嗎?

 應該不會吧,論起絕情,這世上誰能比得過江刻?

 唐亦寧嘆口氣,收拾完所有東西后離開宿舍,回辦公樓上班,還不忘帶上一小條只有奶、沒有糖、狗都不愛喝的速溶咖啡,打算下午提神用。

 昨晚睡得太少,她困死了,都怪那個王八蛋!

 ――

 夜裡十一點,江刻跌跌撞撞地回到公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扒掉髒了的襯衫和西褲。

 條紋領帶早在吃晚飯時就扯掉了,這天晚上,江刻所在的專案組宴請甲方爸爸一行人,組長趙海濤找了運營和技術的幾個小夥子、小姑娘去作陪,江刻就是倒黴蛋之一。

 飯局一開始還挺正常,大家聊聊專案開發,講講工作趣聞,江刻向來話少,還特別擅長把天聊死,金主們與他搭話,他上來就講資源池化、大 key 拆分、無鎖化設計、物件複用……把對方說得一臉懵逼,很快就沒人理他了。

 幾位金主酒量都很好,趙海濤也大方,後來乾脆要了幾瓶五糧液上桌,氣氛一下子就嗨起來。

 江刻心情鬱悶,天也不聊,菜也不吃,誰和他碰杯他都喝,還都是一口悶,52度的白酒啊,幾輪下來就喝吐了。

 他都不記得是怎麼回的家,意識稍微清醒後才發現自己只穿著一條內褲躺在床上。他強撐著去洗澡,洗到一半胃裡一陣難受,又扒著馬桶吐了一通。

 好不容易把自己弄乾淨,走出衛生間時,江刻就看到那把玄關櫃上的房門鑰匙,胸腔裡頓時又一陣煩躁。

 他抓起那把鑰匙丟進玄關櫃的抽屜,眼角餘光又看到櫃子上有一袋黃澄澄的東西。江刻一愣,不記得自己甚麼時候買過水果,解開袋子一看,原來是枇杷。

 五月正是枇杷上市的季節,江刻喜歡吃,唐亦寧也喜歡,這應該是她昨晚買來的。

 江刻拎起袋子走到寫字檯前,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岔開腿,彎腰對著個垃圾桶,大半夜的開始剝枇杷。

 他喜歡吃枇杷,卻不喜歡剝,剝枇杷總是會把手指甲弄黃,洗都洗不掉。而且有些枇杷皮好剝,有些剝起來卻特別費勁,比如他手裡的這些,那些皮也不知道怎麼長的,一撕就斷,一撕就斷,江刻剝了老半天,只把一顆枇杷剝得坑坑窪窪,氣得他都不想吃了。

 “買的甚麼玩意兒。”酒精麻痺了他的大腦,他都不知道在對誰說話,“不想給人吃就別長出來,既然長出來就要懂得進化,吃你是給你面子,把皮長成這樣你好意思說你是個枇杷?你怎麼不投胎去做個梨呢?”

 他越來越不耐煩,後來乾脆用蠻力把枇杷給掰開,直接下嘴啃。

 好好的十幾顆枇杷被他啃得亂七八糟,江刻面無表情地嚼著果肉,嘴角糊滿粘膩汁水,也懶得擦一下。

 他記起去年,還有前年,五月前後,唐亦寧來的時候總會帶一袋枇杷,坐在寫字檯前仔細地剝。

 “這個枇杷又大又甜又好剝,真不錯!”唐亦寧說,“福建雲霄枇杷,我記住了,明年還買這個。”

 江刻歪在床上玩小遊戲,問:“多少錢一斤?”

 唐亦寧說:“十五塊八。”

 江刻驚訝:“這麼貴?”

 唐亦寧笑著說:“哎呀,一年也就這一兩個月能吃到,貴就貴點了。”

 她把枇杷剝完,自己吃了幾顆,又裝滿一小碗,放到江刻身邊的床頭櫃上:“喏,大爺,都給你剝好啦。”

 江刻想起冰箱裡有荔枝――另一種在五月大量上市的水果,起身去把荔枝拿出來,問:“我昨天買的,你吃嗎?”

 唐亦寧在水槽邊洗手,笑嘻嘻地說:“吃,換你給我剝。”

 江刻就站在臺子旁給她剝荔枝,剝得飛快,一擠就是一顆,唐亦寧不高興地噘起嘴:“不公平啊,荔枝那麼好剝,我剝枇杷把指甲都弄黃了。”

 語氣像是在抱怨,神情卻非常可愛。

 江刻一笑,剝出一顆瑩白的荔枝喂進她嘴裡,看著她鼓起一邊腮幫子,眼睛亮亮地看著他,說:“好甜哦。”

 江刻走神了,把一顆枇杷連皮帶肉地咬了一口,又“呸呸呸”地吐出來。他煩得不行,好像七竅都被堵住了,一肚子怨氣不知該往哪裡通,只能生生憋著,渾身上下都不舒服,中邪似的。

 唐亦寧對他的影響有這麼大嗎?

 江刻不願相信,更不會承認!他和她,自從他畢業以後,一年到頭也沒見幾次啊,多的時候一個月見四次,少的時候近兩個月才見一次,平時根本不聯絡的!

 那是他們的約定!不講感情,經濟獨立,不求未來,不給壓力,只享受當下的快樂。某一天,如果其中一人要正式與別人談戀愛,另一個立刻消失,給對方自由。

 江刻很早就知道先離開的那個一定是唐亦寧,因為他根本就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現在她真的走了,這一整天,江刻都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最後乾脆來了個借酒消愁,活像一個愣頭青。

 怎會如此?!

 難道說,唐亦寧真的已經變成了他的一個習慣?

 她說習慣可以戒、可以改,姑且相信她是對的,那麼,需要多久呢?

 一個月,夠嗎?還是要幾個月?半年?一年?

 江刻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的事,想起鄭馥玲,還有沈瑩真,心裡陡地升起一股恐懼。

 戒掉一個人,他其實有過相似的經歷,花了多少時間?

 十五年了,他根本就沒有放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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