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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晉江正版獨發

2022-07-08 作者:蜀國十三絃

 阮阮在殿外等到夜幕低垂, 月上枝頭,抬頭看到內殿的燈火亮如白晝,裡頭仍是沒有一點動靜。

 鬱從寬與宋懷良這時候從太醫院過來。

 玉照宮這幾日都是宋懷良值守, 鬱從寬趁機卸了擔子放鬆兩日, 但礙於慈寧宮那邊還需及時稟告,今日不得已親自過來瞧瞧傅臻的病情。

 兩人跨進宮門的那一刻,阮阮頓時如臨大敵,警醒地盯著他們看, 手裡的帕子都絞緊了。

 宮中遠比她想象中還要危險重重, 和善的笑意裡藏著鋒利的刀子,所謂的親人不知甚麼時候就會猝不及防捅你一刀,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不能輕信。

 難怪從前陛下不讓她服用慈寧宮的湯藥,她甚至想到先前腹痛欲死的那一次, 興許也是太后的手筆。

 千萬不能讓他們看到玄心大師在這裡,否則陛下的處境定會更加危險。

 心裡這般想著,兩人已經走至近前, 向阮阮躬身行了個禮。

 阮阮叫他們免禮,眼眶還是紅通通的。

 汪順然應付這些事情早已經遊刃有餘,苦著臉忙將兩人攔住了:“陛下醒來後龍顏大怒,不僅砸了藥, 還發落了兩名宮人, 兩位大人就別上去找不痛快了。”

 鬱從寬與宋懷良對視一眼, 兩人都猶豫了一下, 默默地縮回了腳。

 陛下暴怒的模樣,鬱從寬見識過不止一次,回回都是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硬著頭皮上,而宋懷良沒見過甚麼大風大浪, 只這幾日在皇帝面前當了兩回差,回去的時候官袍都能擠出水來,後背全是冷汗。

 鬱從寬雖然幫太后做事,可在保命這方面自認為與汪順然是站在統一戰線的,一個是貼身伺候的,一個是太醫院令,幾乎承受了所有的怒火,汪順然甚至比他還要慫。

 看到這姜美人一副心力交瘁、如喪考妣的模樣,可想而知又被陛下欺負了,鬱從寬對汪順然的話更是深信不疑。

 可饒是如此,他們吃著朝廷的俸祿,總不能因為皇帝發火,做臣子的就立刻知難而退。

 鬱從寬佯裝遲疑了一下:“陛下這身子本該靜心凝神,大動肝火更易導致毒性蔓延,你怎麼不多勸著些?”

 汪順然一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表情,攤了攤手道:“你們當太醫的都勸不動,咱家是有三頭六臂,還是多長兩張嘴不成?”

 宋懷良插嘴問道:“陛下今日的狀況如何,可好些了?”

 汪順然嘆了口氣道:“能是甚麼狀況呢!昏迷了四日,身子還如從前一樣,這會在批摺子,連咱家都被趕了出來。”

 汪順然的態度就是皇帝情緒的風向標。

 話已至此,鬱從寬輕輕咳嗽一聲掩飾膽怯,“既如此,這麼晚了我等也不便打擾,待陛下消消氣,下官明日再來。”

 汪順然拱拱手,將兩人送到了宮門口。

 在殿外坐了小半日,正打算去一趟恭房。

 從假山繞進僻靜處,眼前忽然一道白光閃現。

 汪順然霎時戒備起來,躍身一個疾電般的閃躲,逃開了那道銳利的寒光。

 那人仍不罷休,又是一道強勁的掌風帶著烈焰般的灼熱徑直襲來,汪順然揮出手中的拂塵,以掌力推動,那柔軟的拂塵霎時化作凌厲的劍刃,直向那白光擊去,二力相撞,形成巨大的威力,汪順然竟被逼得後退兩步。

 對方卻在一片樹葉簌簌飄落間穩穩站妥,緊跟著低笑一聲:“汪總管好身手。”

 汪順然聽到這話時反應了一下,隨即面色大喜,朝那來人躬身施了一禮,又尷尬地扶了扶官帽笑道:“玄心大師怎的拿奴才尋開心?”

 玄心緩緩負手走來,往四周掃視一眼,低聲正色道:“箭毒已解,陛下眼下身子極虛,玉照宮還請汪公公好生看守,莫要叫人趁虛而入。”

 汪順然連連頷首,“多謝大師,這個自然。”

 玄心滿意地笑笑,往石桌的方向望了一眼,懶洋洋道:“更深露濃,還得汪總管請那小美人回去休息,今日就不必等著了。”

 玄心的意思自然就是陛下的意思,汪順然忙拱手應下,再一抬頭,又是一道白光劃過,面前空空如也,玄心已然沒了蹤跡。

 汪順然解決了出恭,趕忙回來扯了個謊,對阮阮道:“奴才方才往殿內瞧了一眼,解毒恐怕不是一時半會的事情,美人快莫要等著了,橫豎陛下這回有救了,您別擔心,奴才送您回耳房休息吧。”

 在外面被冷風吹了這麼久,阮阮雙腿都凍麻木了,腳腕的金鈴晃動起來,這才體會到了針刺般的疼痛。

 她揉了揉膝蓋,無奈地往內殿瞧了一眼,裡頭燈火煌然,料想這毒難解,並非她想象中那般容易,即便大師神通廣大,也著實需要費些功夫。

 於是便聽汪順然的話,先回耳房等著。

 棠枝伺候洗漱,松涼灌了幾個湯婆子來給她捂著,阮阮抱著湯婆子,連寢衣都沒有換,直接將外衫脫了鑽進被子裡。

 一閉上眼,白日看到陛下前胸的傷口那一幕就反覆地在腦海中回放。

 玄心大師說得對,以毒攻毒的狀態,若是箭毒解開,那陛下身上的蠱毒豈不是更加嚴重了?

 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夢中的陛下吐了滿地血,抬起一雙猩紅血眸望著她。

 阮阮是被心口痛醒的,一覺醒來,身上冷汗直流。

 恍惚想起剛剛入宮那幾日,她一看到陛下劇毒發作,自己的心也會不由得泛痛,冥冥之中彷彿與陛下有甚麼特殊感應似的。

 屋內一燈如豆,耳房不是內殿,陛下不在便也無需上燈,阮阮一點沒猶豫,披著袍子匆匆下了床。

 松涼在門口值守,見她出來嚇了一跳。

 阮阮忙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我去看看陛下,莫要聲張。”

 松涼還未來得及阻止,阮阮已經跑出了屋子。

 寢殿髒汙的巾帕都已經被玄心扔進銅爐中燒成了灰燼,可空氣中那種濃郁的血腥味始終揮散不去。

 汪順然的內功自帶七分邪氣,若是能替傅臻壓制些蠱蟲的活動,他早就這麼做了,可眼下只能眼睜睜看著傅臻煎熬。

 傅臻躺在龍床上,頭頂大汗淋漓,掙脫桎梏的蠱蟲在身體內橫行霸道,骨肉和經脈啃噬般的疼痛讓他撕心裂肺。

 汪順然幾乎要流下淚來,腳底在地上不住地旋磨,卻又不敢鬧出太大的動靜。

 傅臻的性子和惠莊皇后很相似,兩人都是一樣的固執,認定要做的事情,誰也攔不住。

 玄心白日也深刻地體會到這一點,無論他如何勸,傅臻都不肯在這個時候見阮阮,而汪順然更是嘴皮子都磨破了,傅臻依舊油鹽不進。

 殿門“啪嗒”一聲輕響,隨之而來的是清脆的“鐺鐺”聲,外頭走進來個淡金色衣裙的身影。

 汪順然頓時覺得活菩薩來了,可礙於傅臻的吩咐,不得不將人趕走,於是趕忙走上去:“美人您怎麼來了?陛下他——”

 阮阮一進門就嗅到了濃稠的血腥味,幾乎要吐出來。

 她的心狠狠戳痛了一下,無聲無息地落下淚來,對汪順然道:“你讓我陪著陛下吧。”

 汪順然自認不是個大善人,明知道以陛下如今的狀況,責罰她自作主張都是輕的,萬一情緒失控,手底下沒個輕重傷到了姑娘,後果不堪設想。

 阮阮淚眼汪汪,哀求地看著他。

 汪順然心裡苦啊,看到陛下那麼痛苦,他也實在是沒了辦法,狠心地點了個頭,自己關上殿門在門外守著。

 阮阮腳步在門口停了一會,有些類似近鄉情怯的複雜感,她擦了擦眼淚,挪動腳步慢慢地走過去。

 屋內的燈燭氤氳在一片濃郁的血腥裡,落下來的燭火也像是瀰漫著血色的。

 阮阮緩緩走近,直到看到龍床上的人,心口的疼痛更加清晰。

 傅臻緊閉著眼,額角掛著汗滴,即便在明黃的燈火下,臉色也沒有半點暖意,蒼白到幾乎透明。

 他沒有蓋被,半個上身都用紗布包紮著,胸口及腹上的肌肉痙攣般地抽動收縮,阮阮只覺得觸目驚心。

 療傷的那幾個時辰,她都不知道陛下遭遇了甚麼,一聲不吭地承受了這麼多。

 阮阮盯著他蒼白的臉色,忍不住上前,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額頭的虛汗。

 察覺到殿內進了人,嗅到熟悉的氣息,傅臻攥緊手掌,眼皮子都沒抬,“朕讓你進來了麼?出去。”

 他的音色異常沙啞,弱得就只剩下氣聲。

 阮阮手一頓,咬了咬嘴唇,忍痛將啜泣嚥了下去,指尖觸碰到傅臻灼熱的指尖,低喃著說:“我不走。”

 箭尖是寒毒,寒毒除去之後,只剩下熱性的蠱毒,傅臻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發熱,連指尖都是滾燙的,他費力地抽開向他伸過來的那雙乾淨綿軟的小手。

 傅臻喘了口氣:“朕體內有蠱蟲。”

 阮阮落下淚來:“我知道呀。”

 傅臻冷冷地說:“知道還不滾?你不覺得噁心嗎。”

 阮阮怔忡地望著他,他讓她出去,是覺得自己噁心嗎?

 她知道蠱蟲噁心,可陛下也是深受其害,她怎麼會覺得陛下噁心呢。

 阮阮悲傷地望著他,本該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陛下,本該擁有父母疼愛、百姓愛戴的陛下,本在是整個大晉江山最煊赫驕矜的陛下,他一點點地被磋磨了傲骨,變成這般奄奄一息的模樣……

 老天爺為甚麼就不肯好好對待他?哪怕一丁點的善意也好。

 身旁的人良久沒說話,傅臻更是不耐:“要朕說幾遍?還不滾——”

 話音方落,他燒得幾乎乾涸的唇上落下一片冰涼細膩的綿軟。

 傅臻猛然一震,睜開一雙渾濁猩紅的雙眼與她對視。

 阮阮的眼睛是乾淨澄澈的,薄薄一層水霧在燭火之下散發著琉璃般的光彩,裡頭一點跳動的燭焰,就像月光下平靜的湖面,閃動著粼粼波光。

 傅臻厭惡地轉過頭,“知道你在做甚麼嗎?”

 阮阮被他的樣子嚇得一怵,可一想到現在的陛下那麼虛弱,她腰桿子就支起來了,眼睫顫了顫,咬牙道:“你好好休息,我就在這裡不走。”

 傅臻手掌攥成拳,眼眶赤紅:“抗旨不尊,以下犯上,真當朕不敢動你嗎?”

 話落,那溼軟的櫻唇再次覆上來,以柔克剛般地將他惡狠狠的話堵了回去。

 阮阮心一橫,咬破了自己的唇,溫熱的血珠從她唇上緩緩滲出,阮阮吻住他,將血一點點地喂到他口中。

 金鈴晃動著,發出輕盈的“鐺鐺”聲,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散發著淡淡佛香的美人血,對於蠱蟲有著不可忽視的鎮定作用,身體的疼痛較往昔緩解了幾分,而另一種誘人沉淪的熱度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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