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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2022-06-24 作者:蜀國十三絃

 玉照宮的早膳極為豐富,大大小小的琉璃盞擺了整整一桌,看得人眼花繚亂。

 邊上有人佈菜,一道不超過三箸,意味著吃完自己碗裡的幾塊,再動用筷子四處去夾便已是逾矩。

 阮阮謹守著本分,長長的眼睫遮住低垂的眼眸,看上去安靜又溫柔。

 在藏雪宮的時候,蘇嬤嬤也提醒她“動靜有法”,凡事要有規矩,因而面對滿桌的小菜,阮阮連眼睛都未曾抬一下,小口地咀嚼吞嚥,嘴上一直沒停。

 姑娘一直不停,一旁伺候的宮婢自然也一直佈菜。

 碗裡堆了小山高,阮阮就這麼悶頭默默吃著。

 最早入刺史府的時候,她同府上的家丁一起吃飯,那些人個個如狼似虎,她與其他的侍女在另一桌,有時去晚了,連肚子都填不飽。

 再往前,記憶有些模糊了。

 還是在人牙子手裡的時候,不好好吃飯就會被“調/教”。

 那些人馴服男孩用馬鞭,對待女孩用銀針。

 銀針紮在身上很痛,痛到連呼吸都停滯住,可針眼很快就能痊癒,不影響她們的價錢。

 因而阮阮從不挑食,也格外珍惜糧食。

 一旁的兩名宮女相視而笑,原來看人吃飯也如此賞心悅目。

 阮阮生得好看,肌膚細膩通透,兩腮雪白,透著淡淡的桃花粉,垂著眼,鼓鼓囊囊的樣子,像一隻漂亮的小松鼠。

 最後,阮阮實在有些吃不下了,很是抱歉地抬起頭,對那著粉色海棠宮裝的婢子道:“姐姐,我不吃了。”

 侍女沒受過這樣的待遇,竟有些受寵若驚。

 這姑娘一直緘口不言,一開嗓將人心都柔化了。

 那些大家族教養出來的貴女向來不會這般客氣,便是涼水塞了牙都要拿她們是問,更不會管她們叫姐姐。

 著粉色宮裝的喚棠枝,著碧色宮裝的喚松涼。

 棠枝笑說:“姑娘吃飽了?”

 阮阮輕輕點了點頭。

 底下人早已端了濃茶候在一邊,阮阮啜了一口,正要下嚥,棠枝趕忙攔道:“姑娘,這茶是漱口用的,不是給姑娘喝的。”

 阮阮怔了一息,趕忙緊了緊喉嚨,硬是將那口茶憋了吐出來。

 松涼在一旁笑道:“飯後用茶容易積食,棠枝姐姐說的是對的,你們給姑娘取青鹽、蜜丸、白芷膏和齒木進來。”

 底下人很快魚貫而入。

 阮阮從未見過漱口還有這麼多花樣,從前在刺史府,夫人小姐也不過是用普通的鹽末擦牙,沒這麼多講究。

 為免被人瞧出端倪,棠枝說一樣,阮阮便做一樣。

 棠枝從沒見過這麼好伺候的主子。

 阮阮漱過口,用錦帕過水擦了擦嘴唇。

 唇面嬌嫩豐膩,透著淡淡的水光,輕輕按壓下去,更比往常還要紅豔幾分,就像雪地裡的紅梅瓣,夭姿萬千。

 棠枝與松涼不由得看痴幾分。

 用過早膳之後,阮阮起身時才發現自己的小肚子吃得滾圓,心裡默嘆一聲,有些無奈地吸氣收了收。

 不過,這圓潤也僅僅是她自己覺得,在棠枝和松涼眼中,姑娘腰肢依舊百般玲瓏,有種弱柳扶風的姿態。

 出了偏殿,廊廡下的冷風撲面而來,凍得人打了個寒顫。

 耳邊倏忽傳來棍杖打擊的悶響,此起彼伏,頗有節奏地震動著耳膜。

 阮阮臉色微微泛白,繞過一側迴廊,便見到那聲音的源頭。

 兩張紅漆長凳,分別趴著兩名墨綠圓領窄袖袍的小太監,他們的身邊,四名執杖的宮人正在施刑,拳頭粗的棍杖“噼裡啪啦”地落下來,毫無停滯也毫不留情,而受刑的兩人被棉巾堵了嘴,滿頭大汗,渾身止不住地發抖,愣是一聲痛哼也發不出。

 他們的後背及腰臀很快被鮮血暈染開來,墨綠色的布料洇溼,化作一種濃稠而渾濁的深色,鮮血從淋漓到飛濺,一滴滴地在長凳下堆積蔓延,成了一小片肆意橫流的紅海。

 阮阮直直地望著這一幕,胃裡翻湧,眼睛說不出的疼痛,彷彿那棍杖狠狠砸在心頭。

 松涼去問了人,又面色肅重地回來,小聲同棠枝說:“方才陛下醒來,這兩人不知怎的衝撞了陛下,照這情景,怕是要……”

 松涼沒說完,阮阮也明白後面是“杖斃”二字,她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指甲不長,隔著一層薄薄的紗,嵌進肉裡也泛起鑽心的痛。

 回到玉照宮,床上的男子支起身子,依舊病容蒼白,神色淡漠。

 良久,外面的刑罰聲終於停下,隨之而來的是鞋後跟在石磚上拖拽的聲響,明明沉悶,卻有幾分刺耳。

 阮阮沒有刻意掩飾情緒,也掩飾不了。

 所有的恐懼、慌亂、憎惡和深深的無力感籠罩著她。

 傅臻自然很滿意。

 男人坐在一片明昧不定的光影裡,神色憊懶。

 許久才漫不經心地抬起眼眸,見她進來,也未招手,只淡淡地說出兩個字:“過來。”

 太醫就在一邊,阮阮知道他要做甚麼。

 她努力平靜心緒,緩緩走到床榻前,蹲下/身來。

 裙角帶動了金絲帷幔的滾邊,幾縷風從鼻尖掠過,傅臻喉嚨動了動,忍不住捂唇咳嗽起來。

 阮阮目光一直低垂著,不知道他臉上的狀態,只看到抵著被褥的那隻手青筋凸起得異常明顯,彷彿隨時能從皮肉中抽離出來。

 半晌,手掌下的被褥鬆下來,留下的抓痕也在慢慢恢復。

 可沒等那抓痕恢復原樣,手腕忽被人緊緊一拽,猝不及防地,腰身撞到堅硬的檀木床沿,疼地她眉頭皺起。

 男人的氣息強烈且霸道,瞬間將她全部包裹。

 只不過今日除了芳醇的沉水香,還帶著點淡淡的血腥氣。

 一時竟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外面被杖斃的那兩人的。

 這次的“侍藥”似乎格外漫長,牙尖抵進面板,懲罰意味十足,疼痛如一聲響雷過後落下的傾盆大雨,鋪天蓋地而來,將她整個人淋得狼狽不堪。

 最後的時候,舌尖似乎還無意識地在傷口處舔舐了一下,大概出自兇獸的本能。

 良久,他終於鬆了口。

 只是手掌依舊扣著她的後脖,若有若無地摩挲,似乎在找其他地方下嘴,根本沒有放過她的意思。

 溫熱的鼻息落在頸邊,酥酥麻麻的讓人難受。

 她受不住癢,肩膀輕輕地縮了一下。

 身前的人似乎一怔,繼而輕輕笑了下,他問:“怕了?”

 阮阮還沒反應過來,那人已經退開半臂的距離,冰涼消瘦的指尖抬起她下頜。

 雙眸幽暗,眼底的戾氣讓人無處可逃。

 她被迫抬起臉,與他對視。

 他有最好看的眼型,卻有一雙渾濁的眼睛。

 瞳色深潤,眼白細膩,可紅血絲明火執仗般地侵略原本乾淨的質地,淡淡的血紅如天邊的雲霞鋪就,透著深深的蒼涼頹然之感。

 那道疤……阮阮喉嚨輕輕動了一下。

 似乎是發現她的細微動作,男人握住她下頜的力道加深,讓她不得不回過神來。

 傅臻卻是不知道,在他眼前不到半尺的距離,這世上還有人敢走神兒。

 她分明就在眼前,可似乎缺了點甚麼。

 傅臻唇角勾著,目光偏冷:“啞巴了?朕問你話。”

 他知道缺的是甚麼了,他醒過來的兩次,都沒聽到她說過一句話。

 也只有汪順然在的時候問一句,她答一句。

 他尚未深度昏迷的時候能聽到一些,比如慌不擇路的一段解釋後,冒出來的一句不鹹不淡的“陛下今日能醒麼”。

 還有一句假得不能再假的“嗯”,是汪順然問她擔不擔心的時候。

 除此之外,她在他面前還從未開過口。

 察覺到下頜的力道收緊,幽幽沉水香落在臉頰,她望著眼前極近的男人,有種呼吸不暢的感覺。

 腦中混亂不堪,許久才想起他問了甚麼,她忙回:“不不……不怕。”

 分明已經努力做到平心靜氣,可對著那黑沉到不能細看的雙眼,她還是不可控制地聲音顫抖。

 輕盈若羽的聲音在心口颳了一下。

 傅臻又笑起來,寬闊的肩膀在顫抖,笑得有些無力。

 阮阮第一時間就想,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

 方才他因下人冒犯,一句話便將人活活打死,她說“不怕”,在他聽來,又多半有種挑釁的味道。

 可她若說“怕”,似乎不情願為他侍藥。

 “不怕,那……”傅臻略頓了下,在她耳畔笑說:“好看嗎?”

 阮阮登時瞪圓了雙眼,很快反應過來,他問的是方才外面見到的兩個鮮血淋漓的人。

 杖斃,好看嗎?

 她不知道這一問,究竟是一時興起還是別有目的。

 心中兵荒馬亂,袒露在面上變成薄若月光般的慘白。

 傅臻竟也覺得有趣。

 笑停了,他嘴角慢慢繃直,沒有同她計較太多。

 方才這般咬她,既是懲罰她昨日與人暗中傳信,即便與她無關,他也不可能輕描淡寫地放過她。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

 她的血液裡似乎的確有種獨特的香氣。

 木芙蓉和血腥味之外的,一種類似於佛門地母真香的味道。

 這種香氣,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無論是昨晚舌尖刺破面板嚐到的甘甜血味,還是頭疾發作時短暫的靠近,都讓他的心神體驗到從未有過的風煙俱淨。

 而方才,發狠咬下去的那一口,又再次充分印證了這件事的可靠性。

 原來玄之又玄的東西當真存在於世,難的是可遇不可求。

 他用氣音低笑了聲,即便如此,也不能抵消她昨夜各種逾矩行為。

 這是兩碼事。

 姑娘的身子白嫩柔膩,軟若無骨。

 他指尖慢慢有了溫度,從她下頜順著脖頸摩挲,狀似無意地尋找某個支點,最後在她耳垂處重重一捏。

 阮阮渾身一震,腦中像炸了個響雷,只覺得耳垂處猛地被燙了一下,隨即渾身都跟著燒了起來。

 大晉的姑娘早在幼時便都穿了耳洞。

 小時候的事情她記不清了,後來進了姜府,府裡的嬤嬤提出給她穿耳洞,她因怕疼,總往後拖,一拖便拖到了現在。

 她沒有耳洞,是以耳垂那塊軟肉天然柔軟,揉捏起來沒有一點瑕疵和阻礙。

 手裡的耳珠豔得刺眼。

 傅臻寒聲一笑,多稀奇的玩意兒。

 他勾了勾嘴角,冷冷開口道:“木芙蓉倒人胃口,往後別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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