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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朱顏弓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舅舅們從來不是因為他的要求而和薛瑜作對, 薛琅第一次這樣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

 他並不蠢。

 他的舅舅們不僅和薛瑜作對,更是和陛下作對,他們看不到為國做的事, 只想抓住更多的利益。

 薛琅想起曾經他聽過許多年的他會成為未來的君主, 和聽過幾個月的薛瑜在佔著位置打壓他, 薛瑜是他的磨刀石之類的話。或許陛下從來沒有想過讓他繼位,他聽到的那些, 只是基於鍾家勢大後的篤定。

 他的存在本身, 就是他們作惡的底氣。他們寵愛他是真的, 他們肆無忌憚地摧殘著本就不如楚國家大業大的齊國底蘊作惡,也是真的。

 薛琅漫無目的地在宮中疾行著, 昨日他還能去找薛瑜, 想讓她為自己撥開迷霧找到出口。今日卻沒了勇氣出現在薛瑜面前。

 不知過了多久, 他停了下來, 前方立著一座小樓, 守在樓下的禁軍統領薛勇正打量著他,銀白的盔甲上映出他蒼白的臉色。

 薛琅施禮請人進去通傳,卻只得到了一個不見的答案。

 他抿了抿唇, 撩袍跪倒,“兒有軍事前來求見陛下, 還請再通傳一遍吧。”

 這一次, 薛琅終於見到了皇帝。

 暖閣裡燒著炭火, 暖意融融, 但灰黑色的裝潢和光禿禿的柱子無一不透著肅殺簡單,薛琅心頭晃過昨天在鍾家看到的綢緞頂棚和各色裝飾,走到近前,跪在了皇帝面前。

 他的成長中皇帝的身影是在不久前才剛剛出現, 連上次皇帝昏迷重病時,他也是看到薛瑜趟平了路,才有底氣向皇帝示好。他在後宮對皇帝暴虐的恐懼之中長大,看到皇帝敬畏多過親近,很少抬頭正視著皇帝,仔細觀察他的父親與君主的神色與面容。

 皇帝臉上的皺紋不少,分明是威嚴而嚴肅的面相,沉重的壓力氣勢之下,卻不知怎的讓他感覺到了辛苦。

 若鍾家是皇帝的敵人,那麼世家都是皇帝的敵人。他不能露怯,不能喊累,在群狼環伺中扛著大齊走到今天。

 皇帝選擇兄長,選擇一個有心破局、有心幫忙、懂得他的想法的人做繼承人,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皇帝看著薛琅說著有軍事要稟報,卻傻愣愣抬著頭看他的樣子,皺了皺眉,冷聲道,“啞巴了?”

 薛琅從翻滾的思緒裡猝然驚醒,好像從一場夢中醒來,他俯身叩首,開口說的卻是另一件事,“隆山營中近日在選拔弓箭手,離京遠赴西北邊陲。”

 “嗯。”皇帝不耐地發出一聲鼻音,這件事還是他在試過薛瑜呈上來的狙擊鏡後讓人安排下去的。

 薛琅開了口,下面的話說出來就順利許多,“兒的箭法在營中也算中上,但此次選拔莊將軍並未點兒入選。”

 他擅長的並不是弓箭,但眼下秋狩結束,所有調軍已經回防,想要離開京城只有這一個選擇。隆山軍營的守備將軍莊驍沒有點他,並非因能力不足,而是礙於他的身份,皇帝沒有發話,誰也不會帶他離京。

 皇帝沉吟著,“此軍離京後或許三五年內都不能回來,不能傳信,不能挑所去的地方,只能服從命令。若是途中淘汰,你得繼續從小兵做起,你想好了?”

 薛琅直起身,圓圓的眼瞳還帶著些稚氣,眼圈發紅,他重新拱手拜下,“不敢請耳,固所願也。”

 皇帝看了他許久,眸光莫測,最終點了點頭,“允。”

 薛琅走出暖閣,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他終究是膽怯的,他不想成為作惡的底氣,也不想夾在中間痛苦。

 他漫無目的亂走花去了太多時間,此刻天色已經昏暗,皇帝派了信使跟隨他一起回營,要想在離開前見見他想見的人,他就得抓緊時間了。

 昭德殿內,聽說兒子離席後就無影無蹤一直憂心忡忡的鐘昭儀,終於等回來了兒子。她握住兒子的手,為他擦了擦凍紅的臉頰,心疼極了,“軍營很苦是不是?你舅舅準備的細毛衫記得帶回去……”

 “阿孃。”薛琅反握住她的手,打斷了她的唸叨,“我要回營裡了,你在宮裡好好的。不要找阿兄的麻煩,莫要惹出亂子來。”

 看著還像是個小孩,卻多了一分看不明白的穩重,往常這些話都是鍾昭儀叮囑他的,沒想到今日卻反了過來。

 鍾昭儀心裡微沉,想起兄長傳信回來說的兒子去見他們,不知道聽見了甚麼轉頭就跑的事情,連忙道,“你舅舅們都在,不會出亂子的,你小孩子家操甚麼心?你知道心疼娘了,娘高興,只要你在營中好好的,多交些朋友,心裡有娘,我自然就好好的。那老三是不是給你氣受了?昨夜就不該讓你住下……”

 “娘。”薛琅捏了捏她的手,感覺層層束縛又捆了上來,讓他幾乎難以說話,他加重語氣,“我要走了。”

 鍾昭儀不知怎麼心中有些不安,但看著去軍營裡兩月越發矯健俊秀的兒子,只當自己多心,點點頭,“那把娘準備的包袱帶回去。”

 “不用了,我急著趕路。”薛琅深深看了她一眼,像要把她的關切刻在自己心裡。

 鍾昭儀看著兒子轉身就走的背影,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她追出去幾步,沒有等到薛琅回頭。

 直到派出去送薛琅離開的貼身宮婢回來,鍾昭儀聽到薛琅離開前又去了薛瑜那裡,攪著帕子皺眉道,“老三給他灌了甚麼迷魂湯,寧可去找老三,也不肯去見見他舅舅?”

 觀風閣內,好不容易撐下來整場宮宴,和兩個宮妃一起面對眾多命婦的薛玥靠在薛瑜身邊,正在吃夜宵,哪還有一點宴上的大氣乖巧,皺著臉嘆氣,“怎麼有那麼多話要說,我連飯都顧不上吃了。”

 向來一副懂事模樣的小孩,在關懷和朋友師長的陪伴下終於有了點小孩樣子,薛瑜被她逗笑,“那你還不快點吃,再晚些吃東西晚上要睡不著了。”

 兩人正說著話,陳關敲門進來,“殿下,新——”

 “阿兄回來了嗎?”

 樓下薛琅的聲音飄了上來,薛瑜詢問確定陳關要彙報的訊息不著急,點頭讓人引薛琅上來。

 “剛醒酒?”薛瑜把小盅裡的米粥往薛琅面前推了推,“喝點米粥墊肚子,再給你裝兩個餅,這時候回去在營裡也沒飯吃。”

 燈火柔和,薛琅在進門前抹了下眼角,主動解釋,“我沒有說出去。”給鍾家通風報信他做不到,但在皇帝面前率先揭發,為親眷爭取寬大處理,他也覺得煎熬。

 薛瑜一怔,就聽薛琅繼續道,“阿兄說得對,我該去殺胡人,為國效力,建功立業。我已經請了陛下的旨意,去加入莊將軍組建的神射隊,這次回營,或許三五年都不會再回來。”

 薛瑜還真不知道,他是去找了皇帝。跟在薛琅身邊的眼線,只負責在他將訊息傳出去的時候適時阻止。神射手隊伍的建立薛瑜是略有了解的,基本上相當於一隻奇襲的機動隊伍,訓練和出行都要保密,別說回來過年,連家書都不一定能寫。

 薛瑜打量著這個小少年,“你想好了?那鍾家……”

 “我娘和舅舅們,他們固然有錯,但也對我很好,我不能看他們作惡,也無法阻止他們。我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大概就是用功勳贖罪。”薛琅的笑帶著苦澀,“我享受著血淚凝結出的錦繡,卻也放不下他們。若我來不及救,那便是天命。”

 兩人說話沒有避著薛玥,薛玥從隻言片語中有了些猜測,她看著這個討厭的兄長,忽然覺得有些可憐了。至少,她的母親不會讓她落到這個兩難的境地裡。

 薛琅喝完米粥,苦笑一聲,“以前總覺得阿兄在與我爭名奪利,覺得你虛偽又小氣,如今卻發現,我才是那個井底之蛙。百姓困苦,世家橫行,我以前皆看不到。”

 他低頭對薛瑜施禮,“若有朝一日……我願為賢王,做一名馬前卒,任憑兄長驅使,鎮守江山。”

 皇帝還在,他說得含糊,但薛瑜聽懂了,抿了抿唇,“你是為了齊國,不是為了我。”

 她起身從旁邊架子裡翻出來了一個木盒,裡面靜靜躺著朱顏弓。它曾是薛瑜從薛琅手上贏來的戰利品,也曾被魏衛河拿著在九月的大亂裡救人性命。

 薛瑜將朱顏弓推到薛琅面前,“既然是神射手,自然需要一把好弓。”

 “這是兄長的弓。我輸給了你,就不會反悔要回來。”薛琅搖搖頭。

 “若留在我手上,我可能一輩子都拉不開這把弓。”薛瑜摸了摸朱顏弓上一點不起眼的磨損。人力有盡時,她再怎麼訓練,力氣增長也只維持在了一石到一石半的拉力,離拉開這樣的重弓距離還有很遠,她曾想過將朱顏弓改造成弩,也這樣做了。

 但重弩開弓往往需要蹬踩,或是加上些鐵器機簧,這樣漂亮的一把弓,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被這樣折騰,終究覺得有些可惜。

 薛瑜拽過薛琅的手,將朱顏弓放進他的手裡,“朱顏該去更需要它的地方。你帶著它,就當是我這個沒有從軍的兄長陪著你吧。戰場刀劍無眼,你要小心。”

 薛琅低頭看著熟悉又陌生的弓,淚水不知不覺落在了弓身上,他忙不迭擦去。抬頭時薛瑜和薛玥兩人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彷彿在說“沒人看見你哭啊”。薛琅咧開嘴,笑了一下,伸手揉了一把薛玥的腦袋,“你也要好好讀書習武,別給阿兄拖後腿。”

 “我才不會拖後腿!”薛玥瞬間炸毛,見薛琅可憐兮兮的,也敢對著嗆聲了。

 “好了,別逗她。”薛瑜一手拉著一個分開,拍拍薛琅肩頭,“走吧,我送你出去。”

 望著薛琅離開的背影,薛瑜一時有些感慨。她早上還考慮過要不要打擊薛琅,但最後沒有動手。沒想到到了晚上,薛琅就做了選擇。

 不管怎麼說,若他不受鍾家影響,能好好報效齊國,那就多了一個能用的人,是一件好事。只要他始終想要齊國變好,那麼他們就站在同樣的陣營裡。而沒有了薛琅在,鍾家也失去了一張護身符。

 但要動鍾家,非得全都控制住再宣佈罪責,一口氣打落才行。賬本查清也需要時間,薛瑜準備查出一點苗頭再交上去。眼下來看,還是先從簡家開刀更合適。薛琅選擇這個時候離開,未嘗不是知道他有一段時間來積累軍功。

 薛瑜回到觀風閣內,上樓後才轉向陳關,“是甚麼事?簡家那邊還是沒訊息?”

 陳關彙報的正是簡家,他遞來傳回來的信筒,低聲道,“老陳頭等人脫身,醫正領的遊醫隊伍被簡家以毒害佃戶之名送官,因正逢臘日,明日才能開審。”

 醫正等人身邊有侍衛跟著,挑釁行為本就是計劃好的,薛瑜並不擔心,只是對居然鬧到江樂山那裡而不是被簡家帶回去,有些驚訝。

 陳關適時補充,“正巧遇到四殿下路過,中途還送人去了一趟鍾家,後來出來覺得不合適,又讓人押著送去的官衙。”

 “這倒是誤打誤撞。”薛瑜聽著陳關描述的道士與醫療小隊衝突鬧事,僧人們在旁邊念著佛號和“我佛慈悲”拉架,沒忍住搖頭笑了笑。

 表面上看,就因為這個,僧人們覺得與道士理念不和,早上講完佛祖成道的故事宣傳佛法後,就怒而出走了。

 開啟紙筒,薄如蟬翼的帛書從夾縫裡滑了出來。瞥見上面的蠅頭小字,薛瑜頓時神色一正。

 “陳關,現在派人出去,到鳴水找守著工坊的石百夫長和江縣令。”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所有小可愛的追更啦!!中秋節快樂~恰月餅了嗎?快樂奶黃流心和椰蓉(ps之前吃麻辣牛肉味的居然還不錯)。

 二更下午555

 老四去建功立業啦,小朋友哭哭。雖然他很快會發現三哥無處不在(指他們用的軍械),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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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敢請耳,固所願也:出自《孟子·公孫丑下》

 孟子致為臣而歸。 王就見孟子曰:“前日願見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棄寡人而歸, 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對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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