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西南調軍, 薛瑜帶著稿子去找了一趟目前負責行宮訓練營的將軍莊驍。
如伍明所說,待在營裡的幾個將軍早都饞起了這個省力的新車,只不過一直沒能走流程透過, 而兵械坊的匠人們都還在等薛瑜回來點頭, 也沒敢提交, 薛瑜到了說完來意,順利拿到了莊驍的附言建議, 交給侍衛送回京城走將作監的流程上報。
另一份上書則是改變用詞抄錄兩份讓侍衛一起送回, 一則作為行宮宮令上報, 二則過一下度支部,讓下轄有管理田賦職能的度支部尚書瞭解種植苜蓿和進行青貯的優勢, 好順利推廣。
行宮除了苜蓿田, 其他地方沒有多少變化, 薛瑜往鳴水工坊而去, 路上經過圍場大門前的水泥斜坡, 狠狠被顛簸了一下。
給世家挖的坑,還是坑到了自己頭上。薛瑜動了一瞬修整行宮道路的心思,最終想到水泥產量和更要緊的京城道路, 沒有把這件事列入日程表中。
立冬後溫度下降,鳴水湖四周已經罕有水鳥, 乾枯的葦草被附近建房和苜蓿青貯窖兩大需求瓜分了個乾淨。遠遠望去, 湖邊光禿禿一片, 不僅具有了冬日的蕭瑟, 還把波光粼粼的美景變得有些好笑。
遠處策馬奔來的陳關靠近後放慢了速度,跳下馬上車對薛瑜施禮,“殿下。”
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跟在薛瑜身後明顯女扮男裝的方家娘子身上,頓了頓沒有直接開始彙報, 薛瑜偏頭望向他,“方娘子身為女史,有進言之責,讓他旁聽也不妨事。”
“是。”陳關壓下驚訝,彙報起彙總的訊息。
簡家莊園秋收後參與家中道觀的法事,但都是正常的祭拜,前兩天有些佃戶調動,應該是對應京城中的修路活動,除此之外與其他人家沒甚麼不同。而由於之前收留流民們和向外擴散訊息,如今山下工坊的人數多了一倍,先前請來的遊醫已經在鳴水縣城落腳,開了家藥鋪,時不時有人前去問診。
“……但遊醫持道教,雖不是黃符治病的天師道,在治病問診時也會習慣性宣揚道法信教等等,恐壞了殿下的事。”
薛瑜頷首的動作一頓。
醫學的奇妙之處就在這裡,儘管有了不少醫書,在世家郎君裡也有許多人修習醫術,全才之名叫得響亮,但在民間,醫術與道法和巫術總是能扯上關係,相信符水治病和巫術治病的人不要太多。像秦思也是前朝頹敗家道中落後才成為了遊醫,之前沒那麼忙碌時聽他講起過往行醫的事情,也幹過幾件問診不成但裝神弄鬼後治好了患者的事。
薛瑜:“去查查落腳的遊醫和童子的來處。”
治病救人收買人心的好處太明顯了,說到底,還是要培養自己的醫療隊。秦思忙著攻關疑難雜症,先前說起的急救手冊估計一年半載是看不到了。薛瑜瞟過陳關回來彙報後,就自覺主動拎著藥箱剛剛下去轉了一圈的醫正,醫正沒來由地背後發涼,打了個哆嗦。
等到了陳關歸隊,他在前引路往工坊而去,一行人沒有走薛瑜走慣了的順著佃戶村落進工坊的方向,而是走了另一條明顯新修的小路。
過去這裡應該還是山林,大路分叉處立了一塊顏色罕見的紅色石頭,路面的土是重填回去的深褐色,地上的腐殖層被挖了個乾淨,沒有清理乾淨的灌木叢散落在旁,馬車走過這裡,沒有壓實的道路被車輪軋出兩道深坑。薛瑜順著來路望去,回憶著下了大路後走過的方向,在腦中構建方向,靈光一閃。
“順著這條路往前走,踏上的會是通往青南郡的大路?”
青南郡有一座小鐵礦,是鳴水工坊的水泥原料來源地之一。同時,往青南郡去的路,也是往東北邊去的路,流民向西而來大多走的是這條路。
薛瑜之前考慮的是運輸產品,所以要修整工坊通向行宮到鳴水這條大路上的小路,作為附近佃戶蓋房子之後的其他建設工作發放。但沒想到江樂山不僅修了工坊向西的路,還將原本的流民先經過鳴水縣城再順著大路走向工坊的路途縮短,變成了向西而來的人口可以從大路上直接走向工坊。
“正是。”陳關笑道,“我都不敢認了。”
新修小路的末端已經和工坊邊緣處原本的光禿山地相連,之前隆山腳下的公田佃戶村落和鳴水工坊兩處看著像是大小相近的兩個村落,如今一看卻已經大有不同。
自小路末端起,在路邊搭起的竹棚一路綿延往籬笆圍起來的工坊邊緣而去,隨著人口和工作量的增多,工坊顯然經過了擴大,和薛瑜記憶裡不大相同。放眼望去,遠處佃戶村落的土房子與氣派的工坊灰色房子完全沒法比,看起來像是一座堡壘與普通小村子。
棚上有灰色水泥畫出的數字“一二三四”,四號竹棚面積最大,其他的面積都差不多。越靠近工坊,數字越小,裡面的人精神狀態越好。時不時有人走出竹棚,繞回四號竹棚來詢問有沒有合適的工作做。
遠處工坊裡十幾個煙囪冒出的白煙嫋嫋向上,人聲不多,更多的是吵鬧的錘打和鋸木頭的聲音,晾曬水泥板的空地被挪到了這邊的入口處,遠遠傳來的忙碌聲音熱火朝天,灰色的水泥板將工坊內和外隔成了兩個世界。
馬車停了一會,陳關見薛瑜陷入沉思,揮退了要上來迎接的四號棚內的少年。小路上慢慢走來一行新的外來流民,他們茫然地站在路口,小心繞過馬車附近,跟隨風聞尋找著紅色石頭往鳴水而來的人們走到這時,忽地開始懷疑傳言是否準確。
傳言裡這裡收留任何流民,只要你肯做事、肯聽話,不僅沒有錢也沒力氣幹活的時候會給一口飯吃,還會教人們習武讀書,治病學手藝。
聽起來幾乎像神仙來施捨了。
“哪裡來的人?來排隊。”剛剛從四號棚領了工作的人在他們怯怯縮回去之前迎了上來,“別怕,到了鳴水就是安定下來啦。三天前我也和你們一樣……”
來負責引導的人聲音不大,氣息也虛弱,但精神看著不錯,他揮舞著手臂讓新來的一撥流民排好隊,依次引進最外側的四號竹棚。
“先來這裡做記錄,記下你們的名字和來處後會發一塊灰石頭,然後就能領吃的和去洗漱看病啦。”
奔著活命遠道而來的流民們逐漸散去了懵懂,在自稱同樣曾是流民的人的引導下走入竹棚。安靜了沒多久的工坊外圍人聲漸起,尚身體虛弱的一些人聽到有人來,紛紛來竹棚詢問做事。
在竹棚做了登記,又挨個被看診,感覺還沒做甚麼,就白拿了一塊麵餅和一塊石頭。走在前面的人引著眾人,“拿到石頭的人跟我走,我們去擦洗一下,乾乾淨淨進棚子——”
“你們,真的也是剛來嗎?”
一直被引導著的新來流民生怕被人搶了,狼吞虎嚥吃完麵餅,聽著引導說話,不禁小聲詢問。實在是看上去兩撥人差距太大,雖然他們差不多瘦弱,但走在前面的引導者眼神明亮,衣裳也厚些,怎麼看也不像是經過流浪後的模樣。
走在前面的人樂了,“那還有假?我今天就是最後一天啦,明天早上開門就能進工坊,嘿,就是不知道能搶到甚麼活幹,聽說去做馬車的也挺不錯……”說了一半,他才意識到自己跑偏了,拍拍詢問的人肩膀,發問者肩膀一顫,要向後躲,“我、我太髒了,別弄髒你衣服。”
引導者半點不嫌棄,按著他的肩膀道,“等幾天就是你們來帶著別人進鳴水啦。我這身衣裳不錯吧?你們好好做事,也能換到。”
是這樣嗎?
跟在引導者身後的人們,用力握緊了剛剛發到手中的石頭。
沒拿到石頭被留下了的流民十分驚惶,他們的家人也有些心急,看大部隊要走了,終於沒忍住問道,“那那我們呢?”
帶著學徒診脈的遊醫一翻白眼,“你們病得不輕,得吃藥!”
“哦哦,但……我們沒錢啊。”他們當然知道自己病了,但沒錢,遑論診治。
之前文文弱弱做登記的幾個少年少女笑了,“沒關係,剛到的這三天裡,你們可以不做事好好休息,生病吃的藥也可以之後做工賺到糧食再抵。這是三殿下親自派人管著的工坊,錢糧藥材,都是三殿下讓人送來的,殿下心地善良……”
隱約的語聲從竹棚裡傳出來,被誇成了大善人的薛瑜臉上有些發燙。
“那可真是神仙下凡了……”有人剛喃喃出聲,就被打斷,“不是神仙哦,是我們齊國的三殿下,陛下允三殿下來做事,才有了工坊收留大家。一個多月以前,我們還大字不識,有今天沒明天的。”
“啊?!”還留在竹棚內的幾個人嚇了一跳,“你們也是?”這可是會讀書認字的少年人,之前也在流浪,不可能吧?
“是真的。”少年人們點點頭,扳著手指算,“不僅是認字,還有練武、木匠、下地育苗……哦,醫者也在招學徒,但是一直沒搶過我們工坊。”
被提到的遊醫哼了一聲,“仙人轉世救人罷了……”
他的嘟囔聲無人去聽,流民們聽著少年人們的話,之前覺得太過誇張的傳言一句句得到肯定,聽著眼睛都快直了。
沒多久被帶去擦洗的身體略好的一批人回來,要接受詳細診脈的病人們也被送出了竹棚,他們默默聽從指揮列隊,跟隨引導者走到工坊近前,聽他期待著進去之後的未來。
瘦骨伶仃的流民站在工坊緊閉的籬笆門前不遠,羨慕地看著裡面。他們在巡防的一隊兵士到來前往後退了退,幾乎不敢相信裡面的人曾經也是流民。
在薛瑜的最初設想裡只是為接引流民和設立更多工作崗位的接引處,被江樂山與吳威等人落實後,變成了比她的構想還要好的流程。
流民們不再惶恐,不再不安,引導者是他們的明日,會讀書寫字和許多手藝,看著健健康康的少年人們是他們的未來。鳴水工坊將未來變成了一個可以看見的形象,展現在了他們眼前。
一批帶領一批的接引設計,將初來乍到的外來者們心裡的不安用最快的速度抹平,只剩下聽話做事就能過上好日子的期待,服從性和工坊權威就這樣在初見時在他們心中打上了烙印。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琉光”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彷綺”小可愛的4瓶營養液,感謝“入夢難醒”小可愛的1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親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