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最後, 也不一定誰會是前三。”
兩人正說著話,忽聽背後有人接過話茬, 薛瑜回頭望去,說話的不是江樂山又是哪個?
青年瘦了一圈,但比起之前的臉色蠟黃,臉色透著亮光,興許是因為沒有了流民安置的問題壓迫,走路都感覺輕快了許多。
薛瑜拍拍他的肩膀,不急著問別的, 先順著之前的問題繼續道, “江縣令可是給了我一個大驚喜, 這個順序是怎麼排的?”
江樂山:“每日發派不同工作,完成後記錄糧食份額, 糧食份額可以換成衣服、布料或者其他需要的東西, 當然, 也包括了房屋。排序自然是根據完成工作獲得的糧食份額排列……”
簡單來說就是完成任務領取報酬, 以糧食代替貨幣進行交易, 多勞多得。新蓋的房子主要是拿來做獎勵和推進工坊區域的新一輪規劃, 只有排名前三的人可以購買,誰排在前面誰先選房子。
當然, 隆山的一草一木都還屬於皇帝, 江樂山只是在薛瑜點頭允許建造居住住所後, 給他們購買居住權力,按月交錢,當然,也可以一口氣交一年的錢。按照江樂山設定的價格,現在排在第一名全廠區最富有的辛林都只能買半年的居住權。
新的房子用竹木結構構成, 又靠近工坊和食舍,又是仔細建造起來的,竹筋繃出的屋頂上加蓋的是薄竹筋水泥板,加糊了一層水泥,漏風漏雨甚麼都不怕。第一批住進去的人註定接受無數羨慕的目光,而他們的成功也能帶動其他人勤勞致富。蓋出來的好房子只會越來越多,竹棚和水泥板房的淘汰近在眼前。
聽完江樂山的敘述,薛瑜看他的眼神都開始不對了,這不會是一個穿越者老鄉吧?就算放到現代他也是個搞事能手。聽這個趨勢再往下發展,鳴水工坊這裡妥妥搞的是集中分配計劃經濟。
“你是怎麼想到的?”
被問到的江樂山比她看到石板排名的時候還詫異,“不是殿下之前說要按所作所為分配糧食嗎?”
大概……好像……是這樣?她努力回想之前寫給江樂山的任務排序單子,好像是分了甲乙丙丁等等不同的重要等級,也讓他去按不同重要性去發放糧食,但他做得也太好了一點?
薛瑜愣了一會,最終將這件事歸為江樂山的治理天賦,私下裡囑咐魏衛河之後提醒王守挑個人盯一盯江樂山。幾個侍衛各有發展,陳關被她丟出去忽悠行宮裡對馬車和水泥虎視眈眈的顧客,王守這個新上任的情報頭子幹得也不錯。
“抱歉。有甚麼事需要幫忙嗎?”
一個粗嘎的少年嗓音在外側響起,江樂山笑起來,“辛林,來結算啊?”
少年低頭,“貴人、吳管事、江縣令。不方便我就等會過來。”
他說著要走,卻被薛瑜叫住,“等等,辛林。你介不介意領我們看看你一天要去做的事,比如如何領糧食和接受工作之類的?我可以派發一個工作,不會讓你白乾。”她轉向吳威,“是這樣沒錯吧?”
吳威自然無有不應。辛林被帶到人群之中,點了下頭。他身形很瘦,衣服也舊舊的,習慣性低著頭,讓人總覺得這還是一個小孩。
薛瑜要來吳威的記錄本子,他跟著陳安和牛力幾個後來又學了不少,如今的字雖然醜,但看上去沒有錯漏就是一大成功。本子上記得密密麻麻全是工坊裡的任務,除了標註是他釋出的重要工作外,其他都只記錄了發放人-完成人-發放完成時間-工作重要等級。
“馬家商隊隨行介紹:發放者吳威,完成人辛林,完成時間九月十四,戊級。”薛瑜參考了一下之前的任務列表,選定了一個和她的需求差不多的內容,“戊級的活,帶我們看看你做事的全過程吧。”
辛林應了一聲,抬起頭,看著吳威一筆一劃寫字,目光停在最後的戊字上,抿唇露出一個笑來。他不認字,來到這裡才學會了甲乙丙丁戊這最重要的五個字。
“請問吳管事,這事有人做嗎?您看我怎麼樣?”
少年一本正經地詢問,吳威笑了,“那就你去做吧。完成後我會詢問被陪同者體驗,決定你的工作是否完成,好好努力。”
“是。”辛林應道,轉而拿出懷裡的竹牌,竹牌上以墨痕寫的有任務等級和發放人,整個廠區除了發放任務的負責人們,沒人能拿到墨和毛筆,在某種程度上保證了不會被造假。
“真厲害,又是丁級。”吳威在本子上添了一筆,據薛瑜目測,他的本子很快又得繼續添紙,翻頁本就是方便些,自從薛瑜帶頭在賬本和手稿上用起來,她身邊被帶著用的人太多了。
記錄完任務,吳威翻到最後的月度統計給辛林加上了任務能夠賺取的糧食份額,和石板上數字核對過,才拿溼布抹掉了上面字跡,以炭筆重新寫上新的數字。
“這就是完成工作後的確認了。”辛林眼巴巴看著石板字跡改變,他沒忘記自己還有別的工作要做,確定吳威做完修改,他就轉頭望向薛瑜,補充了介紹。他抬起頭,少年一張臉發黃瘦削,薛瑜猛地覺出熟悉,驚訝地打量他兩眼,“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江樂山道,“殿下沒看錯。您初來鳴水那天見到的那個小孩,就是他。”
那幾條險峰似的肋骨在薛瑜眼前一閃而過。薛瑜喉嚨哽了一下,她自然還記得那個把自己賣了一塊餅回去餵給母親和妹妹的男孩。不過,他怎麼在這裡?
“你是後來跑出來了?”薛瑜問道。
“可能當時貴人也在吧。他們說好要回來帶我阿孃和阿妹走,我跟他們走到半路還沒等到,去問被打了一頓,昏在了路上,醒來的時候周圍沒人了,我就回來了。”辛林說起自己的事,有些不自在,很快拐回了事上,“您放心,我沒有說名字,也沒有籤文書,不會惹事來的!我、奴、奴帶貴人去看看工坊?”
薛瑜還記得他之前身體有多虛弱。大概在買人的管事眼裡,一塊餅買的人,就算路上被打死了也無所謂,甚至還要說一聲晦氣,因此才直接丟下昏迷的辛林吧。
“走吧。”薛瑜沒有追問辛林的事情,允了他引路安排行程。
辛林看著瘦削,但做起事來很精幹,也不怕吃苦,薛瑜跟著他走過了之前去過的工坊外,看他又順路接了幾個新的活,從重的扛沙袋搬水泥到輕的清點份額檢視問題,他來者不拒,甚麼都做。
也許是因為他的勤勞肯幹,形成了良性迴圈,薛瑜甚至還聽到有自家做了審查負責人的夥計抱怨起來,恨鐵不成鋼似的道,“叫你來做些輕省的你不做,非要先去領扛板子甚麼的,都是一樣的工錢,我們的小第一名,你是想累死自己嗎?”
辛林進去領任務的時候薛瑜沒有陪他進去,在外面和吳威幾人說起馬車製造的場地以及工匠培訓的事情,但該聽見的一句沒少,少年出來時額頭上頂著幾個紅印,顯然是被戳腦門戳出來的。
“……我接完活兒了。貴人想去看看別的地方嗎?”辛林摸了摸額頭,好半天憋出來一句話。
工廠區內薛瑜想看的進度看的差不多,欣然點頭。
辛林帶著眾人往工坊側面走去,灰色的水泥房子群落裡,基本都是大門緊閉,只有一處掛了個大大的木牌,上面形象地畫著一顆麥穗。
麥穗牌子下坐著一個破了相的姑娘,她自然認得跟在後面的一群人,一個激靈坐直身子,想來見禮,被後面的薛瑜擺擺手止住。她恍恍惚惚,連辛林為甚麼今天這麼早來都沒問,“小辛是來領口糧?”
辛林抿唇點頭,“還想要一尺布和針線。”
姑娘明白了,“給妹妹準備衣裳對不對,等著。我看看……你昨天記錄里扣掉……來,記好了,拿好。”
辛林手中一尺新布包著針頭線腦,離開時薛瑜注意了一下姑娘的記錄冊子,辛林的一頁裡幾乎全是領取口糧。
再往外走,路過已經竣工的水泥房子,薛瑜注意到辛林的神色與之前不同,“想去看看?”辛林猶豫著點了下頭,他站在第二間屋子門前,手在虛空中摸了摸,珍惜又鄭重地描畫著這間房子,整個人被由內而外的光彩點亮,“等到月底,我就能帶著她們住進這裡了。”
“我下一個活是去請石百夫長來,貴人還想看我繼續嗎?”辛林誠懇地問道,“其實每個活都差不多,不是搬東西就是跑來跑去。”
薛瑜想了想,想看的交接任務和日常生活的確也看得差不多,“你的布不先送回去嗎?另外我想知道,你們每天吃飯是怎麼吃?”
“是我娘。我娘比我聰明多了,她現在給工坊裡的伙伕師傅們打下手,也能掙糧食。她做的飯好吃得很,我領了糧就交給阿孃做。”辛林說起家人,沒那麼拘謹,甚至張口能說好多出來,誇了一陣自家孃親,他忽地意識到不對,“我們燒柴火借灶都是會交糧食給師傅們的,不是白用。”
薛瑜讓他不要那麼緊張,“好了,知道你們不會。帶我去看看你們吃飯的地方吧。”
工坊的食舍建得很大,一口氣壘了三個灶臺,陶鍋擺在上面,白色的蒸汽和灰煙一同嫋嫋升起,不仔細看倒有著幾分鄉村風情。薛瑜望了望工坊,又看了看食舍,一時啞然失笑。興許是因為鳴水工坊一切都安排得太妥當,她竟然也有了欣賞景色的閒情逸致。
在這裡做事的其中一人身形體態與其他人截然不同,很明顯是當兵的,其他人有的面黃肌瘦,有的臉色好些,村民和流民的對比雖然還有,但已經沒了以前那麼明顯。裡面婦人居多,其中一個背上用布條綁著一個小孩的格外引人注意。
辛林沒有直接進去,和薛瑜解釋現在裡面在做事,做事時間打擾會被扣工錢,他這個打擾對方的人也要扣錢。他知道薛瑜要求看的是他做事的過程,因此沒有提出讓薛瑜或者吳威他們幫忙說情,他小聲傳授他的觀察技巧,“領頭的大師傅每次甩手就是快出來歇一會了,不會讓貴人等太久。”
薛瑜的確沒有等很久,裡面的壯漢第一個出來,見到外面一群人愣了一下,吳威上前把他拉走解釋,薛瑜淡笑著看辛林的母親驚喜地抱住兒子,“你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辛母背上的小女孩被她忽然彎腰晃醒,虛弱地喚道,“阿兄。”辛家三人都很瘦,但考慮到流浪時間這也很正常,但如今辛林和母親已經長了些肉,說起話也不太虛浮,但小女孩的聲音像個貓仔,怎麼看都像是病入膏肓。
薛瑜看著母子親暱地說話,辛林拿出新的布料,小女孩咧開嘴也跟著笑起來。薛瑜偏頭問江樂山,“之前說的治病,附近請來的醫者給所有人都檢查過了?”
流民遠道而來,又身體虛弱,帶來的防範疫病的法子只能作為防治,真說檢查治病還得靠醫生。薛瑜過來的路上除了見到病弱的掃地婦人,也見到了慢慢走著互相牽著手唱著童謠的孩子們,防治這部分顯然宣傳得不錯,但看辛家的樣子,怎麼覺得好像是生病沒得到醫治?
看辛林的樣子,也不像是為了住好房子就犧牲妹妹的人啊。
“四十三人帶病,留下的一百一十九人全部需要調養。帶病的人裡有一部分不影響生活的,就沒有強制治療,其他人都治了之後記在了賬上,慢慢還藥費。”江樂山對自己管轄內容熟悉無比,張口就能報出來具體數字,他順著薛瑜的目光看向辛家,“辛小妹是身體虛弱,胎中不足,只能慢慢來了。”
薛瑜點點頭,一個念頭閃過,她看了眼吳威,“我記得陳公之前教大家練武……”
吳威苦笑搖頭,“練是練了,但那也是早年兄長拿了全部積蓄出來給孩子們打好底子補身體,才敢那麼操練。習武消耗大,要不是後來殿下找來,我們也快練不下去了。像這些孩子就更難了,先開始跑跑步都得喘撅過去。這裡也不像從軍後還管飯,吃飽了之後就算以前都是窮苦孩子也能養起來,現在父母小孩都是自己賺飯錢,練武是真的遭不住。”
以前聽人說窮文富武,仔細想想,其實在這個時代不管學哪個,都得富裕才行。只不過習武比從文的出路更大,更容易接觸,所以看上去學的人多罷了。
辛林把布料交給母親,回來的時候薛瑜還在思考如何強身健體,他臉有些紅,“對、對不住,是我耽誤貴人時間了。”
“沒事。”薛瑜對吳威一點頭,“辛林的工作結束。”她轉向辛林,“希望下次見到你,你還是第一名。”
“我會的!”小小年紀已經有了撐起整個家的雄心壯志,被薛瑜一鼓勵更是高興無比。
薛瑜已經帶著人走遠了,面容俊秀的貴人的背影在辛林心上刻下了深深痕跡,直到回去後打聽到底是哪位貴人來了工坊,才知道那居然是工坊的真正主人三殿下。她不僅收留他們,還建立工坊讓他們來做事,就算甚麼都不懂也有人教學,三殿下對他們來說,好像救苦救難的神仙。
那樣遙不可攀的貴重身份,居然那麼和氣……辛林在自家暫住的水泥板房裡翻了個身,他心中仰慕的第一人原來是這樣的一位殿下。
他會再得第一的,很多很多個第一。讓母親和妹妹都過上好日子,讓自己有機會回報她。
薛瑜不知道自己來工坊轉了一圈就成了別人的偶像,辛林的生活是廠區裡一百多留下的流民們的一個縮影,而支撐廠區的另一大支柱附近的佃戶們的生活她則是遠遠看著,從江樂山等人口中瞭解。
工坊的一切都來自薛瑜最初投的一筆錢和之後的訂單,留在這裡的人們除了流民就是附近的公田佃戶,流民暫時不能離開工坊區域,佃戶則是來這裡蓋完房子等等重體力活賺錢就能走。有不少莊園裡的佃戶也很心動他們能在農閒時找到活幹,託人來詢問。
江樂山推行的工坊內只靠記錄和糧食交易不能說不好,但如何穩定保證公信力和穩定內部市場價格就是一大難題。現在沒有出事只是大部分流民還沒有還完之前救助的債務,沒錢拿出來交易罷了,未來糧食價格漲跌和私下交易都會影響他的制度構建。
薛瑜的問題讓江樂山怔了一會,拱手一揖到地,“殿下洞察秋毫,臣遠不及也。”
“儘快給我一個解決辦法。吳管事需要解決的監察管理,江縣令作為工坊話事人,也得記得過一遍。
水泥我需要調大概十石進京,今天就可以開始往回運送。水泥的原料運輸和成品輸送我會讓黎熊去聯絡,你們只需要儘快出貨。記得,絕對不能偷懶不做好全部配比送出去。之後被催得再急也不行。馬車製造也要加快,這次來的姜匠你們也都見禮過了,得快點帶出來一部分熟練的學徒。”
薛瑜邊走邊安排事情,一行人出了工坊的籬笆,她蹲下來撥了撥田裡新生的麥苗,撥出一口氣,回頭望著幾人笑起來,“怎麼樣?是不是不僅不覺得留下的人多了,反而實在太少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遲遲錦”小可愛的20瓶營養液,抱住親親!
感謝所有收藏訂閱評論的小可愛,能夠遇到你們好開心!
二更應該還是六點,我能早點爬起來就三點。
小江不是穿越者,就是腦子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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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筋現在是麼得的,竹筋也能替代。以前的房子本身就是土木結構,也就是裡面木結構外面夯土,有錢點的蓋磚瓦房,磚是青磚,雖然質量好,但燒製工藝複雜產量上不去,好貴的。紅磚壽命短,還要燒製算上成本的話,還不如干脆直接用夯土和木結構承重,水泥做外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