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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感激(二更)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深秋將至, 晝短夜長,待天幕泛起了濛濛的白, 巡夜的禁軍們已經開始換班,太醫署裡照顧病人的家屬親眷們也迎來了早食和輪換時間。

 走路歪歪扭扭一身酒氣的方嘉澤惹了不少目光注視,來送餐食的女眷幼童見他走路歪了方向,不禁發出一陣驚呼,個個退出丈遠,沒多久就被守在屋內聽見響動的守夜兒郎們護著帶進了屋子,生怕被這醉鬼撲上來糾纏。

 方嘉澤已經醉得迷迷瞪瞪, 壓根沒注意旁邊出了甚麼事, 擠開門前健婦, 跌進方朔所在的屋子裡,方錦湖慢條斯理地為方朔吊起來的手腳重新打結固定, 對背後發出的重重摔落聲連頭都沒回。

 至今還在太醫署休養的只剩下幾個重傷員, 方朔正是傷得最重的那個, 敞開的大門將內間暴露無遺, 外間人瞧見一趴一站的兄妹倆, 只覺得方嘉澤實在是扶不上牆的爛泥, 傷透了兩個妹妹的心,就連守在方朔身邊為數不多的方家僕役, 也暗自感嘆自家這位大郎不靠譜。

 “讓、讓開!”方嘉澤摔了一下才醒了些神, 努力爬起來後冷笑出聲, “你們都是瞎子嗎?看不到我?”

 方錦湖守了一夜方朔,旁人常見的憔悴感在他身上唯一的體現就是眼下青影,若仔細看還能看出幾分輕鬆來。他收起了帶來的食盒,居高臨下看著坐在地上罵人的方嘉澤,“父親會高興看到你這個孝子的。”

 方嘉澤一時沒反應過來, 等方錦湖已經踏出門外,才猛地反應過來罵了一句,“誰高興看到你這個病秧子!”

 方錦湖充耳未聞,掩上門,帶著疲倦的笑意和院內幾人打了招呼,剛來換崗的禁軍聽著裡面醉鬼發瘋,不耐煩地敲了敲門板,“方大,再鬧老子帶你去清醒清醒。”

 僕役們探出一個頭,討好地給禁軍賠笑,禁軍嗤了一聲,“你們家郎君,實在不像話。”

 方嘉澤罵了一會也安靜了,跌跌撞撞走到方朔床邊,看著父親越來越消瘦滿身是傷的模樣,悲從中來,嚎啕大哭,“阿耶,你想告訴兒甚麼?二孃是不是沒照顧好您?”

 方朔醒來聽到旁邊有聲音,先怕得抖了一下,眼珠轉動看見是方嘉澤才鬆了口氣,張開嘴,“呼呼”地呼著氣,然而方嘉澤到底沒懂他是甚麼意思,見他醒了,撲在他肩頭哭得停不下來,絮絮唸叨著他不知道該如何與妹妹相處、旁人看不上他等等瑣事。

 方朔的臉憋得發青,看著方嘉澤的眼神都帶上了失望。方嘉澤猶然未覺,又咒罵起了小林氏這蛇蠍婦人,提到方朔勇救三皇子時,方朔臉上才泛起了光彩。

 被說得多了,他竟也快相信是自己救了方錦湖與薛瑜二人了。他本來也是受害者,不是嗎?方錦湖既然和薛瑜扯到了一處,那之後可謀之機深遠,不論是誰嫁給誰,他都是板上釘釘的岳丈,好日子,還在後面吶。

 “誒喲,侍郎出恭了,大郎快抱他起來!”

 方朔的幻夢被大呼小叫的僕役打斷,他惱怒地瞪了一眼衝上來的僕役和手足無措的兒子,深呼吸一下,默唸起了“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太醫署的鬧劇自然傳不到方家小院裡,方錦繡迎上剛剛走回來的方錦湖,想上前接過他手中的食盒,又怯怯不敢伸手。

 帶來秋狩的僕役都留在了太醫署輪班,如今院中只剩下一個行宮配的燒火丫頭,白日裡才起來燒火做飯,小院裡此刻靜得出奇,醒著的人只有他們兩個。方錦湖淡淡掃了她一眼,收起了在外時的溫婉作態,“甚麼事?”

 灶房裡還暗著,只剩下灶裡明滅火光,方錦湖將食盒拆開,哼著小調清洗,本該是一幅讓人會心一笑的畫卷,卻讓方錦繡打了個哆嗦。

 她跟進灶房,左右看看無人,將目光從食盒夾層裡取出的寒光閃閃的針上挪開,才小聲道,“殿……”

 逐漸適應了黑暗的眼睛捕捉到了突然停下所有動作回頭的方錦湖臉上神色,屬於獵食者的壓迫感讓方錦繡忍不住倒退一步。她頂著方錦湖冰冷的眼神,硬著頭皮改了口,“二孃,之、之後該怎麼辦啊?”她聲音發抖,說出口才發覺帶上了哭腔。

 從那個雨夜後,她彷彿重新認識了一遍身邊所有人,之前看不到的那些黑暗腐爛的故事碎片逐一展露在她眼前,她像沉入了一場醒不來的噩夢,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崩塌。

 如意郎君是假的,疼愛妹妹是假的,夫妻琴瑟和鳴是假的,但她已被告訴了十多年她會嫁給被奸人所害躲來自家的三殿下,失去了所有主心骨,即便發覺了方錦湖並不是在照顧父親而是虐待,她也只能向方錦湖求救了。

 她不是之前幾乎沒有和方錦湖接觸過的傻哥哥方嘉澤,更不是沉浸在太醫署每天聽到他救人事蹟裡的方朔,小林氏被林妃和三皇子身邊女婢押走時最後看她的眼神太過悽慘絕望,她忍不住想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東西。

 方錦湖拿熱水和帕子一點點擦乾淨針上痕跡,勾起唇,漸漸亮起的天幕讓他的臉龐不再沉在暗處,注視著針尖的眼神柔和,像方錦繡陪母親去佛寺時看到的救苦救難菩薩。

 她剛升起一點希望,就聽這溫柔慈悲的美人笑道,“你們如何活,與我何干?”

 “可、可是。”方錦繡沒想到他會真的這樣冷漠,她聽母親描畫過無數次這位殿下面冷心軟,即便一直被關在門外不理不睬,久而久之,總留下了些念頭。她結巴了一會才找到說辭,有些不知所措,“你到底是方家女兒,而且,還有鍾夫人……”

 “啊,很快就不是了。”方錦湖阻住了她的話,方錦繡轉動著已經快成一團漿糊的大腦,沒明白他是甚麼意思。方錦湖走近她,低頭淺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怎麼辦好呢?讓你和你阿耶作伴怎麼樣?”

 “你、你要做甚麼!”方錦繡在那雙毫無情緒的眼睛逼視下,渾身發冷,連著後退幾步,猛地被絆倒在地,倉皇地撐著身體後退,“你不、不回……去了嗎?”

 方錦湖歪著頭,神色是純然的詫異,“你在說甚麼瘋話?”

 對的,根本沒有人會信,而且混淆皇室血脈,她家將第一個被問斬。方錦繡身上所有力氣都像被抽乾了,她看著方錦湖拿著針一步步走過來,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嘖,沒意思,膽子還沒丁點大。”方錦湖把針重新丟回食盒暗格,低頭靠近方錦繡耳側,像誘惑人墮落的妖鬼般低語,“方朔死前,你還有時間哦。”

 方錦繡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睜眼天光大亮,昏過去前的記憶回籠,她驚恐地叫起來,引來燒火丫頭不滿地瞪視,“方娘子,我有那麼嚇人嗎?你是不是生病了?”

 方錦繡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很快眼神變作堅定,“對,我還有時間。”

 燒火丫頭看她像看個瘋子,嘟囔了一句方家人都奇奇怪怪後也就扶著方錦繡回了房。方錦湖關上門,指尖點了點下頜。

 有些戲碼,果然還是要合適的人去做才更有意思。下一場,該選哪個好呢?

 “阿嚏!”薛瑜剛在秦思旁邊坐下就打了個噴嚏,“抱歉抱歉,秦兄繼續。”

 拆了她身上包紮好的兩處,擦拭後重新塗藥,秦思沙啞地囑咐道,“傷口長得不錯,之後擦洗注意,用上新的藥膏應該也不至於留疤。深秋風寒盛行,殿下脈象雖無事,但還是注意些為好。”

 薛瑜眼神示意流珠幫忙倒水,舉著被包成白粽子的手,把杯子推到秦思眼前,“我養了三四天,甚麼補品都連著吃,現在感覺壯得能打一頭牛,好得不能再好了。倒是你,你還說我,你一個做醫令的,怎麼忙成這樣?連口水都顧不上喝?是不是下面人又不服管了?”

 秦思清了清嗓子,但乾啞久了的嗓音還是無比疲憊,薛瑜已經猜不出他熬了幾個晚上了,黑眼圈濃重得能夠媲美國寶,剛下山時見著還是個俊美青年,如今顏值起碼下降一半。她專門估計著中午沒甚麼病人的時間來找的秦思,卻還是在外面等了一會,才等到他回來。

 看著對面少年認真誠摯的目光,秦思話到嘴邊拐了個彎,“……只是念及此次亂事,深感醫術不足,夜裡多看了幾本醫案罷了,不必憂心。”

 說起亂事,薛瑜也沉默了一瞬。在災難來臨時人才能清晰認識到自己的不足,秦思如此,她亦然。傷剛剛全部結痂就跑出來換藥,不僅是養傷太過無聊,也是因為她想早點恢復訓練。

 皇帝命她養好傷再回去訓練,然而傷好沒好全靠秦思判斷,她去拜見這些天深居宮室內的皇帝時也被攔在了外面,想表演一個“身體倍兒棒”都沒有觀眾。但鷹犬們仍執行著帝王的意志,一道道新的命令自宮室發出,雷霆出擊發落了一批人,讓因著秋狩花式娛樂肆意放鬆了的許多人收斂起了作為。

 薛瑜想了想,提議道,“太醫署醫案裡還寫過外傷?其實若是秦兄能整理出一套可用的緊急救治外傷的總結醫書,書行天下,未嘗不是救人的大善。上次秦兄給的防病方子在鳴水已經被編成歌謠傳唱,我手下侍衛回來都學了幾句,朗朗上口極了。”

 她養傷這些天,陳關搜腸刮肚給她帶外間訊息,京城裡帶出來的一隊人編就的歌謠自然也是其中之一,薛瑜聽著已經有了幾分後世的寶寶洗手歌的味道。

 秦思怔了怔,搖頭道,“著書立傳是大家作為,我才學淺薄,並不敢奢望。整理這些,能幫上忙已經心滿意足。”

 薛瑜被他突然用力打結勒得手臂發緊,自然明白他這是口是心非,抬起另一隻手臂拍了拍秦思肩膀,“秦兄未免太謙虛了些。你覺得你平平無奇,那其他未做到醫令的人又該如何?神農黃帝為醫者先驅,後世者皆站在聖人所構基礎之上,你有的總結與發現旁人不一定能做出,等到千百年後,興許你也是構建醫術高塔的先驅之一呢?”

 哪有甚麼憑空出現的技術進步,不過是一代代經驗和發現總結下來,站在巨人肩膀上攀爬高峰罷了。

 “思受教。”秦思退後一步,跪坐行了大禮,倒讓薛瑜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就是說說,具體怎麼樣,還得是你做。好了,別送了,我自己出去,你抓緊時間歇一會,別年紀輕輕拖垮了身體。”

 少年明明年紀更小、做的事更不要命,偏偏老氣橫秋地說教起來一點也不討人厭,秦思含笑送她到門口,背過身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濁氣。

 他關好門,回來開啟箱籠裡的暗格,在一卷醫案上提筆寫下新的內容。

 “……優陀羅增至一錢,於發作時可清明醒神。”

 秦思究竟在為何疲倦,薛瑜心中有所猜測,大概是皇帝又給了甚麼任務,不然也不至於身為醫令忙成這樣,但很快她就顧不上想該如何繼續與秦思相處,被太醫署院中歇了午覺起來的眾人圍在了中央。

 “殿下!”

 薛瑜停下腳步,露出一個笑,但很快發現叫她的人完全是個陌生人,不免有些疑惑。

 護著薛瑜的幾個侍衛扇形排開,異常警惕,“殿下出行,閒人勿擾。”

 第一個喊出“殿下”的少女捂住嘴巴,連連道歉,“抱、抱歉,臣女只是太高興了,殿下沒事就太好了!”

 薛瑜怎麼也沒想到和少女的關係,目光掃過另外幾個臉上帶著同樣的又感激又激動神色的人,遲疑道,“抱歉,我——”

 “殿下,多謝殿下救我父/兄/姐妹之恩!”薛瑜還在措辭,就見攔在前面的幾人異口同聲地喊了起來,撲通跪倒磕頭。

 剛剛走進院門的伍家兄妹和身後跟著的一瘸一拐小尾巴韓北甫見狀,也拜了下來,“若無殿下,我絕無命回來。”

 帶著禮上門感謝太醫們的素衣中年人也嘆了口氣,“若無殿下,我兒連屍首怕也要給老虎吃了。殿下捨己為人,實乃大善!”

 一時間,院中站著的只剩下了薛瑜和帶來的人,她心底有些發酸,“諸位快快請起,如此溢美,我實在受之有愧。”

 面對這些吹捧和誇讚,薛瑜幾乎是落荒而逃,留下一串善意的笑聲。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憂鬱的Lily”小可愛的25瓶營養液,感謝“遲遲錦”小可愛的20瓶營養液,感謝“溪午”小可愛的5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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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優陀羅:36章出現過,虛構產物,作用使人產生幻覺。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孟子·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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