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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家宴(二更)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薛琅最煩的就是這些天被拘在秘書省, 唸書他還能忍,但這樣又不許他上課, 又不給他機會去做事的安排真真讓人難受得很,此刻被薛瑜一提,頓時火上心頭。

 他剛要發作,就聽外面唱喏響起,“陛下到——”

 德妃狠狠按住兒子,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宴席旁的宮婢與入座的眾人依次俯身行禮,薛瑜拜下時瞥了旁邊一眼, 母女倆正瑟瑟發抖。

 皇帝一身便裝闊步走進來, 瞧見薛瑜身上衣裳, 滿意地點點頭,“都起來吧。方才聽著你們兄弟閒聊, 老四, 在說甚麼?”

 林貴妃落後皇帝一步在上首坐下, 她今日盛裝打扮過, 淺紫色的廣袖裙襬層層疊疊, 跪坐時彷彿一朵綻放的花, 看上去緊挨著皇帝,實際上離了有半臂多遠, 臉上的笑也有些僵硬。

 薛琅老老實實起身施禮將薛瑜的話概括一遍, 瞧見對面薛瑜坐著安安穩穩彷彿在看笑話, 終是沒忍住刺了一句,“三哥謬讚兒受之有愧。我曾聽師長誇讚三哥賦文辭藻清麗,才該是作賦之人。”

 “……”林貴妃臉色微變。

 薛瑜愣了一下,坦然迎上皇帝目光,“兒早年多病, 未曾讀幾日書,作賦恐獻醜於君前。”雖然她不太怕寫古文作文,但以她對皇帝的瞭解,皇帝估計並不想聽。

 果然,皇帝打量他二人兩眼,不耐煩地叩叩几案,“吃飯就吃飯,少學那些酸儒。你倆要是不想吃,就都出去。”

 林貴妃笑著打圓場,“四郎與三郎要好,是好事,可以之後相約。”她拍拍手,之前瑟縮在地的宮婢們戰戰兢兢起身,端起酒壺,為入席眾人斟酒。林貴妃親手扶著酒壺,為皇帝斟滿,雙手舉過頭頂,後頸被衣領遮擋部分,伏下的腰背形成一條優美曲線,“妾祝陛下……”

 “行了。”皇帝頓了頓手中酒杯,看也沒看她,林貴妃的動作僵住。薛瑜收到皇帝掃過的眼神,心領神會,接過宮婢手中酒杯,“謝陛下赴宴,兒敬您一杯。”

 她仰頭一飲而盡,皇帝這才點頭舉杯,剩下幾人隨著舉杯。皇帝喝了一口酒,皺了皺眉,沒有再繼續喝,“嗯,都坐下吧。今日老三年滿十六,賜度支部員外郎一職,望你之後穩重守禮,以做表率。”

 之前只是政事堂裡說起,宮中大抵都知道傳言,這次卻是放在明面上說起,明確給了職位。“表率”二字對皇子來說相當重了,在此之前饒是薛瑜也不曾想到皇帝會用這樣的形容,雖然她勉強算得上“長”,但並非太子,這樣的期許已經超出了對普通皇子的範圍。

 薛瑜俯身叩首,“兒臣定不負陛下所望。”她不知道皇帝是隨口一說,還是有意暗示,但沉甸甸的傳承感壓在她心頭,一時竟忘了自己與皇子半點關係也沒有。

 德妃拿帕子按了按唇角,“妾身恰好尋得一卷《急就章》名家鍾繇寫本,四郎幼時臨帖,如今也有了些模樣,以書帖贈予三郎,還望莫要嫌棄才是。四郎如今也大了,不許我替他備禮,快拿出來讓你三哥瞧瞧,是甚麼好東西?”她不著痕跡地提醒了一下皇帝薛琅的年齡,點到為止。

 一旁宮婢半跪著接過錦盒,薛琅示意小宦官往上加了一個盒子,“為賀三哥生辰,蘇師贈我的這塊渝糜墨,特轉贈三哥。”渝糜墨在別處昂貴,但因產自雍州轄內,在西齊算不上稀罕物,有一定官位的官員每月都能得一塊,禮輕,但是意義不同,絕挑不出錯處。

 薛瑜只作不知是嘲笑她字不夠好,笑眯眯地謝過。

 你三皇子的字平平無奇,和我薛瑜有甚麼關係?

 見到德妃的賀禮,姜美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把手中布包藏回袖中。反倒是之前怯怯的薛玥站了出來,聲音低弱,“三哥生辰,阿玥身無長物,在此獻舞一曲。”她顯然沒有和母親商量過,剛出聲,姜美人的臉色就變得一片慘白。

 若當真暴君濫殺,出頭就意味著死亡。薛瑜明白這位母親的擔憂,卻很欣賞薛玥的爭取勇氣。

 小女孩舞姿翩然,像一隻鶴,從顫抖破殼到爭鳴欲飛,逐光而行,繞山川河海而舞。沒有樂師和伴舞,只有她口中不知名的哼唱隨著起舞越來越快,似流雲,似陽光,似澎湃大海,似峻峭險峰。若不是親眼所見,薛瑜很難想象這樣的纖弱身體裡有著如此強的爆發力。

 一曲終了,薛玥伏地而拜,女孩聲音大了些,“祝我大齊年豐安泰,祝三哥平安順遂。”

 旁邊的姜美人已經從驚惶中反應過來,對女兒使著眼色,提醒她祝福皇帝,薛玥卻沒有再說下去。半晌,皇帝笑了一聲,“常修,賞。”

 薛玥拜謝後退回席間,宴席間安靜下來。薛瑜預想中的德妃與貴妃爭鬥大戰沒有出現,小花園裡靜悄悄的,除了杯盞聲幾乎沒有旁的聲音,他們彷彿吃的不是美味佳餚,而是斷頭飯。氣氛太過詭異,連薛瑜都沒了胃口。菜餚一流水地送上來,林貴妃坐在皇帝身旁沒吃多少,整場宴席都在提醒背後的常修為皇帝佈菜。

 她餓不餓薛瑜不知道,但看皇帝夾三筷子只吃一筷子的樣子,顯然不大高興。

 皇帝放下筷子,起身看向薛瑜,“明日別忘了。”席間不管是還在吃或是在裝樣子的人都一同放下筷子,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林貴妃送皇帝離開,第二個走的就是德妃母子,薛琅扯出假笑,“三哥可得好生臨帖,才不負弟弟的一片心啊。”

 薛瑜溫聲道,“我入朝為陛下分憂,可惜不能隨侍師長身邊,四弟要多為我盡心才是。”

 “哼。”薛琅甩袖離開,德妃倒是補了幾句沒營養的場面話。

 姜美人與女兒候在旁邊,等到德妃離開才敢上前小聲告辭,薛瑜瞥了一眼女孩臉上未褪的紅暈,叮囑道,“果酒雖適口,後勁還是有的,您回去多多注意,我讓人送您。”如今她支使一兩個清秋宮宮人幹活還是可以的。

 “不、不必了。”姜美人像個受驚的兔子,搖搖頭攬著女兒半邊肩膀後退,“三殿下留步。”

 兩人相依偎著往外走,身旁沒有宮婢跟著,一時竟說不清是誰依靠著誰。

 小花園裡的殘席很快撤下,宮婢宦官們手腳利落,等殿內重布上一桌菜餚時,林貴妃正好踏入殿門。被嬤嬤轉達要等著貴妃回來的薛瑜守在門口,揚起笑臉,“母妃。”

 林貴妃與她一同進殿,剛關上殿門,貴妃的神色就鬆緩下來,順了順氣才坐下,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喝些湯水再回去,明日早起,苦了你了。”林貴妃絕口不提皇帝帶來的心慌,但神態舉止,無一不透著畏懼。薛瑜看著她三分真七分假的表演,笑容一點點淡了下來,垂眼給她吃了顆定心丸,“再苦也值得的。”

 至於是為了真皇子值得,還是為了自己值得,就看她怎麼想了。

 林貴妃翹起唇角,輕嘆道,“阿瑜這般討人喜歡,連陛下都對你多加青眼,以後和老三在一處,要多多幫扶他才是,你們同心同德,我這個當孃的,才能放心。”

 薛瑜點點頭,成功蹭到貴妃愛心燉湯一碗混飽肚子。

 看著薛瑜離開,守在殿內角落的嬤嬤上前一步,低聲問道,“娘娘,這……京中貴女的畫像,還要著人送來嗎?”

 “當然。”林貴妃舀起一勺金黃色燉湯送入口中,鳳眼微彎,笑意溫柔,“她總不會還想做老三的正妃?月底秋狩前看過畫像,在圍場正好能見見人,也好讓老三自己瞧瞧。”

 回到小院時已經是掌燈時分,流珠為薛瑜準備沐浴。廚下抬來水就賴著不走的嬤嬤與宦官們伸長脖子往浴間裡看,被她挨個敲了出去,那抹口脂印的事在她心上轉了兩圈,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

 秋夜微涼,薛瑜包著長髮出來,見到院中候著的人有些不太適應,沉聲道,“流珠,收拾完進來。”

 幾人互相擠擠眼睛,嬉笑著被趕進浴間抬走髒水,流珠打理好浴間,閂上小院院門,敲門進了主屋。薛瑜長髮散開,有些滴水,被風一吹涼快得恰到好處,乾脆也不收拾了,流珠看見卻是一急。

 “殿下,您這樣要生病的。”她提了小爐進來,蹲在旁邊拿乾布巾包著薛瑜的長髮一點點烘乾,見薛瑜正在寫寫畫畫,連抱怨聲都低了下去。

 薛瑜畫的正是袖箭的結構圖,光靠腦中想象還是有些不足,邊畫邊改,聽到聲音抽出一縷思緒笑道,“不是有你在嗎?”連路引都準備好了,前些天流珠也摸清了光祿寺的出宮時間,不怕意外的話隨時能走。

 她正想讓流珠去拿路引,筆下一頓,忽然想起先前忽略了的問題。

 袖箭是個新物事,假借其他製作之名讓唐大匠允許她開爐應該不會受到阻礙。手稿上彈簧和機構的計算比例已經有了雛形,拿去天工坊開爐製作會有些瑕疵,但問題不會很大。但是明日大朝後不久就是賜食宴席,按照往年時間算結束後已經臨近宵禁,根本沒有時間去天工坊。

 明日不行,就要拖到後日,拖得時間越長越容易出意外。薛瑜抿了抿唇,沒有說出路引的事。

 夜色漸濃,流珠烘好頭髮,為她鬆鬆挽起,撥了撥燈芯,“殿下,該睡了,五更天前就得起了。”

 薛瑜折起手稿,嘆了口氣,“你也早些睡。”要為她收拾桌面的流珠一怔,低頭應諾。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的一個地雷,抱住親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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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就章》:西漢史游所著,作為兒童識字編的課本,原書可能是以隸書書寫,如今流傳下來的最早版本是三國皇象寫本,是公認的章草範本之一。據說之前還有鍾繇、衛夫人、王羲之等人的寫本,但未流傳下來,這裡突出珍貴,私設選的鐘繇版本。

 不過簌簌個人不太喜歡皇象版《急就章》啦……練硬筆書法可以看看《靈飛經》。

 鍾繇:三國時期人物,楷書鼻祖,與王羲之並稱鐘王,擅篆、隸、真、行、草多種書體。

 寫本:拓本針對碑文金石複製,宋代以前寫本、稿本、抄本區別不大,都是針對書稿的手抄本。但宋以後,寫本特指抄寫工整的圖書。元代及以後抄寫的版本一般稱為抄本。(引自民族事務委員會-古籍整理研究室。)在印刷術出現後還有刻本,也稱刊本。

 渝糜墨:也叫隃糜墨,漢代名墨,產自陝西扶風的墨。蔡質《漢官》記載“尚書令僕丞郎月賜渝糜大墨一枚,小墨一枚”,這段在《太平御覽》和《初學記》都有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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