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過後就正式進入了複習周,熬過這一禮拜,再等期末也考完便是萬眾期待的寒假了。
社團活動已經停了,鹿茗的茶藝課作為選修也是提前在這周就考了試。
茶藝考試的內容分為筆試和實操兩部分,老師性格溫柔所以有意放水,出的題目都是最基礎怎麼送分怎麼來的那種,就連大半學期沒來上課的沈喆川最後都險險過了。
接到柏翊電話時,鹿茗正在宿舍裡抱著桶蓋子剛撕到一半的紅燒牛肉麵。
自己左右兩邊是這兩天背馬原背到幾乎瘋魔的陶雨瓊和袁夢嫿,鹿茗在她倆唸經似的不斷重複著“量變與質變的辯證關係”的聲音中,拿起手機走到陽臺才接起電話。
宿舍的陽臺沒有門,她即便站在水槽前實際上也還是和大家待在同一片空間。
所以在鹿茗接通電話後第一句“學長”冒出來的瞬間,原本充斥著雜亂背書聲的寢室一下子安靜了。
室友們投射過來的八卦目光太過明顯,鹿茗想假裝沒注意都不行。耳畔傳來柏翊問她吃午飯沒的聲音,她也如實回道:“正準備吃。”
柏翊:“在哪兒吃?”
“寢室裡呀,”她又解釋,“我準備泡泡麵來著。”
鹿茗話剛說完,就見陶雨瓊她們突然開始衝自己誇張地擠眉弄眼,她還沒理解她們表達的複雜意思,就聽柏翊開口:“那沒營養啊。”
“在乎營養就不會吃泡麵了,泡麵之所以叫這個名字就是因為方便嘛。”她振振有詞。
何況她長這麼大其實吃泡麵的機會也不多,在家的話鹿母肯定是絕對禁止她吃這個的,小時候也就趁父母不在家時,許懷硯會偶爾偷偷給她做一兩頓解解饞罷了。
柏翊笑了聲,也不拐彎抹角了,乾脆直接交代目的:“我剛到學校,要不要一起吃飯?”
鹿茗微微詫異:“你來學校了啊,今天公司不忙嗎?”
然後室友們的目光似乎更火熱了。
“忙啊,”他半開玩笑,懶洋洋道,“所以我翹班了。”
“啊?”老闆也可以翹班的啊。
聽她似乎真的信了,柏翊又抵著唇角悶聲低笑,笑夠了才提醒她:“雖然我大四了,但就目前來說我最主要的身份依然是學生。”
他眼睫上揚,最後總結:“所以我也是要考試的啊小學妹。”
鹿茗眼睛睜大了些,彷彿這個解釋讓她更震驚了:“你也要複習的嗎?”
“……那不然呢。”
“我以為學長你是那種就算裸考也能直接考第一的天才,”她舔了舔乾澀的唇,一本正經地比喻,“就像龍傲天那樣。”
“……”
他又一次開始反思自己在她眼裡究竟是甚麼形象。
然後再溫聲問了遍,“所以一起吃飯嗎?”
鹿茗視線落到桌上:“可是我的面已經……”開啟了。
沒等她這句話說完,寢室裡作為磕他們這對CP第一粉頭的陶雨瓊立刻撲過來,動作敏捷地一把將那桶撕開了蓋子的泡麵抱到懷裡:“我吃!這桶留給我吃!你趕緊去外面吃!”
鹿茗:“…可你不是剛吃完一桶香辣的。”
陶雨瓊理直氣壯地看了眼腕上的電子錶:“距離我吃完那桶泡麵已經過去整整…十二分鐘了!感覺又餓了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你難道是饕餮麼。
陶雨瓊的聲音很大,大到就連柏翊都聽見了。他倒是對鹿茗那幾位室友的印象挺好的,畢竟她們每次助攻的行為都絲毫不掩飾。
電話那頭小姑娘又和室友們聊了幾句,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
柏翊彎起唇角:“那我在二食堂等你。”
“好的呀,我這就過來。”鹿茗乖乖地答應。
與此同時陶雨瓊又十分刻意地揚聲問道:“呦呦你不是說下午要去圖書館的嗎,乾脆把要複習的資料一起帶走吧,吃完飯正好就不用再回來了。”
瞬間聽懂她言下之意的柏翊也沒辜負她的助攻,順勢就說:“我也準備去圖書館,一起吧。”
鹿茗突然有種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覺。
……
她揹著裝了書和筆記本的帆布包來到最近的二食堂,然後在一樓很快找到了柏翊。
複習周基本不排課,時間充分自由的學生們不少都選擇錯峰吃飯,因此食堂這會兒人也不多,座位才被稀稀疏疏的坐了三分之一。
鹿茗雙手插兜小跑了幾步到柏翊面前,邊在他對面落座邊取下肩上的包。
他今天穿得很少,黑色的高領毛衣看起來並不厚,外面的大衣甚至一顆釦子都沒扣。她再低頭反觀自己那恨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著裝,對比簡直不要太明顯。
“學長你都不會覺得冷嗎,”她真情實感地讚歎,“好厲害。”
柏翊表情挺淡定:“還好,也沒多冷。”
桌上還放著一個灰色的保溫手提袋,他等鹿茗來了才拉開拉鍊,接著把裡面裝的保溫盒一一擺出來。
鹿茗見狀微微驚訝:“你從家裡帶的嗎?”
“嗯,家裡阿姨做的。”最下面的兩隻盒子裡裝著米飯,柏翊把其中一盒擺到她面前,又遞了一套餐具過去。
就連湯都是分裝的兩份。
鹿茗很快意識到,他這是一開始就把她的那份也準備了。
她握著餐具盒,臉頰微微鼓著氣,口吻帶有一絲埋怨:“我要是吃過午飯了或者不出來,那你不就白準備一份了。”
柏翊沒應這句話,反而注意到她抓著餐具盒的左手,食指指關節處貼著一個創可貼。
“手怎麼受傷了?”
“……昨天晚上被裁紙刀割了一道口子。”不過還好是左手,她拇指指腹在棕黃色的創可貼上摩挲了兩下,樂觀道,“不影響寫字和吃飯就好。”
“傷口深不深?”
她搖搖頭:“就是小傷口,也及時消過毒了。”
稍稍放下心,他最後低嘆了聲:“小心啊。”
米飯的份量不算很多,是鹿茗剛好可以吃完的程度,她吃飽時一直配合著她進食速度的柏翊也放下了筷子。
接著他從大衣口袋裡摸出幾顆軟糖向她遞過去:“來,米飯吃乾淨的獎勵。”
鹿茗對他這種跟哄小孩沒甚麼區別的行為微微不滿,但還是乖乖地伸手接過了糖果。
柏翊留了一顆在手裡,而後沿著包裝的鋸齒邊輕輕撕開,這才把開啟的這顆糖又遞給她。
她垂了腦袋,聲音綿綿地道了聲謝。
軟糖是濃郁的水蜜桃味,口感□□彈彈的,咬下去中間還有果汁夾心。吃完一顆後鹿茗展開還攥在手裡的包裝紙仔細看了看,她沒見過這個牌子,下意識地就問這是哪裡買到的。
柏翊像是猜到了她會這麼問,狀似泰然自若道:“一個朋友前兩天從德國寄回來的,你喜歡的話我讓他多寄點。”
聽後鹿茗瞭然地點點頭,接著拿出手機對著糖果拍了張照片。
柏翊隱約看見她貌似把照片發給了誰,大概半分鐘後,少女重新抬起下巴彎眼衝他笑道:“不用麻煩啦,我微信里正好有加德國代購,她說可以買到。”
“……”
S大一共建了三座圖書館,距離他們最近的那座正好是最大的。
雖然提前有了心理準備,但複習周圖書館自習區一眼望去無一不坐著人的座位仍然震撼了鹿茗一把。
她原本都不抱著能找到空位的期待了,但貌似是今天運氣好,正好角落卡座位置有一對情侶準備在這時候起身離開了。於是她立刻拽著柏翊匆匆地過去坐下。
自習區一直保持著安靜,能聽見的只有翻書或著敲鍵盤的細微聲響。
鹿茗輕手輕腳地把自己的電腦搬到桌上,又拿出教材、本子、草稿紙、筆袋、水杯,把包裡帶來的所有東西都整整齊齊地擺好後才看向對面。
相比較於她這邊跟擺陣似的佈局,柏翊就簡單多了,桌上就只有一臺超薄的銀色筆記本。
她巧合的發現他們兩個的電腦竟然是同一個牌子的,只不過型號不一樣,她因為要畫圖建模,所以買時選的是最大尺寸的螢幕。
柏翊剛按下電源鍵,覺察到對面看來的視線,也抬起眼回看向她。
鹿茗手裡捏著之前在食堂裡被他送的軟糖,清透的眼睛笑盈盈的,還歪了下腦袋,像是在詢問他要不要吃。
距離她上一顆糖吃完都已經過了快二十分鐘了,怎麼還能聞到淡淡的水蜜桃味兒。
柏翊不太自在地揉了揉半側鼻翼。
……吃甚麼糖,光看她就已經覺得甜到牙疼了。
他拿起手機打了行字給她發過去,鹿茗手機雖然調了靜音,但訊息還是很明顯地在首頁彈出來。
她垂眸,看到來自對面人的微信訊息:【自習室不讓吃東西】
鹿茗也打字回他:【吃糖也不可以嗎?】
禁止進食的根本原因就是會打擾其他人,於是她又緊跟了句:【我不會影響別人的】
怎麼不會。
柏翊看著聊天頁面淺淺揚了揚唇。
明明他就受到了很嚴重的影響。
開始沉浸下來進入學習的狀態後,時間的流速也變得格外快。
鹿茗多年心無旁騖的學習習慣一直沒變,一旦專心起來眼裡就只有一件事,對外界的感官變得薄弱,自然沒注意到對面看了她好久的眼神。
柏翊雖然說也是來學習的,實際上他可複習的內容也沒多少,再連幾封工作郵件都一併處理完後,放鬆下來掀了掀眼皮,就看到她正認真埋頭苦寫著甚麼的模樣。
額前過長而擋眼的碎髮被她別到耳後,薄唇緊抿著,密而捲翹的長睫毛宛如蝶翅般時而顫動。
柏翊本來還記著收斂,可逐漸發現她是真的心無二用後,乾脆就撐著下巴開始光明正大地看了,反正也無所事事。
直到鹿茗又算完一道造價題,感覺口乾準備喝水才抬起腦袋。
對上柏翊的目光時她懵懵地眨了眨眼。
他唇角勾了勾,託著下巴的手放下來,又伸過長臂,把她手邊壓在兩本教材書底下的草稿紙抽了出來。
他不緊不慢做著口型:借我一張。
鹿茗乖巧地對他點頭,擰開自己保溫杯的蓋子緩緩倒了半杯熱水,邊吹著熱氣邊看著他在撕下一頁草稿紙後,又拿起她粉色的筆袋,像是饒有興趣地研究了一會兒,最後才挑挑選選出一支0.5的黑色水筆。
那也是她最不常用的一支,因為不習慣那麼粗的筆芯,所以只在偶爾劃課本時用一兩次。
喝完水後鹿茗很快再次將注意力投入學習,拿了她紙筆的柏翊也像是重新找到了事做,同樣低頭開始寫東西。
一學又是兩個個多小時。
等反應過來,窗外的天色都已經灰暗了,身邊自習的同學們也少了大概有一半。
冬季的夜來得早,溫度也降得快,雖然圖書館裡開著暖氣,但鹿茗光看著外頭愈發暗下來的天空彷彿就能感受到戶外的寒意。
今天的學習效率很高,她兀自滿意地小幅度活動了幾下痠軟的肩頸。
柏翊也已經合上了電腦,再次無聲地問她:走嗎?
鹿茗連連點了兩次頭,然後才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桌上的這一大堆,之前怎麼擺出來的,現在就怎麼一樣樣地再塞回包裡。
柏翊把黑色的水筆還給她,但那張寫了字的草稿紙卻對摺疊了兩次後捏在自己手裡。
她沒怎麼在意,還以為是他摘寫的一些筆記。
安安靜靜地走出圖書館,外面迎面而來的寒風是果然不出所料的迅猛。
鹿茗今天出門沒帶圍巾,便只好把羽絨服的拉鍊拉到最頂上,又把寬大的帽子也帶起來。粉色的帽沿繞了一圈白色的毛領,襯得她本就巴掌大的臉看起來更小。
她雖然沒感覺到餓意,但畢竟到點了,還是問了句柏翊要不要去食堂吃飯。
“吃飯,但不是食堂,”柏翊忍不住抬手隔著帽子在她發頂摸了一下,“我訂好餐廳了,離學校不遠。”
“誒,甚麼時候?”
“在你第二次喝水的時候。”
柏翊今天開來的車不是鹿茗一直以來熟悉的低調奢華那輛了,而是一輛她從沒見過的銀色轎跑。
本來鹿茗在坐進副駕的時候還有點不習慣,但卻意外的發現座椅靠背的距離竟然巧合的合適她的身高,完全不需要再做調整。
柏翊在發動車子之前把一直拿在手裡的那張紙給了她。
鹿茗茫然地接過:“幫你拿著嗎?”
“就是給你的,”他手搭上方向盤,喉結上下動了動,“開啟看看。”
鹿茗依言把手裡折起來的草稿紙展開。
他超逸大氣的字跡也逐漸完全展露。
紙上黑色筆跡洋洋灑灑寫下的是半首摘抄的詩,來自王爾德的《Rose and Rue》。
——「你說出每個動聽的詞,都帶著小鳥的風範,聲音中微微有點震顫,就像朱頂雀的跳躍,隨著最後的圓音翕動,宛如歌鶇鳥的喉嚨。」
——「你的眼睛裡碧波盪漾,宛舊時光整理,歡迎加入我們,歷史小說上萬部免費看。如四月天的清爽。」
短短几行字,她卻三分鐘都沒看完。
直到耳畔傳來一聲刻意的清咳。
柏翊左手虛虛握拳抵在唇邊,咳完之後才重新扶住方向盤。
儘管想要極力表現的沉著鎮靜,但愈發燒起的耳廓卻還是明晃晃地坦白出真實的緊張。
“我從沒寫過這個,沒經驗,”出聲時才發現嗓子意外的低啞,他又重重清了清喉嚨,補完後半句話,“怕寫不好所以直接抄了一首。”
鹿茗輕輕“唔”了一聲,覺得自己砰跳的心臟實在有點快。
她暫時沒說話,柏翊想了想還是開啟車載音樂,但音量卻調到偏低,稍微醞釀後才低低解釋:“就是之前說的……”
“要給你寫情書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