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醫院。
手術中的燈亮起，預示著裡面正在進行著一場生死考驗。
外面的等待室裡，顯得冷冷清清。
只有三個人。
顧建軍和顧修父子，以及一個坐的遠遠的梁凌，看上去和任何人都保持著距離。
她依舊面無表情。
看上去，似乎甚麼事都沒有，但從她攥在一起的手指，卻能看出她此刻內心並不表面那般平靜。
正在這時，樓梯門開啟。
鍾院長在他孩子攙扶下，急急忙忙的走了進來：
“顧修，建軍，怎麼樣了？”
“情況不太好。”顧建軍搖搖頭，面色滿是焦慮：
“醫生說，梁老的心臟之前就不太好，這次更是遇上了心梗，雖說送的及時。”
“但情況依舊很危險。”
“這……怎麼會這樣？”鍾院長頓時急了，來回踱步：
“我今天叫他跟我去我家吃飯，他人還好好的，還跟我說，今天晚上他閨女要回來了。”
“他還說，要把顧修介紹給他閨女來著。”
“怎麼就這樣了？”
“怎麼會這樣了？”
老人家很擔心，畢竟越是年紀大了，剩下的朋友就越少。
一旁鍾院長的孩子急忙安慰：
“爸，您彆著急，梁老身子骨硬朗，這次肯定也沒事的，您別梁老還沒好，您就急垮了。”
鍾院長搖頭，目光終於看到了遠處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的梁凌：
“梁凌，你也在這，你爸怎麼會這樣？”
“鍾叔叔，我……”梁凌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波動，有些不敢和鍾院長對視。
“你又和他吵架了？”鍾學真頓時明白過來。
梁凌沉默的點點頭。
“哎！”
“你爸心臟這幾年，本來就不好，你怎麼還能跟他吵架？”
“再說了，他一個老頑固，你和他爭執那些幹甚麼？就算是爭贏了，你能有甚麼好處？”
“你這孩子……”
“嗨！”
鍾學真氣不打一處來。
但唸叨這麼多，最後還是沒再多說，只是嘆了口氣，自己著急的坐立不安。
所有人都沒再理會梁凌。
甚至看得出來，如果梁凌不是梁老的親生女兒的話，鍾老顧修都要砸柺杖了。
而梁凌也沒說甚麼，只是低著頭依舊坐在自己椅子上。
“其實梁老師，是個很可愛的人。”正在這時，一道童音出現。
梁凌抬頭一看，發現是之前吃飯的時候，被梁思寧叫到坐一桌的孩子。
梁凌其實對他一直有些好奇。
今晚吃飯的時候，梁思寧就早早的把顧修叫來坐一起了，當時梁思寧心情還不錯的樣子，似乎想要介紹這個孩子給自己認識。
但後來，父女倆吵了起來。
顧修就一直跟個透明人一樣，甚至到現在，梁凌都還不知道他的身份。
不過……
“可愛？”梁凌有些奇怪。
她不明白，為甚麼這個小孩子，會對那個老頑固給出這樣的評價。
“對呀，姐姐你不覺得嗎？”顧修點頭。
梁凌毫不猶豫搖頭。
開甚麼玩笑？
這個老頭和可愛，完全沒有半點關係。
這明明就是一個獨斷專行，喜歡把自己的理念強加給別人的暴君！
“我是梁老師的學生，之前一直跟著梁老師學習。”
“他每天都要求我做好做好多的功課，無論是練字、刷題、看書甚至還有鍛鍊身體，都非常非常嚴格！”
“而且啊，梁老師非常嚴格，就算是我哪個字寫的不好，他都要讓我重新練習一遍……”
顧修開口說了起來。
這些記憶，是屬於顧修的，但很顯然，也一樣勾起了梁凌的某些想法。
“我小時候也一樣。”
終於，梁凌苦澀的說道：“甚至我小時候比你還慘，我都沒有時間和其他同學玩。”
“說的誰好像能跟其他同學玩一樣，別的同學放學就回家了，我還得住在梁老師宿舍裡呢，半個月才能回去一次。”
“這麼慘嗎？你才念小學吧？”
“可不是嗎，還有更慘的呢，我之前每天都要做好多作業，高考試卷我都做了好多了。”
“甚麼？？？”
“……”
兩人就這麼，坐在手術室外面的等待室裡聊了起來，甚至因為兩人都曾經有過類似的經歷。
聊起來，竟然還有點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
不過聊了不少，梁凌奇怪了：
“那你梁老師對你這麼差，為甚麼你還說他可愛？”
“他對我不差啊，只不過比對別人嚴格一些呀。”顧修搖頭：
“因為他經常強迫我練字，現在我寫的字是全班最好的，沒人比得過我，甚至，考試我的卷面分都是最好的。”
“因為他經常讓我鍛鍊身體，所以我的身體很好，一年到頭很少生病。”
“因為他每天強迫我學習，今年中考的試卷，我都出了兩道題呢。”
“但其他同學呢？”
“上學的時候我比他們慘多了，但一到考試的時候，他們就比我慘多了。”
“雖然梁老師很嚴格，甚至強迫我學習，但最後的結果是，我將會比絕大多數人優秀。”
“這一點，姐姐你這麼大，難道還不能發現嗎？”
這話一出，梁凌不說話了。
確實。
如果沒有梁思寧對她的嚴格，現在她絕對不可能，成長到如今這麼優秀的地步。
這一點，是不可否認的。
何況。
憑心而論，梁思寧其實一直對她不差，啥好吃的都會惦記著給孩子留，他其實很多時候，都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除了……
“但我並不快樂。”沉吟片刻，梁凌說道：
“我的成績一直很好，甚至我現在的工作也很好，但我並不喜歡這一切。”
“我沒有一個快樂的童年。”
“姐姐你有孩子嗎？”顧修問道。
梁凌搖頭：“沒有。”
“那如果你有孩子，如果有機會，你會希望你的孩子，放棄短暫童年的快樂，讓將來的人生更加平坦嗎？”顧修問。
這……
梁凌不說話了。
這問題根本沒辦法回答，這是大人和孩子之間天生存在的問題。
未來是不確定的。
或許未來一樣不會快樂，但至少大人會盡一切可能，讓孩子將來的路能更好走。
這是父母能對孩子做的極限。
“可他不僅僅讓我失去了童年，他甚至影響干涉我的專業、我的工作、我的興趣愛好。”
“我所學的東西，選擇的專業，都是按照他的安排，一步步的，去完成他的理想。”
梁凌不甘心的反駁道。
而這一次，顧修沒有辦法回答。
“這一點，很自私！”梁凌重重的道：“這也是我最討厭他的原因！”
自私嗎？
確實。
對於梁凌和顧修來說，梁思寧給他們規劃這一切。
確實很自私。
但……
他為的不是自己啊！
他為的，這是這一片土地，為的只是這一個國家！
這其實也算是自私的。
但這樣的自私。
是因為他們那個年代的人，經歷過國家羸弱，經歷過落後就要捱打，經歷過處處受制的低谷。
他把青春和一切奉獻給了國家。
除了孩子。
他對得起任何人。
這樣的人，顧修雖然不贊同，但也心懷敬佩，深深的嘆了口氣：
“但這……”
“也正是他的可愛之處，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