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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2022-07-17 作者:長安如晝

 這個院子不算大, 只是個普普通通農戶人家。

 只不過整個家只有婦人獨自一人,家裡收拾得很整潔,最中間的桌上擺放了一個供桌,桌上供有水果點著香。

 婦人說可喚她惠姨。

 與尋常人家供神不同, 這個供桌供奉的是一顆樹的畫像, 正是外面那顆參天神樹, 只不過畫裡的樹比真實看起來要蒼鬱很多。

 卿伶問:“這畫上是神樹嗎?”

 “是。”惠姨站在供桌前, 將要燒盡的香取出來, 又重新換了一柱香,道,“是不是與你們看到的不同?”

 “嗯。”

 雖能看出是同一棵樹,但畫中的樹一眼看去就能讓人心腸澎湃, 彷彿那裡真是甚麼仙人的地界,讓人心馳神往。

 而現在的樹,卻少了幾分靈氣。

 “是不同了, 雲間境原本也只是個避世之地。”惠姨語氣聽起來多了幾分的嚮往和低嘆,“只不過如今的雲間境, 已經不是從前那樣了。”

 故妄不是個會士動接話的人, 卿伶倒是對這些有興趣,因為她沒有過真的靜下心來聽別人講故事的經歷, 所以對甚麼都很好奇:“此話怎講?”

 故妄在一旁輕嗤:“人心。”

 惠姨回過頭來,略微有些驚訝,這個年輕男人分明方才還是滿身的魔氣,這會兒居然能一下子點出關鍵, 與一般魔修實在不同。

 “說得沒錯。”她目露讚賞,又問,“看來這位客人有自己的看法, 不如說說。”

 卿伶也好奇看著他,卻沒曾想故妄卻道:“沒有,隨口一說。”

 哪有隨口一說久說到點子上的,卿伶捏了他一把。

 故妄拉住她作亂的手,輕笑:“阿伶不覺得以我的身份,說這些是最可笑的嗎?”

 他如今是個世人都忌憚的魔頭,人心對他來說就是最不值得提起的事情。

 “你甚麼身份?”卿伶語氣淡了些,“你沒有身份,你只是個普通人。”

 想了想,又笑著補充:“最多算個有惡趣味的普通人。”

 “頭一次有人這麼說我。”故妄也不惱,欣然應下,“聽起來不錯,嗯,我就是普通人。”

 聽這兩人一言一語開始笑起來,惠姨也笑了:“反正終歸都逃不過一個人字。”

 她拿了兩張凳子出來:“請坐。”

 坐下後,她又倒了兩杯水來。

 卿伶和故妄此時都戴著面具,理應是喝不了的,只是惠姨卻沒當回事:“既然進了家門,那便是客,這東西取了也可。”

 這倒是出乎了二人預料。

 於是卿伶高興地摘掉面具接過水喝了一口,故妄也將面具取下來,象徵性地抿了口。

 惠姨端詳著二人的長相,掩嘴失笑:“這麼一看,確實是脫俗之貌。”

 這是在誇自己好看嗎?

 卿伶不太好意思:“謝謝。”

 惠姨更高興了,她也坐下來,將原本供奉在供桌上的水果給端過來:“許多年沒來客人,我話多一些,別見怪。”

 卿伶搖頭,溫聲說:“不會。”

 “只是,雲間境不是每年都會開嗎?”

 “是。”惠姨嘆氣,“但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大家似乎都忘了,進雲間境是因為遊年,而不是為了神樹。”

 卿伶瞬間懂了,所以沒人會真的留下來過年,因為大家都想在這十二個時辰內走到神樹之下。

 惠姨又道:“以前雲間境的遊年也不會這麼冷清,過年嘛,哪有冷清的。”

 對於修士來說,過年似乎已經成了一個不重要的事了,因為他們的生命是長長久久,不知盡頭的。

 相反凡人界卻將這件事看得很重,就同雲間境一樣。

 “都說只有一心向道的人才能走到那裡,但很久以前,每個人都能到那裡。”惠姨覺得可惜,“有了大家的信仰,神樹才會是當初的模樣。”

 “只是現在,這竟也能成為一件讓人覺得自豪的事了。”

 故妄淺淺飲了一口水,將那杯子在指尖轉了圈,漫不經心道:“自己選的,怪得誰?”

 惠姨:“年紀不大,說話膽子倒是大。”

 她一直覺得這個年輕人不簡單,畢竟在這種幻境下,還敢那麼肆無忌憚不掩飾身份。

 惠姨看著他,忽的道:“不過你倒是像一個人。”

 故妄笑了下:“甚麼?”

 卿伶也不由得看過去,怎麼聽起來的意思是惠姨還能認識故妄?

 “我丈夫前些年的遊年上,遇見過一個人。”惠姨回憶著說,“聽說是年紀不大的一個佛修,明明已經到了神樹之下,卻又突然回了入口。”

 聽到這話,卿伶下意識就看向了故妄。

 佛修……做出這種離經叛道的事情的人,怎麼這麼像自己旁邊這位。

 惠姨接著道:“那人也奇怪,說對天下和蒼生沒興趣,只想證明自己能做而已。”

 不過……

 惠姨話音忽然一頓,那個年輕人是個佛修,面前的人卻是個魔族。

 但分明也說過那個人眉心一點硃砂,一身紅衣。

 而面前的人,除了紅衣,似乎也沒有哪裡對的上。

 不對,因為那個人之前在另一個人的身體裡,滿身魔氣才會讓自己丈夫印象深刻,所以……

 惠姨看著他手裡的佛珠,恍然:“你就是那個…”

 故妄略略頓了一下,似乎也沒想到還會這麼巧。

 卿伶知道故妄以前到過神樹,卻沒想他居然是回去了,惠姨說的這些分明就是故妄。

 她驚訝:“你回去了?”

 “嗯。”故妄不怎麼在意這件事。

 趁著惠姨去拿東西,卿伶湊到他耳邊,小聲問:“為甚麼?”

 此時沒有了面具的遮擋,故妄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她的模樣。

 他微微偏過頭:“想知道?”

 卿伶兩眼彎彎:“嗯。”

 故妄挑了下唇,指尖抬起來,虛虛地點了下她的唇:“給點甜頭,我告訴你。”

 暗示得已經很明顯了。

 卿伶:“……”

 她抬手在自己嘴邊輕輕一壓,又把指尖貼在了故妄的唇上:“好了。”

 說著,耳尖卻紅了。

 故妄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出,他悶笑一聲,抬起她的手:“這也算?”

 卿伶點頭:“不能讓你養成這種毛病,以後我要知道更多的甚麼,豈不是就要更討好你了。”

 說得還一本正經的,故妄失笑。

 而後,貼著她的耳朵道:“這不是討好。”

 “那是甚麼?”

 故妄薄唇在她微紅的耳朵上輕輕一碰:“這是情趣。”

 身後惠姨似乎是回來了,卿伶一急拿起水喝了心口,被嗆得直咳嗽。

 “慢點。”故妄慢悠悠地拍著她的背,“阿伶急甚麼?”

 惠姨走過來,看她臉更紅:“這是怎麼了?”

 故妄勾了下唇:“想到甚麼高興的,這會兒高興呢。”

 他撐著下巴,端詳著卿伶的臉,有意無意地用手觸碰她方才被親過的耳尖,問:“這麼高興嗎?”

 卿伶發現故妄又開始不要臉了。

 她眼睛微瞪,拍開了故妄的手。

 故妄鍥而不捨地又放回去,說了句:“那些大義關我甚麼事。”

 “我想做的做完了,自然就回去了。”

 他說這話也沒避著誰,也是對於他來說,誰聽到都無所謂。

 卿伶反應了一下,才明白他在回答剛才那個問題。

 “甜頭嚐到了。”故妄用氣音說,“我也是說話算話的。”

 卿伶還沒來得及為他之前的話替他感傷一下,這又被他給一下子打回了原型。

 紅著耳朵不看他了。

 惠姨聽到方才那兩句話,只是驚訝了一瞬。

 故妄這種心境都能被神樹認可,是一件讓人覺得很匪夷所思的事情。

 但轉念一想,能說出人心二字,或許人家早已經將世事都看透了呢?

 不然也不會選擇留下來。

 再看這個鬼士,雙目澄淨,都沒有鬼修的陰邪之氣,反而給人看起來有種超脫的空靈之感。

 真正是兩個妙人兒。

 看著兩個年輕人這副恩愛模樣,她也覺得心裡多了些妥帖,因為這裡已經多年沒有人氣了,而且雲間境本就該是一個充滿溫情和愛意的地方。

 她說:“看你們感情這麼好,待會兒就替我放燈吧。”

 卿伶壓著心裡的害羞,抬頭:“燈?”

 “祈福燈。”惠姨笑說,“忘了你們是來雲間境遊年祈福的嗎?遊年當晚自然是要放燈的,祈福燈受神樹護佑,會保佑你們長長久久的。”

 “長長久久…”故妄念這個詞時,語氣低沉又帶著愉悅,“是個好詞。”

 “那就承您的美意了。”

 放燈之前惠姨親自準備了一大桌菜,美酒佳餚很是齊全,雖然桌前只坐了三個人。

 卿伶疑惑地問:“那個前輩,不回來嗎?”

 “他有他的事要做。”惠姨已經習慣了,“還要為人引路呢,結束了再回。”

 “今年有你們陪我,我高興。”她端起酒杯,“日後有機會,也可以來這裡,雲間境隨時都歡迎。”

 卿伶不會喝酒,她低頭看了眼手裡的果酒,試著抿了一口,甜的。

 於是也高高興興地喝了小半杯,然後輕聲說:“我也好高興。”

 聞聲,故妄微微偏過頭。

 小鬼士白皙的臉上染了幾分緋色,實在是有些讓人心癢,轉過頭來對上視線的時候,眼睛水亮亮的,看到人心裡去了。

 他含了幾分笑意:“如此的話,每年都陪你。”

 卿伶眼睛一亮,伸出手來:“拉勾。”

 有幾分固執,也都是可愛。

 故妄放下酒杯,指尖與她勾了一下,聲音繾綣:“嗯,拉勾。”

 惠姨看得滿是笑意:“這才好。”

 “我去給你們取燈來。”

 祈福燈其實與普通的孔明燈沒甚麼兩樣,但上面卻全是空白,惠姨拿來紙筆:“往年我們這燈也不寫東西,今年既然是你們,便寫你們要祈的福吧。”

 卿伶握著筆,有些茫然。

 她似乎很久都沒有想過自己要甚麼了,因為只有沒有想要的,才不會有期待,也不會落空。

 站在院子裡,看著面前的一片空白,她抿緊了唇。

 故妄站在對面,被擋住了,看不清他寫了甚麼,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原本以為他對這種事不會有興趣,但相反的這會兒倒是行動性非常強。

 “阿伶。”

 卿伶下意識應了一聲。

 故妄壓了下眉,敏銳的聽出了她情緒的變化,原本之前還高高興興的,他問:“好了嗎?”

 說著卻是移了一步看過來。

 卿伶下意識要擋住自己的那一面,卻沒甚麼可擋。

 故妄一眼就能看到了她的空白:“不是說來祈福麼?怎麼不寫?”

 他握起了卿伶拿著筆的手。

 卿伶頓了片刻,實話實說:“不知道寫甚麼。”

 聽到這話,故妄眸底劃過一抹暗色,又很快壓了下去,笑說:“怎麼會不知道,不是說想要我與你看看這個世界?”

 卿伶愣了一下。

 故妄引著她的手抬筆,筆端在燈面上停住,但故妄並沒有執她的手下筆,而是垂眸看著她,似乎是在等著她動作。

 卿伶指尖顫了一下,垂下了眼。

 是啊,她來這裡就是想要給自己一個重新生活的機會,這不就是她想要的嗎?

 她輕聲喊:“故妄。”

 “嗯?”

 “我從來沒有,好好過一次年。”

 故妄皺眉。

 卿伶又說:“以後你能不能都陪我?”

 “這些我都給你。”故妄握著她的手背,語調微揚,“你要的我都給,所以只要寫我就可以。”

 他抬手間,卿伶看見了他手腕上的那抹紅綢一角。

 那是寫著她名字的東西。

 片刻後,她說:“好。”

 故妄感覺到掌中冰涼的手開始動了,隨後小巧娟秀地字型一筆一劃寫下了他的名字。

 祈福燈慢慢飄起來。

 周圍家家戶戶也飄起了燈,燈火搖曳,緩緩深空,有點點的熒光從林間漫出來,神樹也似乎在發著光,那些光點滲透進了飄起來的祈福燈中,溫暖又耀眼。

 祈福燈升空後,卿伶也看清了故妄的字。

 狷狂的字型只寫了兩個字,是她的名。

 故妄站在她身旁,嘴角彎了一個弧度,笑了聲:“阿伶福氣真好。”

 卿伶微微轉頭。

 故妄俯身揉揉她的頭:“這才祈福呢,就實現了。”

 “你要的是我。”他低聲說,“而我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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