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煥清理著思路, 慢慢道,“令師尊他是如何在黑暗夜色之中尋找到你的?全憑運氣?不可能。你的家人幫忙?也不對。若他們當初不把事做絕,你也不會斷了這段血親塵緣。還是使用了法器?——你之前曾經反覆提過的‘西統’, 可是在其中幫了忙?”
紀瑤心裡一驚,閃電般抬起眼來。
兩人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陸煥肯定地道,“你有事瞞著我。此事與‘西統’有關。”
犀利的視線審視之下, 紀瑤差點繃不住, 閃電般的否認三連, “瞎說,不是, 絕對沒有!”
就在話音落地的同時,叮的一聲,耳邊傳來了清越悅耳的銅鈴聲。
系統上線了。
“別把我說出去,千萬別說。”
系統難得的放軟姿態,懇求說:“我不屬於這個修真小世界,不能讓土著知道太多。萬一被太多人知道了天外秘密,引發全面OObsp;小世界會崩的。”
“我知道, 我沒把你說出去。”紀瑤抓狂地說, “你好端端一邊待著涼快去不行嗎, 幹嘛非得選我這兒一團亂的時候上線啊!”
系統爸爸大聲喊冤:“你都已經拿下【優秀宿主】成就了, 還沒弄明白系統觸發的條件嗎?只有當宿主情緒波動劇烈,觸發了85%以上的高峰闕值, 系統才會主動上線,提供協助呀。”
被甩鍋的優秀宿主:“……”
與此同時,陸煥還不罷休, 打破砂鍋問到底。
“你說‘絕對沒有’的意思……是要我相信,你絕對沒有騙我?還是要我相信,此事與西統絕對無關?”
“我……”優秀宿主紀瑤被噎了個半死。
系統發來了一個讚歎的表情包,“陸大佬這道精彩的送命題,我可以打100分!紀小瑤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紀瑤:“……”
陸煥的直覺太敏銳了。
她講述的故事,基本就是當時發生的事實。她只不過隱瞞了系統啟用後發生的那一點點內容而已。
被關在窯洞深處、無路可走的紀瑤,向系統作出了‘同意認領大佬、拯救大佬、以生命護持大佬’的承諾,換來了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手電筒。
當晚,秘密潛回村落、一瘸一拐地四處尋找小徒兒的胡長春,順著一道地底發出的奇異白光,找到了紀瑤。
系統的秘密,是不能洩露給修真界的。
陸大佬人就站在面前,他的問題,也是不能不回答的。
他的一句問話帶出了三個絕對,紀瑤不想硬抗這道送命題,忽然靈機一動,巧妙地換了個回答的角度。
“系統……啊對,沒錯,西統法器幫了大忙。”紀瑤的大腦飛速轉動,絞盡腦汁,
“把我從七八丈深的地窖里拉出來的是我師尊沒錯,但發出訊號,指引師尊找到我的,是他的西統法器。”
“哦?” 陸煥的聲調上揚,“敢問‘西統’二字何意?此法器有何用處?”
紀瑤的大腦高速運轉,感覺頭快禿了, “‘西統’是,呃,西域傳來的法器,所以以‘西’為名。其實它是一種防禦法器,就是那種會引路,會發光的防禦法器。你知道的,我出身於太行長春宗,雖說是個毫無名氣的小門小派,到底還是有幾件壓箱底的法寶的。上次跟你說的聚靈陣是一個,這‘西統’麼,就是師尊留給我的第二件法器了——”
“說謊。” 陸煥道。
紀瑤立刻閉嘴,安靜如雞。
高速運轉的大腦就像是電影慢放倒帶,把剛才對話的場面一幀幀倒放,反覆回想。
哪句話說漏嘴了?——沒有啊!
表情管理沒到位,露出破綻了?——剛才自己控制得很好啊!
“所謂防禦法器,由天地靈物煉製而成,乃身外之物,才能用於護身。而你的‘西統’……”
陸煥瞥了眼面前閉緊了嘴巴的紀瑤,“我覺得不像法器。若我說得不對,你不妨召它出來看看?”
紀瑤垂死掙扎,“你有所不知,西統這件防禦法器比較特殊,並不是特別有用的法器,時靈時不靈的。那天夜裡,師尊也是費了許多功夫才把它召喚出來,救出了我。等傳到我手裡,西統就更不靈了,就像以前在東南峽谷那次一樣,輕易召喚不出來的……””
“它不是已經來了麼。”陸煥淡淡道,“不請自來。我看到它了。”
系統在紀瑤的腦海裡發出一聲高亢的慘叫。
“臥槽!修真小世界的土著太猛了。溜了溜了。以後沒事不出來了。”
系統兵荒馬亂地下線了。
渾身僵硬的紀瑤:“……”
“你、你真看到了啊?“她小心翼翼地打量了陸煥一眼,”半步聖人境,果然這麼厲害?你連繫統都能看到了?”
陸煥的寬大袍袖在風中飄動,莫測高深地道,“只要我想,天下何事能躲過陸某耳目。我不止看出這西統絕不是法器,而且看到,它與你自身融於一體,不可分離。”
紀瑤的目光幾乎帶著驚悚了。
陸煥:“我言盡於此,更多的部分,你是主動說出來,還是由我自己探查個究竟?你主動說出來,還算態度誠懇,不屬於刻意瞞騙。若是由我探查出來——”
紀瑤徹底放棄了掙扎,決定原定躺平,坦白從寬。
“我說,我自己說。”
她思前想後,最後放棄地嘆了口氣,
“確實有個系統寄存在我身上,在必要的時候出現,給予我幫助。那天晚上,是系統第一次開啟,給了我一個手電筒……就是可以發光的法器。手電筒的光映出了地面,這才引來了師尊。”
陸煥點點頭,“這樣才解釋得通。繼續說下去。西統給予你幫助,助你從地窖裡逃脫,需要你付出甚麼代價?”
“代價是……”紀瑤乾巴巴地道,“簽訂契約,幫他做事。”
“何事?”
“我需要認領系統選中的人選,不惜代價,幫助他,扶持他,直到他順利走上修真大道,成為一代宗主。”
原本輕鬆倚在雲舟尾部的陸煥,倏然握緊了一下船舷。
“你猜到了吧……”紀瑤不敢直面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犀利視線,微微垂下了頭,
“小凌,烏辛,還有你。你們三個,都是系統指定,需要我認領幫扶的人選。”
“作為你求助系統的代價?”陸煥開口道。
“對。”
“數月之前,你趕往鳴沙城救下了我,也是因為同系統簽訂契約,做了某種交換?”
“嗯。”紀瑤躲不過去,索性直接承認了,“跟系統換了一萬靈石。本來想要多點的,後來發現墜子裝不下,就只要了一萬。哈哈,那時候窮嘛,窮到簡直活不下去了。人窮志短,所以就……”
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紀瑤不敢去看陸煥現在甚麼表情,抹了一把發紅的眼睛,自嘲的笑了笑。
“你說你這個人,好端端的,幹嘛非要追根問底呢。現在你知道了,我救下你們,既不是因為我是一個通透明達的人,我身上也沒有甚麼‘歷經紅塵而不改’的赤子之心。我做的所有事,救下小凌,救下烏辛,救下你,都不過是無可奈何,沒有選擇。”
“……陸煥,你看,你真的一點都不瞭解我。”
越來越輕的尾音,漸漸消散在空氣裡。
周圍的空氣也彷彿凝固了。
紀瑤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藕荷色的衣襬被她不自覺地握在手裡,捏得皺成一團,感覺自己像個等待判刑的罪犯。
就這麼呆站了許久,審判遲遲不來,她突然又覺得自己這模樣,簡直像個大傻子。
“明霄君無事的話,那,我走了?”紀瑤強撐著說完一句,尾音已經微微顫抖,她頭也不敢抬,逃也似的往船頭快走了幾步,身後突然傳來陸煥的聲音。
“玉墜子給我。”
紀瑤怔了怔,猛然醒悟,從脖子上摘下玉花生墜子,掏了半天,掏出那張壓得整整齊齊的庚帖,沮喪地遞到對方面前。從陸煥的視角望過去,只能看到一個烏髮濃密的低垂腦袋。
陸煥忍耐地看了眼蔫頭耷腦、低頭不吭聲的紀瑤,接過玉墜子,把燙金大紅庚帖又塞了回去,從墜子裡掏出了幾塊杜康魚乾,丟下船尾。
雲舟底部閃電般伸出一隻紅色長喙,循著香味叼住了魚乾,嚼吧嚼吧吃了。
紀瑤:“……烏辛,你醒了啊。”
烏辛習慣性的又嚼了幾下,猛然醒悟到自己的處境:
“嘎——啊啊啊!”
“無論你聽到多少,今晚的一切,莫對外洩露半個字。否則,”雲舟之上的陸煥冷冷道,“莫怪我動用搜魂手段。”
烏辛大聲申訴,“不是故意偷聽,真的是餓醒的。紀丫頭,再扔一塊肉,老子撐不住遼——”
紀瑤抹了把眼角的淚花,撿了塊最大的魚乾扔下去。
烏辛張口叼住,惡狠狠吞進了嗓子眼,大翅膀左右展開,在漁網裡猛地撲扇了幾下,迅速向上飛起,對準船底的橫木,腦袋往上狠狠一磕,船底發出一聲巨響,又暈了。
紀瑤:“……”
陸煥這才回過身來,擰眉對紀瑤道,“你方才跑甚麼。說不下去了就落荒而逃,你們長春宗就是這樣教弟子的?”
紀瑤:“……不,我沒跑。我正常走路來著。”
陸煥:“哭甚麼。我又沒罵你。”
紀瑤:“我沒哭。”
陸煥伸出手指,勾著紀瑤的下巴直接抬起來,低頭看了幾眼, “還說沒哭,那你臉上這橫一道縱一道的是甚麼?”
說罷指腹蹭了蹭溼漉漉的臉頰,嫌棄道,“鼻涕都哭出來了。”
紀瑤的臉面已經丟完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帶著哭腔大喊:
“都說看破不說破,有你這樣不給面子的嗎?我沒帶帕子!”
“……”陸煥從袖子裡摸出一個乾淨帕子,遞給她把臉擦淨了。
“你這個人簡直莫名其妙。你甚麼都知道了,還理我幹嘛?我哭成這個鬼樣子,你跟我站在一起,丟不丟人哪。你身邊實在沒人陪了,隨便去宗門弟子裡挑幾個,個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可以陪你喝茶吹笛子,說不定還會插花呢……”紀瑤用帕子捂著臉,抽抽噎噎說著,說的話顛三倒四,她自己也聽不出來。
“你方才有句話說的不對。”陸煥開口道。
紀瑤果然停下了抽噎,從帕子裡露出一雙發紅的兔子眼。
“方才你說,你沒有選擇,無可奈何。這句話錯了。”陸煥把帕子從紀瑤的手裡抽走,四處去擦她那張哭得慘不忍睹的花臉,聲音卻帶著極罕見的溫柔意味。
“人只要活著,總是有選擇。今日的種種境遇,便是脫胎於昨日的種種選擇。我不知你過去那麼多年,一步步地走到今日,每一次都是如何選擇的。“
“我只看到,紀凌被你從小帶大,你教得他很好。“
“烏辛一隻野性難馴的大妖,至今不捨得離開你,一直跟你跟到了雲舟上。“
“九重紫雲雷劫之下,我原本必死,如今卻好好地站在這裡。”
陸煥費了三張帕子,終於把哭個不停的花臉擦乾淨了,他欣慰地摸了摸柔軟潔淨有彈性的臉頰,說道,
“你很好。比你自己以為的要好得多。”
紀瑤好不容易乾涸的淚腺再次決堤。
“哇——”她大哭著撲進了陸煥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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