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半個時辰之前。
麟川城, 洞庭齋內。
“溫靈玉,下來喝酒!蕭某有好東西給你看!”
華陽宗宗主蕭曠,獨自大馬金刀地坐在大堂正中的八仙桌旁, 手裡擺弄著一塊小小的乳白色東西。
隱雲宗的宗子溫靈玉從二樓緩步下來,“甚麼好東西?”
蕭曠嘿嘿一笑, 把手裡擺弄的白色事物亮了出來。
——赫然是一塊小巧的鏡石。
鏡石法陣已經被啟用,微光閃過, 顯出一片昏暗的景象來。
此刻, 鏡石中的景象正在飛速移動, 看不清楚, 只依稀看到似乎是從空中俯瞰, 顯出大地景象,近處湖光山色,風景如畫, 遠處山中有大片野林火光熊熊。
“這是小崇山傳來的景象?”
溫靈玉坐下看了一眼, 詫異道,“我聽說這批次的鷂子靈寵都死絕了,下批靈寵需過兩三日才能運進去。”
“麟川宗的鷂子靈寵死絕了,這隻夜梟是我們華陽宗的。早上我見了麟川宗的嚴大長老,費了半天口舌, 剛剛才送進秘境去。這不是趕緊拿來和你一起看嘛。”
望著鏡石虛像, 溫靈玉若有所悟, “陸明霄在小崇山秘境中現身的事……你也聽說了?”
蕭曠摸著下巴笑, “你果然知道這事。嘿,溫靈玉,你幾十年沒出崑崙的人了,這次突然跑麟川城裡來……專程為了陸明霄來的吧。”
溫靈玉坦然承認, “畢竟是幾十年前並肩斬赤潮的同伴。他若出了事,總不能袖手旁觀。——蕭廣明,你難道不是為他而來?”
蕭曠大大咧咧地一擺手,“陸明霄能出甚麼事。老子從一開始就不信他被雷劫劈沒了。”
他指點著鏡石,“我這隻夜梟,飛得高,看得遠。咱們今天就在這裡坐著,一邊喝酒,一邊看清楚人是不是真的在小崇山秘境裡。”
攜帶鏡石的夜梟,在夜空中展開翅膀,斜斜劃過一個弧度,筆直向野火狂燒的北方山林處飛翔而去。
乳白色的鏡石,顯出天空銀蛇狂舞的景象來。
畫面隨即停滯了。
夜梟找了處千年大樹,蹲在樹枝上,縮成一團,安靜如鵪鶉。
“嘖,有人渡劫?怎麼挑的這時機。”
兩人坐在桌前盯著,見畫面始終不動,蕭曠摸了摸下巴,“麻煩了。夜梟再聰明伶俐,還是怕死啊。”
溫靈玉看了眼鏡石,“方圓不過五里,雷電銀白色,應該是突破元嬰的七重劫雷。渡劫的不是他。”
夜梟蹲樹上半天不動,蕭曠無奈舉杯,“喝酒喝酒。”自己一飲而盡。
溫靈玉正要舉杯,視線無意中掃到鏡石傳來的實況,目光頓時凝住了。
一道斬破蒼穹的劍光,從天邊升起,劃破了無邊無盡的黑夜,劃過了熊熊燃燒的林火。
洶湧磅礴的劍意自遠處倏然接近,只直視片刻,便刺痛了鏡石前凝視的視線。
蕭曠痛快喝完了一杯酒,再去看桌上的鏡石,黑了。
“怎麼回事?剛送進去的。”他詫異地把鏡石抓在手裡,試圖重啟陣法。
一隻青色的符鶴慢悠悠地從門外飛進來,落在溫靈玉的指尖。
幾乎與此同時,身穿紫衣的華陽宗弟子風風火火地衝進大門。
“宗主!“那弟子大吼道,”剛剛傳來的訊息,小崇山秘境碎了!秘境裡歷練的所有弟子都被傳送陣傳出來了!現在四處亂哄哄的!”
“怎麼回事!”蕭曠不滿地站起身。“就沒有一天消停的時候。還能不能讓老子好好喝頓酒了。”
溫靈玉開啟指尖的符鶴,一目十行地看完,站起身來。
“不只是入境歷練的弟子被傳送出來這麼簡單。小崇山秘境裡的所有大小妖物,靈植,包括大乘期修為的合意君,都出來了。”
——————
“怎麼回事啊?”
紀凌上一刻還在湖邊烤魚,下一刻已經站在麟川宗山門外的秘境傳送陣口,茫然四顧,手裡還舉著一根串著肥魚的烤架。
“姐?陸哥?你們人呢?”
閃爍著金色光芒的傳送陣四周,圍滿了人。
從這處進入秘境試煉的各家仙門弟子,足足七八十號人,被原地送了出來,茫然地打量著四周。
相距不遠的麟川宗山門處,一陣五彩光芒閃爍。
護山大陣從裡面開啟了。
戒律峰大長老嚴行知得知了訊息,匆匆親自趕來此地。
“怎麼回事!”嚴行知大步過來,質問負責看顧此地傳送陣的啟明峰主,元嬰後期修為的敬和真人,方敬和。
“小崇山境傳承五百年都無事,怎麼今日突然破了!”
方敬和無辜地攤手,“我也不知道啊嚴師兄。天下萬物皆有壽數,或許是小崇山的大限已至,該死了,就死了罷。”
嚴行知:“……拿出一峰之主的態度來,說人話。”
方敬和咳了一聲,規規矩矩行禮,”方才我清點了人數,自此處傳送陣入境試煉的所有弟子,都在這裡了。”
嚴行知這才勉強頷首,“辛苦方師弟。”
方敬和又道,“雖然所有弟子都在這裡了,但秘境中似乎還有人……”
嚴行知的表情嚴肅起來,“想必是從其他三處傳送陣口入境的弟子,還來不及撤出。我們再等等。”
就在短短几句對話的功夫,傳送陣口的淡色金光,又微弱了幾分。原本凝結成千百道金線的陣法靈氣,也虛化了許多,在半空中若隱若現。
方敬和又道,“秘境中之人,只怕並非是遺漏的歷練弟子,而是另有高人。”
嚴行知:“甚麼意思。”
方敬和轉身吩咐弟子,“姚夏,把剛才收拾的那堆東西給嚴長老看看。”
身穿內門弟子服的圓臉少年姚夏應了一聲,走上前來,從腰間取出鼓鼓囊囊的靈植袋,在嚴行知面前開啟。
一陣嚶嚶嚶的哭泣聲響徹天際。
嚴行知被震得頭暈腦脹,倒退半步,這才看清楚,靈植袋裡滿滿當當裝了上萬株扭動哭泣的靈草。
嚴行知捂著耳朵,示意姚夏把靈植袋紮緊,繃著臉問方敬和,“這些……都是從秘境里弄出來的?”
方敬和:“不是我們弄出來的,是靈植他們自己蹦出來的。還有個袋子,裡面裝滿了從秘境裡自己跳出來的杜康魚和鷓鴣鳥。個個又肥又大,下酒不錯。”
嚴行知正要罵人,忽然臉色一變,“大小妖物都出來了,卻還有人滯留在裡面?”
“正是如此。” 方敬和道,“所以才趕緊傳訊給師兄你,咱們一起見證一下,這強行壓制了秘境內眾多大小妖物,留在最後壓軸出來的,到底是甚麼樣的人物——”
便在這時,周圍人群傳來了一陣驚呼聲。
傳送陣口的複雜金色陣法靈線,突然寸寸斷裂。若隱若現的千百道金線在虛空中閃爍幾下,化作大片的碎金光芒。
“哎呀,”方敬和惋惜地道,“密境徹底碎了。從此以後,天下再無小崇山——”
周圍人群忽然又傳來一陣更大的驚呼聲。
就在碎裂的陣法中心,憑空出現了一隻巨大的樹根,覆蓋了數十丈範圍。
被樹根覆蓋住頭頂的眾多修士忙不迭地往後疾退。
一個愁苦的男子聲音,幽幽響徹四周。
“哎,某當年從此處入,如今還是從此處出。可憐某的兒孫們,生於小崇山之中,長於大澤湖之畔,卻不知現在散落何方,是不是已經化歸虛無了。”
砰的一聲,巨大的樹根原地扎入土中,足有七八人合抱的粗壯樹幹顯露在眾人面前,褐色樹皮上露出一張哭泣的大嘴。
話音未落,大樹後方響起了充滿忍耐之意的冷冽男子嗓音。
“合意君,把傷春悲秋且收一收,給你的兒孫讓條路。你再繼續堵在陣眼正中,陸某也不能保證你的兒孫是否會隨著小崇山秘境一起化歸虛無了。”
合意君的茂密枝幹一陣亂晃,急忙把扎入土中的樹根高高拔起,跳躍著奔到幾十丈開外。
圍觀人牆唰得左右分開,給合意君讓出巨大的通路。
緊隨在合意君身後,十幾棵大柳樹枝葉勾著枝葉,樹根勾著樹根,彷彿大串蘿蔔似的從陣眼處橫滾出來,哼哼唧唧躺了一地。
圍觀眾人目瞪口呆。
嚴行知卻已經顧不上這些秘境脫逃的大妖了。
自從聽到那道男子的聲音,他就不自覺向前幾步,直楞楞盯著陣眼處,緩緩自虛空出現的兩個人影。
“——紀姑娘?” 姚夏看到了認識的人,吃驚不小,也奔了上去。
“姐!”
紀凌大叫一聲,丟了手裡的烤架,飛快地跑過去,拉住了其中搖搖欲墜的那個人。
“我找了你好久,總算等到你出來了。姐,你怎麼了?受傷了?”
紀瑤臉色蒼白,扶住紀凌的肩膀,艱難地搖了搖頭,
“沒事……剛才是你陸哥御劍帶了我一程……我的天哪,比咱們的蓮花雲舟還可怕,嘔——”
陸煥從身後走過來,不滿道,“哪裡比得上你們的蓮花雲舟。你姐姐不過是初次御劍,不習慣而已。”
“陸師弟?” 方敬和大驚,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真是你?”
“陸師弟。” 嚴行知聲音略微有些發顫,上前兩步。
陸煥轉向二人方向,矜持地點了點頭。
“兩位師兄,許久不見。”
嚴行知臉上現出五味雜陳的複雜神色,似狂喜,又似感慨,上前幾步,面對面站在陸煥面前,仔仔細細地打量面前之人。
“陸師弟,上次見你,還是四十餘年前,我們雪中煮酒,你說你要入後山靜修,自此再也未曾露面。一別多年,想不到再見你之時……”
說到這裡,他的臉色細微地扭曲起來,伸出食指,筆直指向陸煥身後。
“再見你之時……你就把師祖一代傳下來的小崇山秘境,毀得破破爛爛!七零八落!你這秘境之主是怎麼當的!“
陸煥倒是淡定得很,“區區一處秘境罷了。毀了便毀了,何必掛懷。”
“區區一處秘境?……何必掛懷?!”
嚴行知氣得直哆嗦,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陸煥的前襟,咬牙道,”你知不知道,整個修真界之中,能夠跳脫三界、自成輪迴的秘境,只剩下這處小崇山了!”
“知道。那又如何。”陸煥掃了眼胸前被抓得皺巴巴的衣襟,眉頭擰起,忍耐而剋制地道,“嚴師兄,好好說話,別碰我衣服,否則休怪我動手。”
嚴行知一拳就揮了過去。
紀瑤和紀凌站在旁邊,驚得目瞪口呆。
這師兄弟重逢的畫面……跟想象中的溫馨場面不太對啊。
方敬和倒是見怪不怪,熟練地上來勸架,“沒事沒事,息怒息怒。秘境沒了就沒了,人還在就好。”
這邊師兄弟三人扭打成一團,那邊呆立的眾麟川弟子如在夢中。
還是方敬和的親傳弟子姚夏最先反應過來,撩起衣襬,上前單膝跪下,“恭迎陸師叔出關!”
眾多麟川宗弟子如夢初醒,自左右蜂擁向前,齊齊跪下,
“恭迎陸師叔出關!”
“恭迎明霄真人出關!”
方敬和擋在中間,伸手架住嚴行知的拳頭,把陸煥擋在身後,“嚴師兄,當著這麼多後輩弟子的面,需得拿出戒律峰大長老的態度來。你這個樣子不好的。”
嚴行知忿然拂袖,退後幾步,抹了把眼角喜悅滲出的淚花,伸手指點著陸煥,
“你就護著你的好師弟!那你怎麼不問問他,他在後山一待就是四五十年,破境,渡劫,居然一聲不吭,自己獨自硬抗!你、你自己想找死,誰又能攔得住你,何必連累了好好一個自成輪迴的小崇山秘境!你老實說,秘境究竟是怎麼毀了的?!”
方敬和咳了一聲,回頭道,“陸師弟啊……說說看?”
陸煥倒是毫不在意,有話直說:“在秘境中忽有所悟,召出鴻光,一劍斬碎了。”
方敬和:“……”
嚴行知:!!!
圍觀眾人:???
方敬和無奈扶額,“師弟你啊……怎麼當著這麼多人面前說出來。”
陸煥平靜道:“斬都斬了,有何不能說。”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這章太長又沒寫完,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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