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聚靈陣內, 那道原本就在快速旋轉的旋渦,倏然再次加速。
洶湧彙集的天地靈氣,聚整合一道小型龍捲風, 又急速膨脹成為一道大龍捲風, 上接風眼,下連地面。
隨著風勢,周圍數十丈的草地全部原地掀起,旋轉著飛上了半空, 露出地下光禿禿的黝黑泥土。龍捲風外圍兇猛地撞上水牆前端,發出轟然巨響。
剎那間, 狂風呼嘯, 驚濤四濺,泛著白浪的半透明水牆被硬生生撞破一個大口子,夾雜著無數泥點的黑色暴雨當頭澆下,完全遮蔽了天光。
紀瑤閉著眼,也能察覺四周猛然暗了下來。
她緊攥著布料柔滑的玄色織錦袖, 耳朵豎起, 聆聽著周圍彷彿野獸怒吼般的風雨之聲。
濃郁的靈氣,源源不斷地被吸收進來,沿著軀體各大靈竅,傳來一絲一縷的細微麻癢的感覺, 就像一群調皮的孩子在輕輕敲門,等待主人接收吸納。
以她粗略的修真常識也知道,這是靈氣入體、化為真元的絕妙機會。
但眼前的時機實在太恐怖了。
她閉著眼, 心裡默默地琢磨著,果然像自己這樣的正常人,是沒法子承受修真界的大機緣的……
隆隆彷彿天雷巨響的震動聲中, 一隻手帶著安撫的意味,拍了拍她的後背。
“寧心靜氣,抱元守一。”陸煥的聲音在耳邊沉穩響起。“梳理真元,歸納氣海。”
紀瑤閉著眼,伸手抹了一把溼漉漉的臉,把劈頭蓋臉澆下來的湖水抹掉,“那道大浪退了麼?我怎麼感覺還在狂風暴雨呢。”
陸煥抬起頭,看了看巨浪覆蓋半邊的天空,“並沒有退。”
紀瑤睜開一隻眼,冒著瓢潑大雨,飛快地瞄了眼黑黝黝的暗沉天空。
宛若颱風眼的恐怖景象收入眼底。
天地靈氣聚動,巨浪湧出。此刻全部聚在他們的頭頂上,也不知是風暴裹著巨浪,還是巨浪碾過風暴,總之烏壓壓一片瘋狂旋轉的暴雨龍捲風。
紀瑤震驚了,“天地靈氣聚動?又是靈氣聚動?上次炸了個靈泉眼,這次居然炸了整個湖!我怎麼走到哪兒,都碰到靈氣聚動呢!”
“這個麼。”
陸煥的眼角餘光掃過湖邊兩座奇異未知的聚靈陣法,沉吟了片刻,“要問你自己了。”
紀瑤迷茫而抓狂,“關我甚麼事,你也覺得我是非酋?我覺得我以前不是啊!”
轉頭對上陸煥略顯迷惑的眼神,她頓時醒悟過來,單手捂著臉,另一隻手擺了擺,“心急,說了家鄉話,你別在意。”
“我輩修道之人,危機之時更需定心。”
陸煥抬頭看了看天空一半是風暴、一般是狂濤的可怖景象,伸手往紀瑤肩上一壓,
“此地看似可怖,其實只要停留在風眼中央,就無大礙。趁現在靈氣濃郁凝實,你先坐下,神識內視,梳理真元,歸納氣海。”
明明只是兩根手指,壓到紀瑤的肩上,卻像一座山似的沉重。
紀瑤被壓得直接坐到地上,掙扎著表示拒絕,“陸白,都甚麼時候了,你還叫我修行。這時機也太不對了。”
陸煥的聲音依舊平靜而穩定,“自古福禍相依,危機何嘗不是機遇。閉眼,靜心,入定。”
紀瑤試了試,片刻後放棄地睜開眼,“不行,心慌,沒法入定。”
她試圖從地上起來,“我和你們不一樣,我資質普通尋常,能築基已經是意外之喜。你別管我了——”
陸煥按了幾下,紀瑤掙扎得太厲害,這場景不像是修道,有點像在殺豬。
陸煥:“……”
他受不了了,不再按她的肩膀,有力的手指改而托住紀瑤的下巴,把她的頭強硬抬起,
“睜開眼,看天上。你看到了甚麼。”
紀瑤掙扎了片刻,卻被箍得牢牢的,動彈不得。
她沒奈何,眼睛睜開一條細縫,抬頭看天,頓時倒抽一口冷氣。
“狂風,巨浪!”她痛苦地說,“所以我們是在等死嗎,還不如直接給個痛快呢。”
陸煥嘆了口氣。“巨浪裡面呢?再仔細看。”
紀瑤仔細看了幾眼高聳的巨浪,水牆裡影影綽綽幾處大團黑影,她頓時又倒吸一口冷氣。
“魚!成群結隊的大魚!”
“沒錯。”陸煥伸手指著天上倒懸的魚群,
“這些杜康魚,天生築基修為,成年魚有上百斤重,喜愛群居湖底,輕易不會浮到湖面活動。這次湖水靈氣聚動,倒是難得的捕撈機會。若是能一網打盡——”他意味深長地止住話題。
紀瑤兩眼果然放出驚喜的光芒來。“一條上百斤,撈十條就有……上千斤?”
“只多不少。若是能捕獲百年以上的杜康魚,十條足有兩千斤重。”陸煥肯定的道。
“不過,以你現在的築基中期修為,和杜康魚單打獨鬥,只怕不知鹿死誰手。如果你能突破築基大圓滿的話,應可一戰。”
紀瑤暢想了片刻一網撈起兩千斤肥魚的美好未來,頓時精神大振。
她迅速地整理衣衫,擺出端坐入定的姿勢,“好的!我會努力的!”
沉心靜氣,物我兩忘,不過片刻,便入定了。
絲絲縷縷的旋渦靈氣,凝實成大顆水滴形狀,活潑地順著紀瑤的周身靈竅遊走,點點滴滴地滲透進去。
陸煥滿意地端詳了片刻,大袖拂過,重新佈下防禦陣法。
紀瑤的築基中期境界修為,在這小崇山秘境之中,實在太過危險。無論是密林中的蝗蟲,路邊的野花,湖邊的垂柳,還是水裡的魚,處處都能要了她的性命。
再怎麼小心拱護,也有措手不及的時候。不如抓緊時機,讓她早日突破兩三個小境界為好。
至於他自己麼……
小崇山秘境確實是個好地方。
陸煥身姿挺拔,平靜地站在暴風眼中央。
四周狂風呼嘯,暴雨如注。暴風眼中央的七星聚靈陣內,卻帶著一股詭異的平靜。
靈石閃爍微弱的亮光,照亮了他濃黑的眉,銳利的眼。
修真大道三千,無不是逆天而行。突破境界,越往上越艱難。
對於陸煥來說,元嬰駐守靈臺,心境無所缺失,缺的只是修為。
早在東南峽谷,氣海存貯的真元便已經滿溢,越過了長河堤壩,形成一汪淺淺的大湖。
——現在,是時候將這一汪真元大湖蓄滿了。
陸煥在狂風暴雨中闔上雙眼。
靈臺的小小元嬰同時睜開了眼,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真元緩緩運轉。
金丹真元之氣從指間溢位,凝成淡金色細線,模仿著紀瑤佈下的神秘聚靈陣法,從底層天璇位開始,按照一模一樣的順序,安靜而快速地,將二十一顆靈石重新連線了一遍。
三層嵌扣的七星聚靈陣法,瞬間光芒大放,耀眼奪目。
高空之中,天地靈氣匯聚形成、再由陣法加持的粗壯龍捲風,再次猛烈擴張,帶著席捲四野的狂暴氣勢,裹挾著怒吼的風雷之聲,向五六丈高的潮水之牆撲過去!
天地間一聲巨響。
靈氣四溢。
風勢消散,潮水褪去。
七星聚靈陣光芒大熾,綿延地橫向鋪展開去,白光覆蓋了湖邊的大塊草坪,以及整個湖面。
……
紀瑤長吁一口氣,緩緩睜開了眼。
充沛的真元於體內運轉幾個周天,歸於氣海。她明顯的感覺到,停滯已久的築基中期境界,大有進益。
全身暖洋洋的。帶著這種修行進益的喜悅感覺,她深吸口氣,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
對比陸大佬面對狂風巨浪的淡定,她感覺自己剛才的表現太拉胯了。回想起來,簡直能腳趾摳出一個巨坑。
她暗暗下定了決心。不管現在頭頂是深海巨浪也好,風暴雷電也好,就算有一隻八爪章魚在頭頂大戰哥斯拉,也不能驚動她了!
七星聚靈陣中的布衣少女,猛地睜大雙眼。
做好了心理準備、氣勢洶洶的眼神,帶著毫不退縮的氣概,瞪向頭頂的天空——
藍天,白雲,煦暖的陽光。
大片棉絮般的白雲,在微風中緩緩移動著,一會兒聚成長梭狀的魚群形狀,一會兒散成點點海波。
紀瑤愣在原地。
溫煦如春日暖陽的金色日光,從雲間灑落,映照在對面端坐的年輕男子身上。
陸煥背對著她,面湖盤膝而坐,望著湖水方向出神,只露出小半張側臉。平日裡刀子般銳利的眼神,此刻隱藏在濃黑鴉翅般的長睫毛下面,看不清。
素青色的髮帶在風裡飄揚,寬大的衣襬隨著微微飄動。平日裡陸大佬身上散發的生人勿近的裝逼氣勢,此刻也不是那麼明顯了。
一陣燒烤的香氣傳入鼻尖。
紀瑤順著香味望去,一片焦黑的草地上,木枝搭起烤架,烤架上穿了一條肥美大魚。烤架被沉甸甸壓得彎墜下,這一尾肥魚至少有兩百斤。
陸煥回頭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
“築基後期了?不錯。”
紀瑤微微一怔,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自己,“我突破了?就剛才那麼一會兒……我就突破了?”
要知道,她的修為停留在築基中期,已經三年了。
陸煥依舊是那副巋然不動的平靜表情,“小崇山秘境中靈氣的濃郁程度,天下罕有,在此地突破境界是很正常的事。”
紀瑤從震驚的情緒裡恢復過來,久違的喜悅感升上了心頭。
“築基後期。”她感慨道,“三年修為毫無寸進,我原本以為,這輩子要止步在築基中期了。”
她抿著嘴樂了一會兒,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靈氣聚動結束了?那我們走吧,去找小凌。”
陸煥卻轉過頭去,側臉對著她,繼續盯著平靜如鏡面的湖水。
“不必。他馬上就過來了。”
紀瑤:“嗯?”
陸煥伸手一指對岸,“他們來了。”
紀瑤走近湖邊幾步,極目遠眺。
下個片刻,她從極遠處的地平線處看到幾個模糊的黑點。
模糊的黑點沿著大湖邊緣快速奔跑,逐漸靠近,在煦暖的陽光中露出了身形。
紀瑤定睛望去,那些黑點哪裡是在奔跑,分明是一個個跳躍晃動的樹冠!
“那些大柳樹怎麼一直跟著小凌?該不會惹到它們了吧?”
“合意君生性不愛惹事。算是小崇山秘境中少見的性情平和的大妖了。”
陸煥遙遙眺望著地平線遠方,大小黑點陸續出現,依稀有無數股煙塵同時升騰而起,
“只有點小毛病,合意君天生喜歡湊熱鬧。至於你那弟弟,是個惹事的。——他來了。”
“啊啊啊啊———”
紀凌滿頭大汗,發出歇斯底里的大喊,腳下急速狂奔。
“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紀凌頻頻扭頭,對身後瘋狂地大喊,“我真不知道,那象牙是長在你相公嘴裡的那根,如果知道我就不會拿走了!那根象牙它、它明明是擱地上的啊!你們大象睡覺不都是站著睡的嗎!”
大地一起一伏,隨著某種神秘的節奏,開始劇烈地震動。一道道細小的裂縫,從震動來源的方向開始,向四面八方擴散出去,割裂了大片的茵茵草地。
宛若史前猛獁巨象的巨大妖獸,不,她的個頭比猛獁象更要高大,仰頭髮出怒吼,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從地平線的方向追逐而來。
“我們——不是——普通——象妖——”
獠牙拖地的母象憤怒地咆哮著,邁出一步,跨越了十餘丈距離。
“我們——從不——站著——睡覺——”
砰的一聲巨響,象足落下的同時,一道新的細小裂縫出現在地表,四下割裂擴散出去。
“敢拔——我——相公——牙——者——死——”
紀凌大叫一聲,往旁邊竄出七八尺,避開腳下的裂縫,繼續往前狂奔,“我沒拔!象牙自己擱地上的,我以為是無主之物!別追我了,我把牙還給你啊啊啊啊!”
作者有話要說:紀小瑤升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