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川城外。護城河邊。
紀瑤抱著雙膝,神色恍惚,動也不動地坐在河邊,盯著水裡的3號大佬,久久地發著呆。
兩天了。
兩天前,兩人一鳥合力從鳴沙城拖回不知名的3號大佬。直到現在,大佬依舊無知無覺,處於沉睡狀態,絲毫沒有清醒過來的跡象。
紀瑤和紀凌討論了一路,又翻了半天師門當年留下的書籍道法,最後得出結論:
受了天雷之劫的大能,別看整個人都劈糊了,最重要的傷勢,還是在內不在外。
只要能除去體內滯留的雷電煞氣,讓靈府內的元嬰從沉睡中甦醒,儲存在氣海的大量靈氣恢復運轉,自行修復傷勢。以大乘期的修為,恢復肉身原狀應該不難……吧。
但如何除去3號大佬體內滯留的雷電煞氣,卻是個大問題。
他們一開始不知道厲害,紀凌跳下坑底,直接伸手去抓大佬的手,剛碰到焦黑的面板,就被一道紫色電弧打出去十幾尺遠,半天緩不過氣來。
肉眼可見的淡紫色電弧,在大佬的周身靈竅竄來竄去,不時噼啪作響。
他們試了幾次,發現大佬全身只有滿頭銀白色的長髮不帶電弧,可以碰觸。
最後小心翼翼的,用收納袋裡裝的幾套換洗衣物把人從頭到腳蓋得嚴嚴實實,烏辛叼著長髮,姐弟倆左右合力,把人從坑底拖上來,抬進了雲舟。
紀瑤翻了半夜的書,最後從一本破破爛爛、封皮都被蠹蟲啃掉了大半的古書裡找出解決辦法:
‘雷電煞氣,靈力聚之,靈泉滌之。 ’
靈力好辦,有聚靈陣。
靈泉麼……城外也不是沒有。
麟川城的護城河水,和城裡的靈泉同出邙山靈脈,雖然屬於支流中的支流,靈氣稀薄,但蚊子肉也是肉。
於是,他們把漁網洗刷洗刷,網眼裡掛著的魚鱗清理乾淨,算是對得起大乘期大佬的身份了,最後把3號大佬用漁網一兜——
以七星聚靈陣的陣眼為中心,浸到護城河水裡。
‘靈力聚之,靈泉滌之。’
事實證明,師門傳下來的破爛古書,確實是有些斤兩的。
七星聚靈陣運轉了一天後,大佬身上竄來竄去的淡紫色電弧,肉眼已經看不見了。
但是,不得不說,這位剛撿來的大佬,真他媽的費錢啊。
一天二十一顆靈石,一個月六百三十顆靈石。
玉花生墜子裡剩下的兩三千靈石,不知道夠不夠撐到3號大佬清醒的那天……
紀瑤茫然地盯著漁網裡的大佬,內心糾結。
一群鴨子嘎嘎叫著從河水上游順流而下,在大叢的蘆葦蕩裡鑽來鑽去。
有一隻特別頑皮、灰色絨毛還沒有褪盡的小鴨子,游到紀瑤枯坐著的岸邊,睜著圓圓的黑眼睛,好奇得看了幾眼岸上坐著的‘人形石頭’,又歪過腦袋,盯著清澈河水裡的漁網,以及裹在漁網裡的 ‘人形木頭’。
看了半晌,灰毛小鴨子一個猛子扎到水底,用扁扁的喙碰了碰‘人形木頭’從漁網的網眼裡透出來的、漂浮在水中的長長的月光色的‘水草’,覺得觸感不錯,一口叼住,嚼了嚼。
紀瑤猛地驚醒過來,伸手抓住小鴨子的脖子,把3號大佬的銀白色長髮從鴨子扁喙裡拖出來,把小鴨子丟回河裡,驅趕去了遠處。
3號大佬被鴨子啃過一口的長髮溼漉漉的,她抓在手裡,像平常洗菜那樣過了過水,浸回河水裡。
看著大佬無知無覺、雙眼緊閉的面容,紀瑤幽幽地嘆了口氣。
套路。都是套路。
傳說中可以移山海,定乾坤的修真界頂級大能……
如果不是被雷劈糊了,哪裡輪得到自己來撿呢。
幾個在外城勞作的農夫,在此刻路過河道轉彎處,紛紛挽起褲管,蹚著漫到大腿的水過河,邊蹚水邊扯著嗓門聊天氣。
“前幾天的天氣實在邪門兒!上午還好好的,下午就突然開始下暴雨,一下雨就十幾個時辰不停。落的雷那叫一個大,我還以為天漏了。搞不好,是甚麼了不得的神仙人物在歷劫呢。 ”
“我呸,”旁邊有人介面啐道,“你沒聽說麼,東南邊又發了赤潮了,誰知道這次歷劫的是人還是妖魔。
幾人議論了一會兒,邊上有個農夫東張西望,對同伴道, “你們看下面那片淺水裡,對,就那隻醜鴨崽子旁邊,水下面黑乎乎的,甚麼東西哪?”
紀瑤“……”趕緊把漂出去的漁網往蘆葦蕩裡扯了扯。
那幾個農夫沒有看見她,互相打趣著蹚水過了河。喧鬧的聲音漸漸沉寂下去。
安靜的河邊蘆葦蕩裡,紀瑤又枯坐了好一會兒,開始猛戳系統後臺,傳送留言。
“我,宿主紀瑤,向系統致以誠摯的歉意。3號大佬的傷勢過於嚴重,超過了宿主可以承擔的範圍,按照《宿主同意領取宗主級大佬的權利與義務規章守則》,屬於‘不可抗力’條款。我要求退貨,並願意承擔相應費用,包括來回路費,系統管理費等等,要求取消這次領取行動。”
她摸了摸玉花生墜子,艱難地寫下第二條留言。
“按照‘不可抗力’條款,宿主無需退還全部一萬靈石,只需要退還一半。我、我要求分期付款。”
“叮~”系統瞬間上線。
“爸爸不同意哦。‘不可抗力’條款的相關規定是:宿主‘傾盡全力,不惜性命,依然不可挽回大佬的生命’的情況下,才可以判定‘不可抗力’。紀小瑤,你兜裡還裝著幾千塊靈石呢。”
“……那是準備賠給你們的違約金!”紀瑤抓狂地大喊。
“留著吧,好好用,爸爸看好你。”系統飛快下線了。
又是叮的一聲,這次是自動回覆簡訊。
“經判定,宿主紀瑤目前的狀態,不滿足‘不可抗力‘條款。3號大佬領取成功,不可退換。”
紀瑤:“……”
一陣驚人的疾風呼嘯聲從頭頂高空傳來,城外田野埋頭勞作的眾多百姓紛紛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白色發光的圓點出現在天邊,忽上忽下,狀如瘋癲。
天上傳來一聲大喊,“讓開——都讓開——雲舟要降落了——”
眾人大驚,唰得一下慌忙散開,只見那白色圓點猛地下沉,斜斜砸向地面,砰,原地彈起十幾丈高,再度砸下。
一時間,只聽砰砰之聲大作,那蓮花形狀的雲舟彈跳了半里多地,最後筆直衝進了蘆葦蕩,撲通,掉進河裡。
長髮風中凌亂的紀瑤,面無表情地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土。
“小凌,駕駛雲舟的水準有進步。烏辛這次沒吐。”
“咕嚕咕嚕……謝謝姐。”紀凌從水裡吐著泡泡說。
對著水裡冒出的人頭和鳥頭,紀瑤打起精神問,“鳴沙城的榜文找回來了?”
紀凌和烏辛同時點頭,四隻眼睛亮晶晶。
紀凌:“其他的東西都好好的,只有榜文不見了,烏辛說,肯定是有人尾隨我們到了鳴沙城,偷走了榜文,拿去換懸賞。我們趕緊跑了趟西市,居然被他說中了,真有人意圖冒領我們的懸賞!烏辛這個烏鴉嘴,好話不靈壞話靈!”
紀瑤:“他本來就是隻烏鴉。擁有一張烏鴉嘴,也不是他能選的。”
烏辛飄在水上,有氣無力地乾嘔了幾聲,“媽的,跟你們說了幾百次了,老子真的不是烏鴉——”
“烏辛你歇歇吧,別說話了。”紀凌的手掌伸出水面,托起一個精巧的收納袋,興奮地臉色發紅,“姐,猜猜裡面是甚麼?”
紀瑤飽受打擊的小心臟驀然劇烈狂跳起來,顫聲問,“一萬、一萬靈石的懸賞,真的領回來了?”
紀凌興奮點頭,“嗯!”
……
時間倒退回十二個時辰之前。
在河邊擺出七星聚靈陣,把3號大佬從死亡線拉回來後,紀瑤終於想起了高達一萬靈石的西市懸賞,找了半天,發現裝了榜文的收納袋不見蹤影。
西市規矩,只認榜文不認人。
紀凌立刻拖著烏辛,連夜駕起雲舟,衝回鳴沙城去找。
收納袋倒是很快就找到了,就掉在鳴沙城外,3號大佬砸出的巨坑裡。
收納袋裡甚麼東西都在,只有榜文消失無蹤。
鳥人二人組心急如焚,立刻乘坐雲舟,趕到了西市。
果然,有兩名金丹初期、蒙面匿名的修士,拿著榜文,號稱完成了鳴沙城任務。
西市執事親身趕往鳴沙城,確認肆虐多年的滿城蜃蟲和流沙迷陣已經消失,迷陣中伴生的鬼修殘魂也消失無蹤,鳴沙城任務圓滿完成,正在清點一萬靈石懸賞,準備發放的時候——
紀凌和烏辛趕到了。
西市執事本來以為紀家姐弟兩個已經凶多吉少,見紀凌居然還活著,驚愕之餘,頗為高興,安慰他道,“靈石乃是身外之物。被人冒領的區區小事,何必如此動怒,人活著就好。”
紀凌憤然道:“不,這是你死我活的大事。”
一人一鳥,憤怒地追著那兩個金丹修士揍出了五里地。
靈石賞金的數目過於龐大,雲舟買一送一附送的收納袋容量有限,只能裝兩千靈石。紀凌把剩下的八千記賬,存在西市庫房,把收納袋裝滿了帶回來。
看著收納袋裡鼓鼓囊囊的兩千靈石,紀瑤感動得熱淚盈眶。
十年了。
小凌從一個整天只知道哇哇哭的小屁孩,烏辛從一個整天只知道吃吃吃的敗家玩意兒,終於成長為兩個能往家裡帶靈石的男人了。
她淚汪汪地挨個抱了抱小凌和烏辛,下定了決心。
“弟啊,”她對紀凌道,“你的寬限時間也到了。明日一大早,你需要回去麟川宗外門報道。”
“是的。”紀凌抓了抓頭髮。
“明早我陪你進麟川城。至於水裡泡著的這位……明日也一起帶進城吧。”
紀凌驚愕地抬起頭來,“前輩在水裡泡了幾天,看起來已經沒那麼糊了。為甚麼要急著搬動呢?”
紀瑤嘆了口氣,“第一,我實在不放心留著水裡這位和烏辛在一起……“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片刻,敏捷地一把抓住硃紅色長喙,把窺伺的烏辛從漁網旁邊拖走,扔到岸上,
“烏辛!跟你說了幾百次了!漁網裡的前輩不能吃!”
“第二,護城河水裡的靈氣太弱了。”
她掰開手指計算,“三層聚靈陣,每天二十一顆靈石的固定消耗,不知甚麼時候是個盡頭,金山銀山也能耗空了。我覺得不行。”
“姐,你有甚麼打算?”
“我打聽過了,麟川城裡有上好的靈泉眼,靈氣充裕,包一整天雖然需要五十靈石,但仔細算算,還是比咱們自己擺聚靈陣省錢。”
紀瑤談起她的設想,“既然我們手頭有錢了,索性找一處上好的靈泉眼,包整個月。一個月的上品靈脈泉水泡下來,多少雷電煞氣都能洗滌乾淨了。”
紀凌粗略算了算, “一日五十靈石,一個月三十天,一千五百靈石……”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姐,你讓烏辛直接把他吃了吧。一了百了得了。”
紀瑤同樣痛苦地閉了閉眼睛,安撫紀凌的同時,也安撫她自己。
“弟啊,目光要長遠。聽過奇貨可居的故事麼?這一千五百靈石,就當做是我們前期投入的本錢。聽說他們這種大乘期的大能,最怕塵緣牽扯。滴水之恩,就要湧泉相報。這救命之恩,怎麼也得傾家蕩產報答了吧。”
紀凌順著思路想了想,興奮起來,“對,說不定會開啟洞府,奇珍異寶,任我們挑選!”
紀瑤:“還有大小法器,各式雲舟,全部送給我們!”
“法術道訣,傾囊傳授!”
“數不清的靈石,雙手奉上!“
“我們固辭不取,水裡這位還會生氣!嚴詞逼迫我們收下!”
“就是就是!”
…………
紀瑤單手托腮,愉悅地暢想了一番未來抱上粗壯大腿的美好景象,睜開雙眼,再度回到嚴酷的現實——
她一把捏住烏辛的硃紅色長喙,從漁網裡把黑鳥撈出來,再次扔到岸上。
“前輩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