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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湮蓮變

2022-06-21 作者:青花燃

 難怪碧波潭中的怨氣比千歧關還要重。

 千歧關中的死難者, 比此地多了數十倍不止, 然而並沒有凝聚出這沖天的怨氣。

 原來此地曾死過一個大魔, 而且是這般的慘死。

 林啾終於明白了魏涼那句話的意思。

 他曾對王衛之說過, 解決了碧波潭的事後, 他若還有閒心, 大可以去卓晉那裡看戲。

 王衛之確實不可能還有那閒心了。

 魏涼必定早就知道黃銀月慘死碧波潭。他故意放任祭淵吸收潭中的沖天怨念, 凝出血偶。血偶初成,並不穩定,魏涼步步緊逼, 逼得祭淵不得不勉強使出“血翳天降”。

 這個時候,便是血偶最脆弱,最易被喚起殘留意志的時候。

 父母對孩子的愛, 足以超越生死。

 魏涼無情地戳破一切, 一來毀了祭淵的邪術,二則讓王衛之看清真相。

 王衛之那張英氣俊秀的臉已紅到紫漲, 丹鳳眼中血絲密佈。

 他仍在咆哮:“啊啊啊啊――殺啊啊啊啊――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殺啊啊啊――”

 他跪在了地上, 姿態與幻象中的王陽焰一般無二。

 “殺啊――”

 許久許久, 他的聲音終於漸漸低了下去。

 他極慢、極慢地抬起了眼睛。

 他的嗓子已經徹底啞了, 他惡狠狠地望著魏涼, 問道:“王陽焰在哪裡?我要殺了他。”

 魏涼那水墨畫般的眉眼微微一垂, 輕飄飄看了他一眼――無論王陽焰交不交金鑰,黃銀月的結局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少年意氣便是這樣,心中火氣, 總是下意識地朝著最親近的人發作。真兇尚在人世, 腦子裡想的竟先是軾父。

 看在他年少無知又大受刺//激的份上,魏涼沒有說難聽話,只輕輕一哂,道:“憑甚麼我要知道。”

 王衛之重重點了點頭,道:“是了。這是我的家事,我,自己解決。”

 他的目光變得有些空,半晌,他愣愣抬起眼睛看了看魏涼,輕聲道:“就此別過。”

 魏涼嗯一聲,攬住林啾,用黑傘牢牢護住她,徑直走出了碧波潭範圍。

 王衛之站在原地,目光越來越冷漠平靜。

 他已經沒有理由再跟著這兩個人了。

 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金鑰。就是因為金鑰。金鑰害死了黃銀月。王陽焰保管的金鑰害死了黃銀月。王陽焰害死了黃銀月――難怪,他再也沒臉來見自己!

 那件東西,落到了王明珠的手上,可是王明珠已經死了。

 只有她知道的地方,會是哪裡呢?

 王衛之的臉上浮起一個猙獰怪異的笑:“王傳恩,你因金鑰殺我孃親,我必找出金鑰,親手毀了它!”

 然後他慢慢抬手解開發帶,將它扔在地上,重重踩上一隻腳。

 “如今實力不夠,不可叫那些人發現……我已……知道真相!你們……都給我等著……”

 少年一步一步向前走,脊背越挺越直,離開碧波潭百丈時,他的臉上已褪/去了最後一絲稚氣。

 十七歲,該做一個大人了……

 青年王衛之反手“鏗鏘”出劍,穩穩地御著風,向宗家所在的方向掠去。

 ……

 斷壁殘垣中,秦雲奚倒抽一口長長的涼氣,將心神從共情中抽離。

 金鑰!金鑰!

 他的眼睛燃起了火光。原來前世,王衛之得到了金鑰!

 王氏代代傳承的這把金鑰,能夠開啟真與幻之間的玄門。這樣東西,說緊要,算是至關緊要,說無用,卻也無用之極。

 修士想要飛昇,必渡兩次問心劫。結嬰時一次弱劫,大乘飛仙時一次強劫。

 以王氏金鑰開啟玄門,便能闖入他人的幻劫之中,干擾他人渡劫。這是損人不利已的事情,一著不慎,元神折在人家的幻劫裡,那才叫做自掘墳墓。

 而清音便是大乘心劫時種下了心魔。

 這般看來,前世心魔一事,定是王衛之乾的好事了!

 秦雲奚隱隱有些激動――被動挨打這麼久,總算第一次扼住了命運的咽喉!

 只要先王衛之一步找到金鑰,便能打亂他們的全盤計劃!

 只是……王衛之究竟為何會恨毒了清音?莫非就是因為清音傷了黃銀月,害她被王明浪捉了?

 秦雲奚忍不住搖頭冷笑:“豎子無知,誰是仇人都分不清!”

 他隱匿身形,一邊急急離開碧波潭,一邊思量金鑰的所在。

 王明珠……

 若是旁人,秦雲奚還無處著手,但如果是王明珠……

 此女,曾與他有過一點交情。

 許多年前,他救過她一次。

 那一次,他還看盡了春//光。

 在那小山洞中,她曾對他投懷送抱,但他心中想著清音,最終拒絕了她。

 會不會在那裡呢?他暗暗思忖著,抱著萬一的僥倖念頭,他轉掉方向,遁著記憶,往曾經第一次見到王明珠的那個小山洞的方向尋去。

 與此同時,渾渾噩噩的林啾,被魏涼帶到了一處繁華的凡間集市。

 她的身體依舊時不時輕輕地顫抖兩下。

 王陽焰的痛苦太深,令她久久無法將心神從共情狀態徹底抽離。來到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她還是一陣陣感到渾身發冷,雙臂又酸又麻,腦袋又漲又痛――那是心神最激盪的時候,從心臟湧向全身的苦痛烙印。

 灑在身上的陽光也是冰冷的。

 魏涼收起了大黑傘,一手攬著她,另一手替她擋開人潮。

 一個又一個陌生的面孔從眼前晃過,林啾呆呆地看著那些或是喜悅或是煩惱或是悲傷或是麻木的臉,看著他們一個個闖入視野,然後又消失在視線之外。

 不知行走了多久之後,她的心中浮起一個漸漸清晰的念頭――

 碧波潭其他的死難者,難道就不比黃銀月更悲慘嗎?痛苦和死亡並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為何面對其他死難者的時候,心中只有熊熊憤怒以及替他們復仇的衝//動,而無法感同身受?

 答案是共情。共情時,王陽焰的所有情緒波動,都分毫不差地投射到她的意識中。在那一刻,她便是王陽焰。

 旁觀他人的苦難,永遠不會有切膚之痛來得真切。

 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根本不會明白那些情緒、那些苦痛是如何一絲一縷爬滿魂魄和肉//體,是怎樣將一個人纏在繭中,無法呼吸,幾近失控。

 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永遠不會真正明白那些苦難降臨時究竟是甚麼樣子,所以尋常的安慰只是隔靴搔癢,勸人放下仇恨,更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沒有經歷過,根本沒有資格談超脫。

 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並不是因為聖人高高在上俯瞰眾生而視之為芻狗,而是因為聖人比任何人都清楚甚麼是芻狗。

 那麼……何為天地不仁?

 林啾感覺到業蓮在識海中急速轉動,心臟“怦怦”地跳得厲害,她不自覺地反手攥住了魏涼的手。

 他的腳步微微一滯,眼眶張大了少許,片刻後,他反手將她那隻纖若無骨的小手牢牢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步伐輕快了許多。

 他見她若有所思,便沒有將她帶往目的地,而是漫無邊際地隨著人潮在這座都城中繞圈圈。

 今日彷彿是甚麼節日。

 到了傍晚時,街上行走的年輕男女越來越多,等到夕陽西下,街上已看不見老人和孩童,路邊的攤販收起沒賣完的貨物,給燈攤騰出了位置。

 一盞盞形狀各異的花燈被點燃了燭芯。

 林啾恍然回神時,發現自己已站在了仙境之中。

 月華初初越過樹梢,朦朧斑斕的燈火映著滿街華裳,年輕男女被華燈添了妝,個個面容皎皎,平增幾分顏色。

 她偏頭去望魏涼,卻見他的臉色很不好。

 眉眼結了寒霜,冷冰冰地睨著那些想要上前搭訕的男女。

 他們這一對,容色氣質實在是太過灼目。即使二人攜手同行,仍有許多自信心爆棚的青年男女忍不住想要上前橫插一腳。

 被魏涼冷冷一瞥,無論男女,立刻便像是鬥龍一樣慫了眼神,不自覺地往後靠。只是街道上的青年人實在是太多了,嚇退一批,很快又圍上來另一批。

 林啾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小手被他整隻團在掌心。

 她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乾脆假裝沒發現,任他牽著往前走。

 走了兩步,她猛地頓住腳步,倒抽了一口涼氣:“我們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魏涼頗有些好笑地望著她這副跳腳的模樣,微微偏一點頭,聲線低沉:“嗯?”

 “邢長老!”

 魏涼輕輕“啊”一聲,旋即很自然地說道:“在潭底與血偶打鬥時,我已收集了數枚護心果。此藥子夜服用最佳,是以不急。”

 林啾狐疑地望著他。

 也不怪她多心,方才他“啊”的模樣,一望就知道,他是剛剛才想起這件事來。

 他瞥了眼樹梢的月,道:“你若心急,我便回宗一趟,然後再來陪你觀燈。”

 他那隻溫熱的大手漸漸失去溫度,一兩息之後,他將一枚不到巴掌長的冰稜放在她的手心。入手極寒沉,晶瑩通透,有一頭十分尖銳,泛著一點凜冽寒光。

 “此物,神仙也殺得。”他微微一笑,“自己當心些,半個時辰我便回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林啾覺得他的身影好像黯淡了許多。

 他擠出人群,很快,老槐樹後流過一道光。

 林啾緊緊握住掌心的冰稜。雖然觸感冰寒徹骨,但卻有一陣陣暖意在她的身體裡湧動,讓她不禁有些擔心它會不會化在她的掌心。

 她能感覺到,這樣東西對他來說,一定很重要。

 路人漸成雙。

 林啾含笑謝絕了一個又一個邀約。握著冰稜的掌心在微微地跳動,讓她感覺自己不是一個人。

 眼前盡是歡聲笑語和浪漫華燈,她感受到了蓬//勃的喜悅和洋溢的希望,共情帶來的情緒波動逐漸消退,直到徹底消失。

 此刻,她已經半點都不糾結魏涼為甚麼要殺王氏諸人替黃銀月報仇了,因為如果她有能力的話,也會像魏涼一樣,冷冷靜靜地讓那些兇手付出代價――無論是祭淵,還是王氏。

 腦海中忽然回憶起很久很久之前那一幕,那時,魏涼曾微眯著眼睛對她說,“取聚靈姝後,便前往荒川秘境……殺人,奪寶。”

 殺人,奪寶。

 王氏這些人,不就是為了一把金鑰而殺人嗎。

 因果迴圈,報應不爽。王氏自釀苦酒,罪有應得。

 林啾時不時抬頭看一看越爬越高的月,心中默算著時辰。

 從萬劍歸宗到碧波潭,帶著她起碼要走上大半日。魏涼獨自來回,竟然只需半個時辰嗎?這樣的速度簡直是駭人聽聞。

 所以,他究竟還隱藏了多少實力?

 林啾一面想一面走,不知走出多遠,忽然看見前方閃爍著一整片華光,映滿了小半面天幕。那璀璨晃動的光影,竟讓她忽然有種錯覺,以為那裡有一扇門,能夠通往繁華的現代大都市。

 她怔怔前行,來到一塊巨大的空地邊上。這是一處小小的盆地,盆底,數不清的花燈被綁在一起,組成了一片花燈海。

 四邊的平緩斜坡上站滿了青年男女,他們一對接一對,攜手走上前去,將手中的燈小心地綁在花燈海中。

 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光映著光,絢爛無邊。

 “這是在做甚麼?”林啾隨口問身旁的女子。

 女子道:“等到大家的花燈都齊了,國師會作法,將它送到月宮去。燈神會保佑有情之人,就算相隔千山萬水,也定會月下重逢。若是還未尋到心上人,燈神便會留心牽一道紅線,讓人心想事成!”

 林啾輕輕地“啊”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中只有魏涼留給她防身的冰稜,並沒有燈。

 身旁的女子掩著口笑了笑,從旁邊男子手中接過一盞小燈,遞給林啾,道:“喏,送你!”

 林啾:“?!”

 女子眉眼彎彎:“我和夫君各自帶了一盞燈,我的那盞便送你了!我與他共用一盞即可!”

 林啾忍不住問道:“萍水相逢,你為何待我這樣好?”

 女子偷偷瞥了一眼直直站在旁邊的夫婿,壓低了些聲音,道:“你人好。”

 林啾:“?”怎麼,現在流行一個照面就發好人卡了?

 女子有些不好意思:“我夫君生得好顏色,而我普普通通。今日出來,對他大拋媚眼的女子數不勝數。而你,生得這般美麗,又是獨自一人,卻對他視而不見,只與我說話。”

 林啾:“……”不好意思還真沒注意到邊上站著個男的。

 她偏頭看了一眼,只見男子人高馬大,長相在凡人中算得上俊朗,但與魏涼等人自然是完全沒得比。

 男子看見林啾,微微一怔,眼中掠過驚豔之色。

 林啾衝他笑了笑,抱拳施禮,道:“多謝二位贈我花燈,我代夫君謝過二位,祝你們白頭偕老,一世安康!”

 男子猛地回神,急急垂下目光,見自己妻子笑臉盈盈,滿目溫柔。

 夫婦二人攜手向林啾回了禮,直道不必言謝,又祝她與夫君和和美美。

 林啾擠到前面,將女子贈的花燈綁進了那片燈海中。她的心頭閃過一個隱約而模糊的願望,她沒有仔細去捕捉,帶著一絲羞意,任它像游魚一般滑走。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這片花燈的海洋寄託了無數喜悅的情思,站在邊上,彷彿置身於一片溫暖柔軟的海洋,其中盛滿了乾淨純粹的心念。

 她將手中的花燈牢牢繫緊,起身時,聽到贈燈的男子與女子仍在說她。

 女子竊竊低語:“這位姑娘,可不比那幾個掐尖冒頭日日在你面前獻殷勤的好看百倍?與她一比,那些簡直難以入眼!”

 男子語聲含笑:“夫人多心啦。那幾位都是咱們的熟客,不過是愛開玩笑些罷了。要論顏色,其實夫人與這位姑娘倒是平分秋色,遠勝於旁人。”

 明知是假話,但女子還是被哄得心花怒放。

 林啾遠遠瞥上一眼,見這二人頭湊著頭,正在甜蜜說笑。

 眾人翹首以盼,等待國師的到來。

 林啾反正閒來無事,便跟著人群一道站在平緩的矮坡上,等著看放燈。

 那一面燈海升騰而起的時候,必定極為壯觀華美。

 她也有些激動。

 約摸一炷香之後,一大隊官兵分開人潮,騰出一條道路。

 “國師來了!”眾人齊齊歡呼一聲,然後屏息凝神,靜靜等待。

 林啾微微蹙了下眉頭。

 她的識感比凡人敏銳無數倍,甫一接觸這些官兵,直覺便不大好。

 國師出現在視野中。此人相貌普通,身穿白色曳地長袍,袍上繡著金紋,是個金丹初期的修士。

 林啾不禁一怔。凡界之所以是凡界,便是因為這些地域幾乎沒有靈氣。

 極少有修士願意久居凡界。對凡間帝王俯首稱臣的修士,說出去更是要令家族和宗門蒙羞。

 國師走到那片花燈海面前,緩緩開口。

 “今日,是淳孝忠勇賢親王的頭七之日,舉國同哀。百姓有心,自發為親王放燈祈福,祝願親王賢魂登仙,佑我渭國國君福壽永昌!”

 眾人聽著這話有些不對,但今日確實是那個橫死的馬王爺頭七之日,國師要拿花燈節來做點文章倒也無可厚非。雖然有些膈應,但就當是為那個名聲不大好的馬王爺順道祈個福,也沒甚麼好計較的。

 於是眾人也應和道:“賢王登仙,佑我大渭。”

 國師面露滿意之色,揮了揮手。

 便有兩隊士兵,手中拎著白漆大木桶,跑到那花燈海的邊上,將大股的白漆往燈上潑去。

 眾人還沒回過神,便見那片五彩斑斕的燈海已面目全非,泛著濃濃的死氣。

 白漆順著上層的花燈往下滲漏,沒多久,整塊盆地中的氣氛已變得慘白陰森。一些花燈被澆破燈面,弄熄了燈芯,更多的只是厚厚地裹上了漆,燈火隱約透出一絲慘白,像是行將就木一般。

 人群后知後覺地炸了鍋。

 花燈節是渭國千年的傳統,百姓信燈神,歷代國君都十分尊重這一盛大的節日,從來也不曾被這般破壞過。

 若是早說今日不許放燈或者只能放白燈那也罷了,先時不說,現在卻突然來這麼一出,不過就是要弄個聲勢浩大的面子工程給天子看罷了!

 踐踏的卻是無數年輕人的心願。

 幾個出聲抗議的青年瞬間就被抓了出來,摁跪在那一片死氣沉沉的燈海面前。

 渭國大多數女子都極信燈神,見到花燈被毀,便以為和心上人再無可能,當即嗚嗚地哭泣起來。

 白漆潑得更加猛烈,很快,一片華光變成了真正的墳場。怨氣繚繞,眾人敢怒不敢言。

 國師更加滿意了。他站在高處,回首望向皇城。

 林啾一眼便看出,此人已經被權勢燻昏了頭,一身修為於他而言,只是助他往上攀登的籌碼,以及讓他久久享受權欲的本錢。

 她雖然不信這一盞小小的燈便能左右一段情緣,但心中亦是被挑起了些火氣。

 仗勢欺人麼?誰還不會了。

 一桶桶白漆見了底,國師滿意地拍拍手,便有士兵上前,解開了牢牢系在四周木樁上的燈繩。

 結丹便能靈氣外放。

 只見這國師抽出了劍,咿咿嗚嗚裝模作樣唸叨一通,然後劍尖指向那一面要升不升的燈海,口中疾喝:“去!”

 便有一縷勁風從劍尖盪出,宛如游龍一般在燈海下翻卷,燈海終於開始上浮。本該是一片璀璨華彩,此刻卻只餘陰森的白。

 國師也有些吃力了。

 往年那五彩華燈輕盈無比,熱浪烘燻,無需借力便能自行浮空。他只要稍微在底下使點兒勁,那燈海便“蹭蹭蹭”向上躥,說是能躥到月宮去,這些愚民也會信。

 今日為了在皇帝老兒那裡討個好,再給自己加封一個“神師”封號,便借燈獻佛,讓皇帝老兒看看,百姓有多麼懷念他那個慘死的幼弟。

 誰知道,澆了白漆之後,那些溼甸甸的燈,居然他媽這麼重!?

 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氣,額頭上開始冒出汗星子――結丹修士本是很難流汗了,但此人久居凡間,又不忌色,身子骨早已被掏得虛空。雖然靠著丹藥還能維持境界不跌,但早就外強中乾,修為基本是報廢了。

 他強撐著,一邊將那燈海往上送,一邊交待隨行小童,速速請陛下至登星閣,欣賞這一幕哀悼之景色。

 小童領命而去。

 國師在空地上飛舞,看似花樣很多,其實只是用來掩飾氣力不濟。

 人群已散了大半,贈林啾花燈的女子也低低地抽泣著,被她夫君攙著往外走。

 “夫、夫君,”女子上氣不接下氣,“早知道,我便許願叫那些女人不來糾//纏你,那該多好啊!就算燈神罰我,讓她們日日來……來就來唄,我怕了她們還是怎樣啊!我就不該,不該求孩子的,我,我……”

 男子急忙安撫:“夫人不要著急。燈神知道我們不得已,必不會降罪的!”

 “我們成親已經整整兩年了,若再懷不上,你便休了我罷!那白漆,彷彿是澆在我的心上,我知道,我再無懷孕的可能了!”女子面如死灰。

 “不會的,不會的……”男子的安撫也像那緩緩上浮的燈海一般蒼白。

 林啾攔下了這夫妻二人。

 她道:“你信燈神嗎?”

 女子呆呆地抬起一雙淚眼:“信啊。”

 林啾自信一笑:“燈神庇佑有情人,今日之事,燈神要怪,該怪何人?”

 女子嘴唇動了動,卻不敢說。

 林啾道:“當然是要怪那毀燈之人啊!你且看著,若是燈神顯靈降罪於國師,那你自然無需憂心被燈神責備。若是燈神不顯靈,那,它既然連毀燈之人都不管,如何還要管你這個無辜的人呢?”

 女子怔怔地眨了眨眼,思來想去,覺得她的話很有道理,竟是完全無法反駁。

 男子抱拳,低聲道:“感激姑娘寬慰拙荊,但,人多耳雜,姑娘仔細說話,防人之心不可無。”

 林啾無所謂地揮揮手,徑直走到高處。

 國師費了這老半天的勁兒,總算是把那一片燈海給送到半空了。

 他呼呼喘著氣,不停地回望皇城的方向。

 終於,二十丈登星閣,亮起一片明光。

 天子,登臺了!

 國師又大肆褒揚那馬王爺一番,只見那白色燈海之上,簡直是怨氣沖天。

 林啾盪出一縷頭髮絲粗細的暗金色靈氣鏈,掛在燈海底下,催動業蓮,猛地一抽――

 百姓千萬年來寄託在燈神之上的願力有多深,此刻願力所化的怨氣便有多重。

 只見業蓮第二圈,第八蓮瓣,開!

 靈氣澎湃激盪,識海之中波滔洶湧。

 繼驚蓮破之後,林啾再得秘技!

 此刻,國師舞至巔峰,長劍一蕩,靈氣爆湧。

 他本欲將那燈海像往年一樣送至肉眼看不見的高空,但今日顯然沒這力氣了,只好將錯就錯,打算在天子面前爆開這一畝燈海,讓那點點白光從空中飄下來,以寄託哀思。

 就在靈氣削斷連線花燈的繩索,燈海即將散開之時,林啾唇角浮起壞笑,低低地開口。

 “湮、蓮、變。”

 只見一縷暗金色一閃而逝,從地面掠向燈海。

 下一刻,一朵暗金色的璀璨巨蓮,映在那燈海白幕之上,轟然綻放!

 它只存在了一瞬,下一瞬,它竟是分成了千千萬萬朵小型暗金蓮,在每一盞燈底下旋轉片刻,然後再度爆開!

 萬點暗金色的星光,將半面夜空映得暗彩斑斕。原本慘白的燈面,竟成了絕好的襯布,將那暗金華光襯得靈動至極、華貴至極。漫天炫彩奔騰流轉,已非人間可見的景色。

 這一幕,已經不能用尋常的言語來描述,它儼然神蹟,絢爛至極,莊嚴至極。

 人群沸騰了,瘋狂了。無數人雙手合什,熱淚盈眶。更有甚者,直接跪伏在地,淚流滿面。

 “燈神顯靈啦!”

 “燈神保佑!”

 光華持續了幾息,即將熄滅之時,忽見一道低調的流火劍光不知從何處升騰而起,劃過那即將熄滅的暗金星光,再度將它們點燃!

 “轟――”

 暗金色與赤色交相輝映,渭國上空,綻放出世間最華麗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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