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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共處一室

2022-06-21 作者:青花燃

 古樸的牌門下, 王氏子弟一共還剩下九人。

 柳清音抱著劍獨自站在一邊, 目光微冷, 遙望著在漆黑的虛空之中泛起明亮光芒的白玉臺。

 從這樣遠的地方望去, 只能隱隱看清兩個人的輪廓。

 秦雲奚折返回去之前曾交待過她, 說若是他沒有回來的話, 她只需要依著自己的本心繼續前行, 耐心與王氏眾人周旋,最終必能得到荒川的傳承,以及至寶虛實鏡。

 只要得到虛實鏡, 便多了一重強而有力的保障,有心想逃的話,這世間無人能傷得了她的性命。

 秦雲奚去得急, 並沒有細說。

 理智上, 柳清音已信了他八成,但感情上, 她一成也不願信。

 此刻她心中的情感糾結又複雜, 她不希望這個秦雲奚是魏涼, 因為她一點也不愛他。

 她愛的, 依然是那個魏涼。

 也只有那個魏涼。

 就在柳清音胡思亂想之時, 遙遠的白玉臺上, 林啾動身了。

 她走得很穩,不快也不慢。

 大約一炷香之後,她的身影清晰地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

 只見她操縱著靈氣, 在前方組成一些奇奇怪怪的形狀, 有點兒像是山民們修建在懸崖峭壁邊上的木頭棧道,不一樣的是,她足下是空無一物的,那些靈氣在她左右兩旁組成了一個個三角或正方形的支架,懸在虛空之中,似是一座浮空的橋,卻沒有橋面。

 她的步伐不緊不慢,穩穩當當,一步一步從那些惟妙惟肖的靈氣支架中間穿過,踏著虛空中走了過來。

 王衛之正抱著雙臂倚在牌門下。見林啾走來,他輕輕挑了下眉梢,俊朗的長目中流出一絲興味,視線在林啾身上以及她身旁的靈氣上來回打了兩三個轉。

 三步……兩步……一步……

 “呼!”林啾長長出了一口氣,雙腳穩穩站在了青銅地面上。

 她之所以要結了丹才有把握闖秘境,便是因為這第一關。當初對荒川秘境起心動念時,她曾認真分析過自己究竟有無可能闖過所有的關卡。第一關,就是一頭攔路虎。

 想要成功騙過潛意識,讓自己以為那空無一物的地方其實有一條路,這對一個普通人來說是很困難的,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所以她只能創造一些條件來欺騙自己。

 比如——這是一條玻璃棧道。她在邊上用靈氣搭了惟妙惟肖的支撐架,然後把腳下空無一物之處當成鋼化玻璃,憑著前世對玻璃棧道的身體記憶,放放心心踏上了虛空。

 幸運的是,她成功過關了。

 秦雲奚跟在她的身後,眸光微微閃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是怎麼過來的?”王燕之臉色十分難看。

 她身旁的男修不悅道:“理會旁人做甚麼,前路定有兇險,管好你自己吧。”

 王燕之大怒:“楊昭!別以為我不知道,從一開始,你就一直在偷偷看著這個女人!怎麼,她過來了,打了我的臉了,更叫你高看一眼了,是吧!楊昭,別忘記你的身份!若非入贅我王家,就憑你一個小小的散修,何來今日!怎麼,如今站穩腳跟了,翅膀硬了,想學人家納妾了是不是!”

 男修環視左右,面色尷尬至極:“燕之,別發瘋了!”

 王燕之更氣:“不過是一個故弄玄虛的女人而已,你居然為了她兇我?她明明就可以過來,偏要故意落在後頭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就是為了出風頭麼!你就說她弄出來的這玩意能有個屁用?哎,你們說說,你們都說說!這女人不就是在故意耽誤我們的事麼!”

 她沒壓著嗓門,站在青銅牌門下的人也不好假裝沒聽見。

 一個年紀較大的男修清了清嗓,道:“燕之,沒必要與一個後輩計較。當務之急,是準備度第二關。”

 王燕之抿抿唇,憤憤地站到一旁。

 王氏族人中不乏好奇心旺盛者,忍不住暗暗打量林啾,心中不住地琢磨她究竟是怎麼過來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架子到底能起個甚麼作用?這些元嬰修士個個自恃身份,不屑與一個金丹期小修搭話,但每個人或多或少都開始對林啾有些上心。

 在場眾人中,最驚疑的莫過於柳清音與秦雲奚了。

 秦雲奚雖然緊緊跟在林啾身後,卻絲毫沒看明白她究竟是用了甚麼手段過關的。

 對上柳清音探詢的目光,他只能苦笑著,不動聲色地暗暗搖了下頭。

 就算打死這二人,他們也絕不相信林啾是甚麼“心性堅韌”之輩。那她……到底是怎麼過來的呢?

 林啾知道眾人都在暗中揣測她,她心中有些好笑,更有些得意——元嬰又怎麼樣,大劍仙又怎麼樣?都沒見過玻璃棧道吧?!

 她擺出一副高深淡定的模樣,仰起臉來,打量著面前的牌門。

 進入這扇門,便會迎來荒川的第二項考驗。

 書中關於第二關的情況是一筆代過的,因為它太簡單無腦了。進入這扇牌門之後,所有人都會被傳到海灘上,海中不斷有怪獸衝上來,只要殺死一百隻海怪,得到一百枚晶核,便能在身邊開啟一扇門,進入第三關。

 對於柳清音來說,這是最簡單,最不值一提的關卡。

 但林啾硬體不怎麼達標,要她對付一百隻實力在金丹至元嬰不等的海妖,可就有點頭痛了。

 她正琢磨著找誰組個隊搭個夥,便見那滄桑古樸的青銅牌門在眼前緩緩開啟。

 眾人魚貫而入。

 進入第二關的人共有十二個,不出意外的話,這十二人都會順順利利透過這一關。

 荒川是個好人。得道成仙之後,他並沒有破碎虛空飛昇上界,而是行走世間,到處斬妖除魔,助人為樂,還收了無數弟子,毫無保留地將畢生所得傳授給他們。

 那是一個燦爛的時代,大乘滿地走,化神多如狗。

 可惜荒川最終還是殞落了,他死後,仙魔大戰徹底爆.發,最終雖將魔族驅到橫斷山脈以南,但人族也是實力大損,輝煌不再。

 書中說,這第二關考驗的是眾人斬妖除魔的心。林啾覺得這個理由雖然說得通,但好像欠缺了點甚麼。

 和其他關卡比起來,殺一百隻怪這樣的關卡,未免也平平無奇了些。

 思忖時,眼前微微一花,還未看清變幻的景象,便聞到了濃重的海水腥味。

 又溼又冷的海風迎面撲來,將她的衣裳重重扯向後方。

 空中黑雲密佈,身後是無窮無盡的沙灘,身前是黑浪翻騰的海面。大海發出低沉的咆哮聲,像一頭蠢.蠢.欲.動的兇獸,預備擇人而噬。

 林啾手一晃,握緊了琉璃赤劍,快速環視周圍。

 十二個人都在視野之中,面對著這樣一片怒海,眾人神色各異,或多或少有些忐忑。

 秦雲奚低低地在柳清音耳畔交代了幾句,然後反揹著劍,走到林啾身邊。

 “要殺一百隻海怪,你可知曉?”他問。

 見林啾不理,他又淡聲道,“我來助你。”

 林啾嗤地笑出聲:“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秦雲奚,你不會看上我了吧。”

 秦雲奚面色一冷,背過身去。

 很快,風浪變得更大了。

 遙遠的海平線上,彷彿有一座座小山,正乘風破浪而來。

 “有東西過來了!”

 王氏子弟還剩九人,其中七人果斷組成了七星劍陣。王衛之依舊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隨手抱著劍立在一旁,而王寒令只顧著接身上斷掉的骨頭,頭也沒抬。

 柳清音神色有些複雜,她不想讓林啾覺得她在關注她,卻控制不住自己,時不時便望上一望。

 海怪很快就來到了。都是海中常見的生物,甚麼龜啊蟹啊章魚啊,每一頭怪獸都有牛犢大小,通體烏黑,長滿了大大小小的膿包,形狀恐怖得很。它們衝上岸來,抖落身上的海水和小魚小蝦,然後呲牙咧嘴地撲殺向海灘上的人。

 這一幕也不知是真是幻。若說真,荒川根本不可能擒了那麼多海怪,關在這秘境中上萬年。若說幻,風是冷的,血是熱的,劍刺入海怪身上時,那觸感以及四濺的腥臭味,卻絲毫不像有假。

 林啾搖搖頭,不再多思。她既要防備秦雲奚偷襲,又要操縱外放的靈氣挑選那些最弱小的海怪來殺,著實有些心力交瘁。

 秦雲奚只操縱著飛劍配合林啾,將近處的海怪擊成重傷,讓林啾來補刀。林啾每殺一隻,他便緊隨其後,輕鬆地殺掉另一隻——他要確保林啾始終在他眼皮子底下。

 在秦雲奚的幫助下,林啾輕鬆地擊殺了許多海怪。每殺一隻,便會有一粒亮閃閃的光點浮出來,懸在肩膀上方。

 她的肩頭很快就密密地墜了許多光粒。

 時間漸漸流逝。

 一名王氏子弟殺得有點煩躁,他小心翼翼地睨著王衛之的臉色,畢恭畢敬地問道,“王衛之,你可知道這要殺到甚麼時候去?”

 王衛之輕嗤一聲,道:“有這廢話的功夫,不如多殺幾隻,免得待會兒後悔。”

 這人也不敢辯駁,訕訕點點頭,繼續擊殺海怪去了。

 柳清音突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很柔和,卻沒有被狂風吹散,久久地環繞在海灘上。

 她說:“只要擊殺一百隻海怪,便能渡過這一關。”

 “是嗎?”王氏眾人神色一震。

 有個目標,心中便安定下來了。

 之前便有人注意到柳清音十分貌美,但因為立場敵對,所以並沒有生起多少好感。此刻見她溫柔友善,不由個個多看了她幾眼,不自覺地放鬆了一點戒備。

 柳清音也不多話,徑自殺夠了一百隻海怪。

 只見她肩上懸浮的光點旋轉起來,在她身前凝成了一道散發著微光的門。

 她毫不遲疑,抬腳踏了進去。光門合攏,倩影消失在海灘上。

 王氏眾人不再疑慮,開始大肆斬殺湧上岸來的海怪。

 人影一個接一個消失。

 很快,海灘上只剩下林啾、秦雲奚、王寒令、王衛之四人,以及一隻黑鴉。

 王衛之的肩頭已墜滿了亮閃閃的光粒,他故意只殺了九十九隻海怪,然後便退到不遠不近的地方,抱著胳膊,冷眼看著秦雲奚。

 雖然道破了第二關過關方法的人是柳清音,但像王衛之這樣的聰明人,卻早已看出真正有問題的人是秦雲奚。而秦雲奚這般關注林啾,自然也讓王衛之對她提起了更大的興趣。

 林啾感覺到了來自王衛之的視線。

 這個人的眼神很重,落在身上彷彿有沉沉的質感。林啾雖然背對著他,卻始終無法忽略身後那極有侵/略/性的注視。

 真可惜,多好一男的,怎麼被柳清音迷住之後就變成戀愛腦備胎小狼狗了呢?

 林啾心中大搖其頭,往另一個方向望去,便看見了王寒令。

 他剛接完了全身的骨頭,怪模怪樣地站在那裡,肩膀上乾乾淨淨,一星光粒都沒有。

 林啾好心地問道:“要不要幫忙?”

 王寒令抬眼看了她一眼,不禁一個哆嗦,迭聲道:“不不不用!”

 林啾被他弄得十分無語。

 好像她會把他怎麼著似的。

 她不再理會旁人,而是專心地透過琉璃赤劍,將靈氣蕩成一道道凌厲的劍影,斬向乘浪而來的海怪。

 不得不說,這種感覺真是玄妙又神奇。

 林啾玩得不亦樂乎。

 又一隻巨大的八足章魚撲上岸來。

 海浪的衝擊力讓它在沙灘上連翻了三四個跟頭,它舞開幾條又長又粘的足須,啪啪抽/打著沙灘,穩住了身形。

 林啾發現它的身上落下了無數水花,水花撒落時,無數銀白色的小魚小蝦也被抖落在沙灘上。

 它們無助地翕動著嘴巴,挺著身子,在沙灘上輕輕蹦躂。

 林啾心頭一跳,舉目四望。

 太多了。

 方才注意力不在腳下,並沒有發現這些被帶到沙灘上的小生命。此刻有心去看,才發現整個海灘上密佈著瀕死的小魚小蝦,許多魚蝦身上已裹滿了沙粒,看不出是死是活。

 低頭一看,就連腳下都零散地躺著兩尾小魚,一胖一瘦,胖的已在垂死掙扎,瘦的還蹦得挺歡快。

 林啾彎下腰,隨手把這兩尾小魚都撿了起來,向前一掠,越過那隻八爪章魚怪,把小魚送回了海浪中。浪一卷,瘦魚擺著尾,遊得無影無蹤,胖魚飄在水面上一動不動,不知還活不活得回來。

 秦雲奚的聲音冷冷在背後響起:“在我面前沒必要裝好人。林秋,這樣做毫無意義,不用浪費時間。”

 遠處,王衛之懶懶抱著劍:“嗤。”

 林啾根本不看秦雲奚一眼,她倒掠回海灘,避過八爪章魚的攻擊。

 目光四下一掃,發現想要找一個落腳處都有些艱難,被挾裹到沙灘上的魚蝦實在是太多了。

 “你救得完麼。”王衛之揚聲喊道。

 他的聲音遠遠飄來,在凜冽海風中顯得有些飄乎,但音色卻依舊清亮撩/人。

 林啾回眸一笑,並不答話。

 她小心地挑著落腳處,一邊避開海怪的襲擊,一邊把身邊的魚蝦盡數送回大海,無論是死的還是活的。

 王衛之眸光微動,學著她的樣子,遠遠地用靈氣挑起沙灘上的魚蝦,拋進海中。

 林啾忍不住再次多看了他一眼。

 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眉眼間有些不羈,有些不耐,薄唇緊抿,唇角微微下沉。

 紅色的髮帶在海風中上下翻飛,舉手投足之間,動作利落帥氣,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林啾微怔時,耳垂上忽然傳來細細//密密的疼痛。

 黑鴉重重地銜住她,好像要啄下一塊肉。

 “嘶——”

 鴉喙微微鬆開了少許,鳥舌輕輕彈出來,與喙一道,自下而上描摹她的耳廓。

 林啾打了個寒顫,驚恐地望向這隻扁毛畜生。

 只見它微偏著頭,分明蹲在她的肩上,卻讓她有一種被人居高臨下俯視的錯覺。

 “嘎。”冷冷的威脅。

 林啾:“……”怎麼回事?她沒看錯的話,這烏鴉眼睛裡那是濃濃的佔/有/欲?!

 瘋了瘋了。

 她甩甩頭,不再理這扁毛畜生,而是垂下頭,繼續救助沙灘上的魚蝦。

 身後,忽然傳來衣袂破風聲!

 林啾頭皮一緊,猛然旋身,倒掠,橫劍於身前。

 秦雲奚欺身而上,影子沉沉罩住了她。見她防備心極重,他輕輕扯了下嘴角,收回了想要攥她腕部的那隻手。

 “不要再浪費時間了。”他沉聲道。

 林啾現在只要面對他就是滿心不爽,她沒好氣地回道:“秦雲奚,你未免太沉不住氣了。王衛之都不急,你急甚麼?”

 聞言,靜靜立在一旁的王衛之輕輕挑了下眉梢。

 “的確沒甚麼好著急的,秦大劍仙。”王衛之慢條斯理地向前走了兩步,“反正只要人不齊,下一關就不會開啟。”

 秦雲奚目光微微一跳。

 王衛之竟然這麼快就發現了這一條沒有明言的規則。此人,從前世到今生,都不容小覷。

 他望了王衛之一眼,目光頗有些複雜。

 王衛之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異樣,他彎了彎唇,語氣微訝:“秦大劍仙如何這般看我?我竟有些誤會,以為你把我當作情敵了。”

 秦雲奚斂下了神色,眼眸微垂,向他微一拱手。

 王衛之倒是不好再多說甚麼,只得也抬起手,懶散潦草地還了個禮。

 在這兩個男人你來我往的時候,林啾早已不動聲色挪到了遠處。

 她不停地將沙灘上的魚蝦送回大海,鞋子和衣襬早已溼得透透的,她不以為意,一邊忙碌,一邊細細體會眼下的心境。

 無論書中還是現在,這些人誰也沒有發現海灘上的這一幕,竟與荒川當年的心境無比契合。

 荒川得道昇仙,本可以踏破虛空乘風而去,然而他卻留在了凡間,斬妖除魔,扶助苦弱。世間的苦痛那麼多,幫得完嗎?幫不完。就像王衛之方才問她,“你救得完麼”。

 這海灘綿延無際,放眼望去,滿目都是掙扎的魚蝦,救得完嗎?救不完。

 但有甚麼辦法呢?手中這一隻,面前那一隻,目光所及處的一隻又一隻,都是活生生的生命,只要動一動手,便可以輕易幫助它們脫離苦厄。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一旦看見了,開始做了,就停不下來。一停,念頭就會不通達。

 所以荒川便是這樣被牽絆住了嗎?

 林啾眯著眼遠遠望了望,將靈氣聚於劍上,身體掠向海面,劍一揮,劈起一方巨浪。

 巨浪湧上沙灘,沖刷而過,回歸時,捲起了海灘上的魚蝦,挾著它們重歸大海。

 王衛之重重眯了眯眼,不知出於甚麼目的,也學著林啾,做起了同樣的事情。

 他的修為遠非林啾這樣的三腳貓可以比擬,只見那道紅白二色的身影化成殘影,從寬闊的洋麵上一掠而過。一堵堵巨浪奔騰而來,此起彼伏,將海灘沖刷得乾乾淨淨。

 林啾掠回海灘上,又體會到了荒川的另一重心境——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所以他傾囊相授,將畢生所得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世人。

 這一刻,荒川這個名留千古的大好人,在林啾心中慢慢有了更具體的形象。

 也許,一切的出發點沒有那麼高尚,沒有那麼無私,也沒有那麼偉大。他只是想要解決一個問題,解決不了,心中便不暢快。

 不知為甚麼,林啾的眼眶忽然隱隱有些溫潤。

 大道,起於微義。

 念頭剛剛落下時,一個縹緲的聲音忽然響徹四野。

 “收下我的饋贈吧,孩子,我很期待與你見面的那一刻……”

 林啾微微睜大了眼,緊張地望向秦雲奚。

 卻見他對此渾無反應,濃眉緊蹙,眸光微閃,緊緊盯著王衛之掠來掠去的身影。

 而王衛之依舊像一隻海燕,不斷將一方方海水送上岸來。

 林啾心頭一跳,又去尋找王寒令的身影。

 他遠遠躲進內陸的方向,從海灘望去,竟只剩一個指頭高的人影了。

 ‘所以他們都聽不見這個聲音?只有我一個人能聽見?他是在對我說話!這個聲音……是荒川吧?!也只能是荒川吧?!’林啾的心臟開始怦怦狂跳起來。

 下一刻,掌心微微一沉。

 林啾低頭一看,發現手中多了一面六角形的青銅小鏡。

 “它現在只能幫你一次。孩子,你若能透過所有的考驗,就會成為虛實鏡真正的主人。”

 虛實鏡!

 林啾頭皮發麻,心臟頓時跳得更快了。

 這便是她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寶貝,此刻,它居然提前到了她的手中!

 雖然只能用一次,但已是意料之外的驚喜了。

 此物堪稱逃命神器。一旦發動,便會在原地製造一個無法分辨真偽的幻影迷惑敵人的視線,真身則遁入虛空,一炷香之內任何人都捕捉不到任何氣息。

 林啾臉頰都麻了。她到荒川秘境,為的便是這件寶貝!

 心念一動,掌心的六稜鏡消失不見,手腕上多了一枚小小的印記。

 可以用一次……

 林啾揚起臉,衝著秦雲奚微微一笑。

 秦雲奚此刻一心留意著王衛之。

 王衛之救下的魚蝦比林啾多了百倍不止,然而他的身上並沒有發生任何奇怪的事情。

 他落回了海灘上,輕輕一嗤,道:“想多了。”

 旋即,反手發出一道劍氣,將一頭悄悄潛到他身後預備偷襲的大烏賊切成了兩片。

 門在他面前開啟,他回眸望了林啾一眼,淡聲道:“我在前面等你。”

 林啾:“……”咦?成功引起了王衛之的注意。

 她無辜地看了看身旁的秦雲奚,只見他緊緊蹙起了眉。

 林啾沒再耽擱,徑自殺夠了一百隻海怪。肩膀上懸浮的光粒緩緩在身前凝成一道門,林啾毫不遲疑,踏入光門,進入第三關。

 確認她已離開海灘之後,秦雲奚反手出劍、收劍,然後靜靜等候光門開啟。

 踏入門內時,餘光忽然瞥見遠離海灘的王寒令動了,他躬著身,彷彿在嘔吐,口中直直落下一道赤紅的血練,十分驚悚。

 秦雲奚眼神微緊,正待細看時,眼前一花,人已站在一間古色古香的木屋正中。

 “大師兄?”身後傳來熟悉的女聲。

 秦雲奚視線一定,緩緩環視四周,見除了柳清音之外,屋中還有另外兩個王氏子弟。

 心臟微沉,他道:“林秋不在這裡?”

 柳清音眼中本有些驚喜,不料他一開口問的竟是林秋,她頓時冷了眼神,抬了抬手,淡聲回道:“這是王燕之,這是楊昭。我之後,便只來了他們二人,你若懷疑我對林秋做了甚麼手腳……大師兄,我不是敢做不敢認的人。”

 秦雲奚愕然片刻,失笑:“多心了。我只是擔心林秋在離開我視線時逃離秘境而已。”

 聞言,柳清音不禁冷冷一笑:“她林秋高風亮節,不屑與我們搶奪秘境中的寶貝,大師兄是這個意思麼?”

 秦雲奚無語苦笑:“不是。”

 他知道,柳清音向來就不是那種聰慧的女子。她的天份在修行和劍意上,而非其他。進入萬劍歸宗之後,她被保護得太好,越來越愚痴任性。

 若一切像前世般順遂,她這樣的性子,便十分耿直可愛。然而世事難料,如今局勢艱難,這微不足道的缺點便會不斷被放大,秦雲奚已能想象出,柳清音若是繼續這樣下去,早晚將給自己和身旁的人帶來滅頂之災。

 此刻當著兩個王氏子弟的面,也不好向她細細解釋林秋聽到了那個秘密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況且,柳清音她始終不願相信魏涼是魔主,再與她多說,只會適得其反。

 一切,還需徐徐圖之……

 秦雲奚輕輕嘆了口氣,將滿腹話語憋了回去,平了平心緒,道:“這一關會很難捱,有一點千萬記住,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不得傷害幻境中的人。”

 柳清音不禁皺了下眉,不動聲色地望了望王燕之和楊昭二人。

 這二人正凝神側耳,偷聽秦雲奚說話。

 秦雲奚也沒有半點要避著他們的意思,只衝著柳清音眨了眨眼,臉上露出溫和至極的微笑,淡聲道:“安心。”

 柳清音輕輕一哂,垂下頭去。

 無論任何情況,都不得傷人。仙魔大戰中,這句話魏涼常常掛在嘴邊。

 有時候難免會遇到些特殊的狀況,譬如說,只要狠心犧牲掉寥寥數個人質的性命,便能輕易殲滅一大隊魔族。每到了這種時候,無論旁人如何勸說,如何分析利弊,魏涼卻永遠不為所動,總會堅定地選擇救人。

 柳清音不禁神色恍惚。

 倘若一切沒有變成眼下這樣,倘若魏涼身邊沒有多出一個林秋。那麼,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來提醒,即便到了幻境中,自己也絕對會堅守底線,就算知道是幻象,也絕不會出手傷害任何人。只有這樣,才是有資格與他並肩而行的人啊……

 可惜,短短几日之間,一切已天翻地覆,面目全非。

 柳清音望著秦雲奚,心緒複雜難言。

 秦雲奚眉間的“川”字始終沒有平復。這一關,他並不想用前世柳清音曾用過的辦法。他捨不得看她死在眼前,哪怕只是假象,也會令他心如刀絞。

 這一關,並不好過。

 更讓他心焦的是林秋不在這裡。他心中那根弦不由得緊緊繃了起來——她會不會趁機逃出秘境?即便她不是存心想逃,這第三關,她又能否順利透過?

 思來想去,心中愈加忐忑。

 柳清音叫他時,他都沒有及時回神,下意識張口便是:“林秋她……”

 柳清音愕然:“連你也心心念念,惦記著她麼。”

 ……

 被秦雲奚深深惦記的林啾,此刻正無語地望著與自己共處一榻的王衛之。

 這是一間古色古香的木屋,榻上紗幔低垂,透過紗幔,看見屋中輕輕飄蕩著一縷縷白色的薰煙。

 王衛之斜斜倚在一隻金絲軟枕上,蹺著腿,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

 林啾有些不自在,問道:“只有你?”

 王衛之長眉微動,唇角向榻外努了努:“有個蠢貨,跑出去,出局了。”

 他勾起一點唇角,笑著問她:“秦雲奚不是跟著你麼,怎地不見他?是傳到別處去了吧?”

 他慢悠悠地撐著身子坐了起來,歪向林啾,輕佻地動了動眉毛,刻意壓低了嗓,道,“我離開之時,王寒令還一隻海怪都沒殺,等他來,恐怕還要好一陣子。乾等著實無聊,孤男寡女,又離不了榻……不如我們做點甚麼。”

 林啾還沒發話,只見肩上黑鴉狠狠拍了下翅膀,陰惻惻地盯著王衛之,發出了冰冷的威脅:“嘎。”

 王衛之仰倒回去,捧腹大笑起來,手指虛虛點著黑鴉,“好一隻礙事的畜生!”

 林啾壓根就沒把他的話當真。王衛之這個人她多少也算是有幾分瞭解,他桀驁、不羈,偶爾興致起來時,會口頭調//戲一下沒有任何利益牽扯的女子,但只要旁人當了真,他便會跑得比誰都快。

 所以,在他眼中,林啾這個金丹修士對他的奪寶大計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就對了。

 這麼有閒心戲弄人?

 林啾挑起一點唇角,眯起漂亮的眼睛,反手把黑鴉從肩膀上攥了下來,乾脆利落地塞進衣領中。

 黑鴉渾身一僵,像一塊石頭一樣,沉沉墜在她的胸//前。

 林啾纖手拄著軟榻,慢慢向王衛之的方向挪了兩步。

 “現在,它礙不著你我了。”

 “嘶?”王衛之輕輕抽了一口涼氣。

 林啾感覺到黑鴉躥了一下,好似要從衣裳裡蹦出來,她隨手一摁,把它死死摁回去,抵在胸//間。

 黑鴉這下徹底僵成了一塊石頭。

 林啾蹭到了王衛之身邊,她若即若離,傾身俯在他的耳畔,吐氣如蘭:“小孩,你想做甚麼?到是說來聽聽啊。”

 王衛之縮著瞳仁偏過頭來,對上她那雙微眯含笑的眼睛。

 他白皙的面龐微微泛起了紅色。

 他梗著脖子,故作鎮定:“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你是魏涼剛娶進門的那個林秋。”

 “所以呢?”林啾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王衛之眼角微抽:“你難道想與我私奔?”

 林啾:“……”實不相瞞,還真有點想!

 王衛之雖然桀驁,但若能走進他心裡,便會發現此人又風趣又解風情,如果和他在一起話,定是浪跡天涯,吟詩飲酒賞劍,好不風//流快活!

 遠離男女主,做一對瀟灑小鴛//鴦。

 可以,這個選項完全可以。

 “呵,”王衛之笑了笑,道,“待我取代魏涼,成為劍道第一人時,便向他討你。”

 “真的假的?”林啾挑眉。

 王衛之笑得雲淡風輕:“你既對我有意,我又豈能負你。你,當真對我有意麼?為了我,不惜背叛劍君魏涼?我在你心中就那麼好?”

 林啾看明白了,這個男人就是那種典型的“老子天下第一”的欠揍性格,他不是對她林啾有興趣,而是對他自己魅力無邊、引得別人的老婆為他爬牆這件事情有興趣。

 莫非他追求柳清音也是出於這個目的?

 就在林啾沉吟時,她懷中那隻黑鴉也慢慢回過了神來。

 它低聲冷笑著,一對腳爪在她身上抓來抓去,抓得林啾的臉慢慢燙了起來。

 “我與魏涼不是真夫妻,談不上背叛不背叛。”林啾離王衛之遠了些,目光投向帳頂。

 聞言,王衛之彷彿忽然失了興致,聲音冷冷淡淡,不帶情緒地“哦”了一聲。

 林啾心中輕輕笑了下,暗想,果然是個三觀不正的豬蹄子,就對人家的老婆感興趣!

 沉默開始蔓延,氣氛卻並不尷尬。

 這點小事在王衛之眼中本來就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大計當前,他哪有心思在這裡當真弄出甚麼風//流//韻//事?

 而林啾,則開始準備迎接第三關的挑戰。

 這一關……

 她微微有些失神。

 那一日在雲水謠外,她曾清清楚楚地感受過魔族所受的折磨和苦痛。

 他們只要活著,便要無時不刻承受著來自血脈中的無邊疼痛。

 他們暴戾、失控、嗜殺。只有痛飲鮮活的熱血,聆聽獵物的哀嚎時,那無盡的折磨才會稍微減輕少許。

 生而有罪,說的便是這樣的生命吧。

 這一關開啟之後,闖關者便會變成魔族之軀。

 魔族所受的一切,將會毫無差別地降臨在每一個人的身上,而且,前方等待他們的將是來自人族的狂風暴雨。他們不能還擊,因為只要傷到幻境中的人族,便會被淘汰出局。

 林啾輕輕撥出一口氣。

 魔族承受的那種痛苦,她只遠遠感受了一瞬間,便覺得根本不是正常人可以承受的。

 幸好,她知道怎樣過關。

 “王衛之,要我告訴你過關的辦法嗎?”

 書中,柳清音便是在這一關裡徹底引起了王衛之的注意。

 她憫懷蒼生,明知是幻象,卻堅定本心,自己絕不傷人,並且極力阻止王衛之對幻境中的人動手。王衛之雖然心中不甚認同,但卻被她的容顏和風姿深深吸引,在她引劍自//刎時,他哈哈大笑,有樣學樣,隨她一道成功破了關。

 而現在,因為添了林啾和秦雲奚這兩個變數,王衛之沒傳到柳清音身邊。

 林啾不希望王衛之被淘汰出局。因為只有他在,秦雲奚才會稍加忌憚。

 王衛之正緩緩望向林啾:“為何。”

 “為何要告訴你嗎?”林啾道,“因為你長得好看。”

 王衛之輕嗤一聲:“我是問,你與秦雲奚為何知道秘境中的種種?”

 林啾說起謊來眼睛也不眨:“因為我偷聽了他和柳清音的對話。”

 她故意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所以……我不但知道這一關怎麼過,還知道下一關中的所有陷阱……秦雲奚防賊一樣防我,便是怕我把秘密洩//露給你,因為這些人中,他唯一視為勁敵的,只有你。”

 “原來如此。”王衛之撫掌恍然,“的確如此。”

 林啾心中暗暗一笑,心道,對付中二少年果然用誇的最頂事,稍微對他吹一口氣,他自己就能飄上天。

 王衛之眯了眯眼,輕蔑地笑起來,“他想太多了,區區一個秘境而已,甚麼過關的秘訣,我根、本、不、需、要、知、道。”

 林啾:“……”依然低估了這貨的中二程度。

 “你聽我說,”林啾徑直說道,“第三關開啟之後,無論如何也不能對這裡的人出手,若實在撐不過去,便橫劍自//刎。這樣才能過關。”

 “你哄小孩呢?”王衛之滿臉不屑。

 林啾:“……”這年頭說真話永遠沒人信的。

 她正煩惱如何勸他時,一聲尖銳的呼嘯響起,好好的榻上,忽然之間,血//肉//橫//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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