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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圖謀

2022-06-20 作者:油爆香菇

 公孫離正色道:“蹊蹺?與田氏有關?”

 “嗯,這事兒說來話長。恩師周遊幾十年,探訪無數秘境古蹟,蒐羅了不少機關秘術,也根據這些秘術帶來的靈感製作了不少機關造物。其中有一件作品名曰‘黃粱夢’。”

 公孫離聽到“黃粱夢”三字,眼皮下意識跳了跳。

 心道:【怎麼又是黃粱夢?】

 接二連三聽到同一個詞,多半不是巧合了。

 白日時分,玉環姐姐也跟她提過田氏為討好其他士族權貴,在禁忌遊戲“黃粱夢”上下功夫。

 連笙大師又造了個“機關黃粱夢”……

 再加上田氏書齋暗格發現的手札記載的“黃粱夢”……

 三者必有甚麼聯絡。

 但她現在更擔心阿圓,越發強烈的不詳預兆佔滿心頭。

 “連先生,這個‘黃粱夢’可有甚麼說道?”

 “不用喊我先生,不敢當不敢當,喚我‘連景’或者‘阿景’就行。”

 連景微紅著臉擺擺手,直到說起正事才恢復常色。

 “至於‘黃粱夢’,也沒甚麼神秘的。恩師留下的筆札手稿就提過,他造“黃粱夢”的靈感源於貴族們喜歡的一項遊戲,但二者可不是一個東西。恩師創造此物初衷是為了治療睡眠障礙,減少夢魘,彌補人心遺憾,說白了就是讓人多做美夢……你也知道恩師年紀大了,早年又在各地東奔西走,給身子骨留下不少隱疾,害得他夜間總睡不踏實……誰知會招來禍端……”

 裴擒虎迷惑:“禍端?”

 聽連景方才所言,機關“黃粱夢”只是個輔助老人好眠的東西。一些特製香料也有凝神靜氣、催人入眠的功效,這麼看來,機關“黃粱夢”沒甚麼特殊的。怎麼會給連笙大師帶來禍端?

 “筆札手稿?”

 公孫離想起自己在暗格發現的手札,莫非那就是?

 “對!”連景嘆道,“機關雖是好物,但在不同人手中的用途就不同了。譬如,某些能治人頑疾的良藥,在仁心醫者手中它能挽救萬千百姓性命,可在惡人歹徒手中一樣也能害人千萬。”

 “這個‘惡人’就是田氏族長田春?”

 連景點頭:“正是。你們有所不知,恩師與田春本是忘年交。或許是想到早年主家遭遇,恩師對家道中落的田春頗為照顧。當田春得知恩師手中有本匯聚他多年心血的機關筆札,便提出借閱幾日。恩師答應出借,誰知田春看上其中的‘黃粱夢’,還將歪腦筋打到這玩意兒頭上。”

 裴擒虎越發鬧不明白。

 用手指摳了摳臉,不解嘀咕。

 “這有甚麼歪主意好打的……”

 箇中原委解釋起來麻煩,連景便從機關匣取出一隻木質盒子,開啟,裡邊兒躺著一疊整理整齊的紙箋,遞給二人:“這是恩師寫的隨筆,你們看看便知道了。”

 公孫離抬手接過,裴擒虎也好奇伸長脖子湊過來細瞧。

 一目十行看完,公孫離篤定道:“以連笙大師的脾性,不可能答應田春的建議。”

 紙箋上面的隨筆寫著甚麼?

 田春跟連笙大師提建議,希望大師能針對性改進機關“黃粱夢”,保留其原有特性的同時增添其他功能,例如讓使用者在不知不覺中上癮、對機關“黃粱夢”產生依賴。若這個想法能成功,田春便能以此為敲門磚,逐漸掌控其他大貴族謀取利益,屆時振興家族也是輕而易舉。

 作為大功臣,連笙大師也會被奉為上賓,享榮華富貴。

 功名利祿,唾手可得。

 連笙大師怎麼可能答應?

 聽公孫離如此篤定,連景感動之餘也有欣慰。

 恩師看錯了田春,但看這位小娘子沒看錯。

 “恩師自然沒答應田春這個瘋狂又喪心病狂的想法。”

 為此,二人還發生爭吵,最後不歡而散。

 連景原先沒懷疑田春,甚至不知道田春來過,他是替恩師收拾遺物的時候才發現那篇隨筆,直覺此事有蹊蹺——恩師是上了年紀不假,但骨子還硬朗得很,怎麼會突然病逝?

 公孫離嘆了一聲,取出那份手札遞給連景。

 “這是我在田宅發現的。”

 連景急忙接過,待他看清上面熟悉的筆跡,立時紅了眼眶。

 “這……這就是老師的手稿……田春這廝,果真是他害的……”

 他又氣又恨,渾身發抖。

 公孫離便問:“那你有查到甚麼?”

 連景勉強穩下心神,平復情緒。

 “我懷疑田春進行非法機關實驗,便以‘濫用機關’的罪名將其匿名告上虞衡司,可若是沒有關鍵性證據,即便是虞衡司也拿士族沒轍,更何況田氏背後可能有其他大士族。”

 他不能將籌碼都壓在虞衡司暗線身上,這才親自下場夜探田宅。

 公孫離一聽前半句汗毛都炸開了。

 連帶聲音也尖銳了三分:“非法機關實驗?”

 機關實驗和非法機關實驗,二者差得可遠了!

 連景以為公孫離是看不慣這種草菅人命的行為,道:“田春對‘黃粱夢’提出的改進方向不是三兩下就能完善的,過程中少不得大量試驗,用活人或其他活物為載體……”

 他未說完,便看到公孫離垂在身側的手已經緊攥成拳,眼底迸發出了森冷殺意。

 她牙關緊咬擠出一句。

 “連景,那你知不知道,近日長安城有多名乞丐孤兒失蹤?”

 不用多說,聽到公孫離這話再聯想她今晚夜探田宅之行,便猜出她為何而來。

 這時,他想起那輛馬車上的麻袋。

 裡面兒裝著的,莫非都是田氏用來做機關實驗的活體?

 失蹤的乞丐孤兒?

 公孫離閉了閉眸子平復心情。

 再問:“我問你,非法機關實驗……可會出人命?”

 連景張了張口,不忍與公孫離的眸子對視。

 半晌才支吾著道:“其他機關實驗或許不會,但機關‘黃粱夢’的話,難說……因為它脫胎于禁忌遊戲,而那個禁忌遊戲異常危險,稍有不慎就會讓遊戲者在睡夢中嚥氣喪命。田春是想要使用者對虛擬夢境流連忘返,依賴、上癮,而不是要他們的命,自然要透過大量實驗捏好這個度,以我個人經驗推測,這一過程也少不了用藥,再加上機關‘黃粱夢’本身的設計核心……”

 剩下的話沒說完,但不傻的人都懂。

 相當於給那些活體判了死刑。

 公孫離只覺得如墜冰窖,待她從紛亂思緒中抽身,才驚覺自己早已雙手冰涼麻木,撐著為數不多的理智,繼續問道:“機關‘黃粱夢’的……設計核心?是甚麼?”

 裴擒虎本就是粗中有細之人,也發現她臉色不對勁。

 “設計核心便是‘幻境’。”連景盡職盡責地替她答疑解惑,“機關執行後,使用者會陷入極其逼真的幻境世界,亦或者說是‘夢境’,夢到內心渴望的事物或者人。一夢黃粱,大夢一場,這便是這件機關造物名字的由來,故而取名‘黃粱夢’。一般情況下使用者不會發現自己在做夢。即便發現,若無堅定意志、發自內心抗拒幻境中的美好,也無法中途醒來……”

 “你說……幻境?”公孫離腦中鬼使神差般浮現一個不算陌生的詞彙,“雲中……玉石?”

 聲量雖低,但在場二人都聽得清楚。

 裴擒虎起初詫異她會主動提及“雲中玉石”,又忍不住投去擔憂的目光,幾度張口想安慰點甚麼。公孫離餘光注意到他的小動作和表情,小幅度搖搖頭,勉強淺笑:“阿虎,我沒事。”

 雲中玉石,這個詞彙對公孫離而言不是個討喜的詞彙。

 儘管記憶很模糊了,但她隱約還記得一些零碎片段。

 那時候,她年僅五歲。

 這年初春,有支商隊經過她在雲中邊陲的故鄉小鎮,原地修整三天。

 年幼的公孫離跟其他孩童一道躲在角落,好奇這些遠方來客長甚麼模樣,跟小鎮其他居民有甚麼不同,也喜歡聽他們推杯換盞時談起的外面世界,醉心那樣熱鬧繁華又廣闊的天地。

 商隊離開沒多久,傳出小鎮附近有玉礦的傳聞。

 年幼的她不知道甚麼是玉礦,也不知道聞風而來的淘金客用貪婪口吻描述的“玉石”是甚麼東西,她只知道這則傳聞出現沒多久,故鄉小鎮一下子熱鬧起來,多了好多好多陌生面孔。

 父母經營的小鋪子生意好了許多,但他們的臉色卻一日凝重過一日,

 如今回想,那時的氣氛就像一根繃緊的神經,外部施加一點兒外力就能將其崩斷。

 又過了沒多久,她隱約聽大人說甚麼“要打仗了”、“不會打到這裡吧”……小時候的記憶很模糊了,但她有一幕很深刻。她從酣睡中醒來,趴在父親厚實的背上,一側的母親一臉擔憂。

 【阿爹阿孃,我們甚麼時候回家呀?】

 【很快,很快就能回家了。】母親苦澀安撫她的不安,父親安靜不語,只是那張被風沙吹拂、烈日暴曬的臉上多了幾分年幼公孫離無法理解的苦澀和無奈,他也應和,【很快……】

 小小的公孫離卻發現阿爹阿孃在撒謊。

 不止她一家,小鎮其他人都拖家帶口離開了祖祖輩輩生活的小鎮。公孫離那會兒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只知道他們走了很久很久,大人們低聲議論哪兒哪兒又打仗了,流民隊伍每天都有人掉隊消失,但整體規模始終在增加,因為路上有越來越多一樣背井離鄉的流民加入。

 眾人每日過得心驚膽戰。

 不僅要躲避戰火,還要躲避沙盜馬匪。

 突然某一天,母親對著懵懂無知的她一再叮囑。

 【阿離,聽阿孃的話,躲這裡,別出聲,別出來,阿離一定要聽話!】

 【嗯,阿離最聽阿孃的話了。】公孫離點點頭。

 一路遷徙逃亡,原先白胖紅潤的女孩兒已是面黃肌瘦,唯有那雙眼睛還明亮乾淨。

 母親不捨地重重抱了一下她,轉身離開。

 公孫離則聽話地躲著,按捺著內心的仿徨和恐懼,無聊了默唸阿孃教的調子,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疲憊睡去又腰痠背疼得醒來,又渴又餓又冷又難受……但始終記得母親的叮囑。

 【阿孃怎麼還不來?阿爹呢……】

 直到她餓得受不了,爬出藏身之地,卻見天地蒼茫,黃沙飛揚,空蕩蕩的一切讓她無措。

 一陣天旋地轉,隱約聽到有人說“還有人活著”……

 再度醒來已經被附近守衛軍救起送到一處地方集中安置,公孫離實在想念阿爹阿孃,忍著委屈,問了很多人有沒有見過他們,所有人都說沒見過,還用憐憫的眼神看著她。

 也是從這年起,她開始長達數年的流浪。

 年歲漸長,知曉世事。

 她知道商販“雲中玉石”並非一切災難的源頭,但她下意識便覺得是這個詞彙的出現,攪亂了原先幸福平靜的童年,不免遷怒。堯天其他成員都知道這事兒,也儘量避免在她面前提及。

 連景不知其中緣由,自是有問必答。

 “恩師造的‘黃粱夢’機關,的確有用到一小片玉石,機關‘黃粱夢’能創造幻象夢境也是基於這片玉石。”雲中玉石是個稀罕物件,若將其鑲嵌在武器上,便能破除或者製造幻象。

 誰曾想,這竟然成了索命鐮刀。

 公孫離又問:“事已至此,你有甚麼打算?繼續調查?可以你一人之力,恐是以卵擊石……”

 田氏再怎麼說也是機關世家。

 連景只是沒背景、沒權勢、沒名聲的散人機關師,或者說,平民機關師。

 “查!”連景微紅著眼,倔強咬牙道,“總要查個水落石出才能告慰恩師在天之靈。”

 說是這麼說,但操作起來不容易。

 一則,連笙大師的手稿還不足以扳倒田氏,容易被倒打一耙,想達成目標還是要拿到能扳倒田氏、不容辯駁的鐵證。二則,連景單槍匹馬跟一個老牌機關士族作對也不現實。

 公孫離垂眸細思。

 “如此,便捎上我一個吧。”

 “捎上你?公孫娘子,你實在不必冒這個險……”

 公孫離搖頭,婉言解釋:“並非冒險。我答應了人,一定要將阿圓帶回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她是我妹妹,我豈能不顧她?不管是為了阿圓還是為了連笙大師,這一趟不可避免。”

 有沒有連景,她都要走一趟的。

 連景見公孫離說得堅定,不再堅持。

 裴擒虎視線在公孫離二人身上轉來轉去,等著阿離喊自己,等了半天也沒動靜。

 “唉、唉——”於是,他只能選擇主動出擊,指著自己道,“阿離,俺呢?俺也去。”

 公孫離問:“你也去?”

 裴擒虎忙不迭點頭:“對,俺也去。”

 “剛才忘了問,阿虎你怎麼會來?”

 不僅來了,還來得非常及時,總不會是巧合路過。

 還真不是路過,裴擒虎直接說是楊玉環給他傳信,他一聽公孫離要去冒險就緊趕慢趕過來。

 不止是他,楊玉環也來了。

 公孫離面露詫異地環顧左右。

 剛才並未聽到玉環姐姐標誌性的琵琶樂聲。

 “玉環姐姐也來了?那她人呢?”

 心頭熨帖。她知玉環姐姐一向清冷寡情,似乎世上沒甚麼人甚麼事能牽動她情緒,既不會主動惹事,也不會主動摻和進甚麼麻煩。如今跑這麼一趟,為了誰,不言而喻。

 楊玉環去哪兒了?

 裴擒虎正欲開口說甚麼,雅間窗戶被人敲響,不疾不徐的三聲“咚咚咚”。

 連景登時拉響警報,警惕戒備,大有窗外之人有點兒動作便機關齊出的架勢。

 唯獨公孫離面露欣喜,三步並作兩步上前。

 紙窗映著一抹婀娜纖瘦的女人影子,公孫離不用猜都知道來人是誰,笑著推開紙窗。

 “玉環姐姐!”

 窗外之人,不正是楊玉環?

 女子輕聲應和:“阿離。”

 翻窗入內,楊玉環見雅間有張陌生面孔,衝著連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連景何時見過如此絕色女子,一時不由得看愣住。待他反應過來自己失態,紅暈從脖頸爬到了耳根。

 楊玉環沒有贅述,取出一張簡易地圖交給公孫離。

 公孫離納悶不解地接過來一瞧。

 “玉環姐姐去追田氏車馬了?”

 楊玉環淡淡道:“追丟了。”

 公孫離早有準備:“這無妨,我已經在馬車上留下機關造物,上面有我新研製的香。”

 楊玉環搖頭:“那沒用。”

 “為何沒用?莫不是被田氏等人發現了?”

 “並非如此,是因為那輛馬車入了鬼市,這才追丟了。”

 “鬼市?”

 公孫離與連景異口同聲。

 鬼市算是長安城最神秘的地方之一。它的神秘在於它是非法的,隨時移動,不可捉摸,一有風吹草動就消失。這些年被虞衡司和鴻臚寺聯手打壓,各種手段齊出,人家依舊生機勃勃。

 連景聞言,臉色差了許多。

 “難怪虞衡司找不到田春的把柄,合著他將機關實驗挪到了鬼市。”

 他不是長安城人士,對大名鼎鼎的鬼市也只是耳聞,但他知道一點——鬼市曾經為無數見不得光的黑暗生意提供交易平臺,甚麼禁忌物品、人體機關改造都能找到市場。

 朝廷的手伸不進來,田春多半是打這個主意。

 公孫離當機立斷拍板做決定。

 “我們先去找陰隱客。”

 所謂陰隱客就是時常混跡鬼市做生意的掮客。

 進入鬼市需要他們引路,普通人根本找不到鬼市入口。

 公孫離在堯天組織負責情報刺探和蒐集,渠道五花八門,大多還是灰色地帶。

 這長安城,還有比地下鬼市更灰色的灰色地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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