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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失蹤

2022-06-20 作者:油爆香菇

 長安城,東南門。

 昨夜的喧囂熱鬧還未完全褪去,嶄新一日又在這座城池拉開帷幕。

 卯時剛過,晨曦初露,長安城內已是人群熙攘,車水馬龍。商販推著車子街頭巷尾地吆喝叫賣,造型各異的機關人扛著沉重貨物,或飛簷走壁,或靈活穿梭於人群,早起的行人或神色匆匆買張餅子揣進袖中,匆匆趕去上工,或愜意坐在街邊小攤,慢條斯理地品嚐朝食。

 “包一份櫻桃畢羅。”

 少女身著一件寬大樸拙黑袍,揹著把合攏的紙傘,大半張臉隱於兜帽陰影之下。

 這副裝扮看著神秘古怪,擱在別處或許打眼,但長安城匯聚來自海都、雲中、玄雍、扶桑等地的商賈豪俠,連那些高鼻深目、金髮碧眼的番人都見多了,少女這形象實在算不上惹眼。

 “好嘞,您拿好。”

 西域商販說著一口流利雅言,動作熟練包好一份櫻桃畢羅。

 剛剛出爐,櫻桃甜香伴隨著騰騰熱氣撲鼻而來,勾得少女涎水分泌,顧不上燙嘴小嚐了一口。櫻桃餡心兒軟糯香甜,在舌尖上蔓延,一下子撫平一連數日的奔波疲累,身心得到慰藉。

 叮叮噹——

 奚車上掛著的鈴鐺聲愈來愈近。

 少女匆匆吃完剩下幾口,其餘重新包好放回行囊,趕至奚車站點等候上車。

 上了奚車,挑了個角落座位坐著。

 隨著翅膀撲騰聲愈來愈近,餘光瞥見一隻體型嬌小的機關雀飛了進來,穩穩停在少女指尖。

 “嗯?”

 少女正在閉眼小憩,察覺指尖動靜才睜開眼,見機關雀翅膀下刻著一枚楓葉標識,臉上殘留的倦意瞬時冰雪消融。她手指熟練摸索,取出機關雀腹中信函,緩緩展開,一字一句細讀。

 自言自語:“玉環姐太操心了,我這麼大人還能出事?”

 說著,唇角卻不由自主地揚起一抹弧度。

 公孫離在信紙上留下“一切安好”,重新摺好放回機關雀腹中,將其放飛。

 隨著奚車在長安城坊市間平穩且迅速地攀爬穿行,她也抓緊時間養精蓄銳。

 剛才回信是報喜不報憂。

 這回的攔截任務驚險有難度,時間非常緊迫,對手也狡猾,她不眠不休追趕至雲中長安交界處,幾次險象環生才將這次的任務解決,從目標手中截下重要情報。

 長安城鉅富之一的郭茂,明面上好善樂施,造橋修路,造福一方,實則為富不仁,殘殺異己,暗地裡竊取長安城情報與敵對勢力勾結,走私重要機關,似乎還有其他見不得人的生意。

 公孫離有預感,這事兒順著查下去,還會牽連出其他大案。

 恰逢清明,她順道回了趟老家給父母掃墓祭拜。

 這一來一回,比原定計劃還遲了兩天才回長安城,中途也沒來得及報個平安。

 難怪連玉環姐這樣清冷的脾性也坐不住,特地寄來機關雀詢問情況。

 剛醞釀出些許睡意,奚車驟然停下。

 公孫離被驚醒,睡意散了個乾淨,耳邊傳來其他乘客的驚呼以及奚車鈴鐺叮鈴亂響。

 “怎麼了?”

 難道是奚車故障?

 還未有回答,公孫離便看到一夥凶神惡煞的壯漢在人群密集的街道上橫衝直撞,掀翻擋道的商販攤位,所過之處驚嚇不斷。而他們追趕的目標則是個穿著普通,相貌年輕斯文的青年。

 青年應該是個機關師,他身上揹著一包頗有分量的機關行囊,行動卻靈活得像只猴兒。

 也是他們誤入奚車行駛軌道,迫使奚車強制停下。

 “站住!”

 “別跑!”

 那一夥壯漢手持利器,殺氣騰騰,對機關師青年窮追不捨。

 公孫離看了一會兒,對這一幕並不在意。

 要知道長安城內多豪俠,而豪俠又多是放蕩不羈之輩,一言不合與人爭執生矛盾,再常見不過。可就在她準備繼續眯一會兒的時候,人群忽得爆發出一陣高亢驚叫。

 她循聲看去,卻見那夥壯漢必經之路上站著個孤零零的小童。

 小童也被這架勢嚇到,直挺挺地僵立原地,一動不敢動,臉上寫滿不安和害怕。

 “啊——”

 那幾個壯漢眼看著要撞上來,稍遠些的路人嚇得閉眼不敢看。

 公孫離:“!!!”

 想也不想,一手撐著奚車窗沿往外跳,另一手反手抽出負在身後的紙傘。

 嬌呵道:“停下!”

 手中紙傘飛旋,攜裹著紅色氣勁將即將撞上的壯漢擊飛足足半丈,與她這道攻擊同時出現的還有數枚森冷暗器。只聽叮叮幾聲,將壯漢連人帶衣服一同釘在了地上。

 公孫離閃至小童身邊一把抱起,另一手收回紙傘,兔起鶻落,遠離馬路中央。青年機關師見小孩兒被救下,追兵注意力暫時被轉移,他壓力驟減,想也不想一頭扎進最近一條死衚衕。

 “他跑了!”

 “小兔崽子還挺能跑!”

 因為出手不重,他們只是摔了個肉疼,一個個齜牙咧嘴著站起來繼續追趕青年機關師。

 結果追著人跑到那條死衚衕,哪裡還有目標影子?

 追丟了人,那幾個壯漢遷怒懷疑公孫離。

 劈頭蓋臉質問:“你是他同夥?”

 公孫離無意惹事:“我不認識他。”

 將驚魂未定的小童交還給小童母親。

 那孩子反應慢了一拍,回到熟悉懷抱才癟著嘴嚎啕大哭。

 幾個壯漢卻不信:“抓住她!”

 哪會這麼巧合,眼看著要抓到人,這人突然就跳出來阻攔?

 見這些人如此不講理還要抓人,公孫離臉色微變,先下手為強,揮出一道氣勁阻攔幾人片刻,輕身運氣,撐開紙傘飛躍至屋頂,身法輕盈靈動,幾個起躍便將這夥人暫時甩開。

 脫下黑袍混入人群,見那夥人還在鍥而不捨,不由得暗暗嘀咕了句“真是倒黴”。錯過上一趟奚車,附近也沒站點,她就只能走著回去。所幸此處離平康坊不遠,一時半刻就能到。

 白日的平康坊不比夜晚清冷多少。

 道路兩旁店鋪林立,店鋪內擺著形形色色的機關人面具、風格多變的華麗舞衣、造型各異的假髮頭套……公孫離忽略這些,徑直走進一家布莊:“李婆,上回訂的料子做好了?”

 正低頭忙碌的掌櫃抬頭見是公孫離,笑紋漸深。

 “做好了做好了,就等小娘子來取呢。”

 說著從屋內取出幾匹布。

 這幾匹料子並不貴,但勝在親膚,掌櫃還看在熟人面子上給了折扣,相當划算。

 公孫離檢查沒問題便結了尾款,又拜託掌櫃幫忙裁幾身八九歲男童女童穿的春衫。

 “做好之後連同這些布匹一起送到悲田坊。”

 掌櫃忙笑著應下。

 其實不用公孫離特地叮囑,她也知道該怎麼做。這位善心的公孫小娘子早已經是布莊常客了,這幾年每隔幾月就要到她店裡採購一番,買些衣裳布匹給悲田坊那些孤兒。

 說起悲田坊的孤兒,她突然想起一事兒。

 問道:“小娘子這幾日不在長安城?”

 “嗯,回了趟雲中老家給父母二老掃墓。”公孫離半真半假地應答,又問,“最近有人找我?”

 若是無人找她,李婆也不會特地問這麼一句。

 掌櫃:“是有人找你,一個悲田坊的娃兒,一連來了四五天了。”

 公孫離繼續問:“那孩子叫甚麼?”

 掌櫃仔細回憶一番,不確定地道:“好像是叫甚麼阿方?看著七八歲,模樣還有些討喜。”

 “阿方?”公孫離口中喃喃,“他來找我做甚麼?”

 腦海緊跟著浮現一道瘦瘦小小的男童身影。

 “這個倒沒說,只是看他模樣像是有急事。”

 掌櫃都擔心他多說兩句會哭出來,看得人怪揪心的。

 公孫離謝過掌櫃,預備晚些時候去一趟悲田坊。

 悲田坊是長安城中專門收容孤兒的慈善坊,公孫離因自身幼年失恃失怙,在流浪顛簸中度過整個童年,深知其中酸楚。她由己及人,長大後便時常接濟坊中孤兒,希望他們少受些苦。

 她心裡想著事兒,遠遠看到屋外簷下蜷縮著一團單薄身影。

 定睛一看,一眼便認出這就是掌櫃剛才提過的“阿方”。

 公孫離快步上前,蹲身搖醒一臉睏倦迷糊的孩子。

 “阿方,阿方,你怎麼睡在這兒?”

 阿方睡得迷糊,聲音含糊不清又帶著幾分不確定。

 “阿離……阿離姐姐?”

 他慢了兩拍才確認眼前的公孫離是真人而非自己做夢,霎時驚醒過來。

 “真的是阿離姐姐!”

 一把抓緊公孫離的衣袖,神情急切。

 公孫離溫聲應答:“是我。”

 “阿離姐姐,出事兒了!”

 阿方說話急促,眼底青黑也不知多久沒有安穩睡一覺。

 “出事?”公孫離將他從冰涼地上拉起來,“不急,慢慢說,出甚麼事了?”

 “是阿圓,是阿圓不見了。”

 說著,阿方聲音變得哽咽,眼眶泛紅,不一會兒便滾落幾顆滾燙淚珠。

 “甚麼!”聽到出事的人是阿圓,公孫離聲音陡然提高几度,“你說阿圓怎麼了?”

 不怪公孫離失態。

 阿圓也是被悲田坊收養的孤兒。

 對公孫離而言,這孩子是個特殊存在。

 一來,她們身世雷同,公孫離似乎能在阿圓身上看到過去自己的影子。她們一樣幼年失恃失怙,一樣流離顛簸,一樣因為混血魔種身份遭受歧視,直到來到長安城才好過不少。

 二來,阿圓還仰慕著公孫離,時常將“長大後要成為阿離姐姐一樣的人”掛在嘴邊,性格樂觀且堅強。明明自己也是孩子,卻過早成熟,努力幫著悲田坊主事照顧其他更年幼的孤兒,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公孫離出任務期間還會來幫她打掃屋舍,理由僅僅是“阿離姐姐工作已經很累啦,如果回來看到屋子髒兮兮的,那該多難受呢?阿孃說家就應該乾乾淨淨的”。

 阿方用洗得發白的袖子抹了抹淚。

 先前繃著神經,勉力支撐,見到等待許久的公孫離終於忍不住,抽抽噎噎著勉強說完整句話:“阿離姐姐,是阿圓、是阿圓不見了……嗚嗚嗚,那天坊裡米糧用完,主事忙事情走不了……她、她就幫主事去米鋪催了催,還說要隔壁坊市取燈,就、就一直沒有回來……嗚嗚……”

 “取燈?”

 公孫離低聲喃喃。

 她想起來,阿圓先前說要送她一盞一到晚上就能亮起的機關燈籠當生辰禮。機關燈籠不貴,但專門定製一盞,對阿圓這樣的孤兒來講卻是筆不小的開支,幾乎是年初就開始慢慢攢錢了。

 公孫離自然不贊同她這般破費,但阿圓有自己的想法。

 【將燈籠掛在房簷下,不管阿離姐姐多晚回家都能一眼看到。】

 【我阿孃說了,家就該乾乾淨淨的,有燈還有人等,阿圓等不了但阿圓買的燈可以呀。】

 公孫離啞然卻又不知該怎麼說。

 對她而言,屋舍只是個遮風避雨的落腳處。

 “阿方,這事情有沒有告知官府?鴻臚寺的人怎麼說?”

 市井中的大小糾紛都由鴻臚寺負責。

 公孫離壓下擔心,腦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柺子將阿圓抱走的畫面。

 長安城的確繁華熱鬧,但也有柺子出沒,阿圓又是個玉雪可愛的女孩兒,難保不會被盯上。

 阿方紅著眼搖頭,吸吸鼻子。

 “沒訊息。”

 因為鴻臚寺那邊始終沒動靜,阿方才想到來找公孫離。阿圓平時有事沒事就喜歡在他耳邊嘰嘰喳喳,說阿離姐姐如何如何厲害,阿方便抱著一絲希望,幾番打聽才摸到公孫離的住處。

 公孫離聞聲,忍不住暗罵一聲“沒用”。

 鴻臚寺收盡市井的三教九流之徒,探員耳目遍佈整個長安城,堪稱手眼通天,公孫離在堯天組織的職位又是刺探情報為主,自然少不了跟鴻臚寺那幫傢伙打交道。

 他們平日不是挺能耐嗎?

 怎麼現在連丟了個孩子都找不到!

 聽布莊掌櫃意思,阿方一連四五天來找她,阿圓怕不是丟了六七天!

 “好阿方,這事兒姐姐知道了,一定會盡快找到阿圓,將她帶回來。你也別哭啦,男子漢要堅強。”公孫離只得按捺心焦,以指腹將阿方溢位眼眶的淚水拭去,輕拍他毛茸茸的發頂。

 阿方嗚咽著點頭,含著水霧的眸子明亮剔透,眼底滿是希冀。

 他相信阿圓崇拜的姐姐肯定比鴻臚寺那些人還要厲害!

 將阿方哄好,公孫離讓他進屋休息。

 出門多時,傢俱積了一層薄灰。

 想到阿方衣裳帶著溼氣,料定他天未亮就跑來蹲守,多半沒時間也沒餘錢買朝食。

 “先吃點墊墊肚子,吃飽了,我們才有力氣去救阿圓。”她沒有囤積糧食的習慣,去廚房找了一圈也沒找到能吃的,這時才想起自己行囊還有幾個沒吃完的櫻桃畢羅。

 “嗯!謝謝阿離姐姐!”

 阿方拘謹地小口小口吃完,公孫離也已經準備妥當,將上次任務消耗的暗器藥品補充完畢。

 當務之急還是先去悲田坊找主事瞭解情況,例如阿圓是甚麼時候、甚麼地方失蹤的,有無人看到她被誰帶走,從失蹤到現在過去了幾日……這些訊息,阿方年紀小,表述不清楚。

 悲田坊並非坊市。

 它位於某個偏僻異人坊市一角,這裡的居民大多是生活比較艱難的勞工或者混血魔種。

 還未靠近異人坊市,公孫離便聽到熱火朝天的幹活聲、吆喝聲。

 偶爾還能看到幾張有些眼熟的孤兒面孔忙上忙下——大家夥兒都知道悲田坊不容易,平日對那些孤兒多有照顧,一些孤兒力所能及的輕活會交給他們去做,換取微薄收入補貼生活。

 公孫離帶著阿方,熟門熟路找到悲田坊。

 見公孫離上門打聽阿圓,這位長相憨厚的中年魔種主事露出一張比苦瓜還苦的臉,雙手下意識摩挲,耷拉著眉頭:“小娘子,我早上去了一趟鴻臚寺打聽,聽他們意思,怕是不太好。”

 “不太好?”

 公孫離不由得沉下臉。

 阿圓是生是死也要有個準話,甚麼叫“不太好”?

 主事壓低聲音,生怕有耳目聽去:“不止我們悲田坊,其他幾個慈善坊也有孩子走丟,也上報至鴻臚寺……昨兒出去找人,我在長安城外聽幾個老乞丐閒談,說是他們那邊也丟了幾個小乞兒。最早一個通報走丟的,距今少說有一個月,到現在也沒找回來……”

 阿圓這娃兒怕是凶多吉少。

 “那阿圓呢?”

 主事似是不忍,暗示道:“失蹤七日了。”

 言外之意就是說人多半不行了。

 “七日……”

 公孫離的心也漸漸下沉至谷底。

 擱在當下,一個孩子莫說失蹤一月半月,走丟兩三天就基本找不回來。誰也不知道落在哪個柺子手裡,還在不在長安城。若在城內還有機會找回,若被販賣到其他地區,怕是懸了。

 鴻臚寺每日要忙的事情太多太多,走丟的還只是幾個微不足道的孤兒。

 有幾人會對此真正上心?

 再過幾日,這案子多半就跟之前那幾樁失蹤案一樣,囫圇著含糊過去。

 公孫離比誰都清楚這個道理,但一想到那個膽小內斂卻真誠仰慕自己的小女孩兒,此時或許已經遭遇不幸,拋屍荒野,或許還活著,正仿徨害怕無助,她便忍不住寒了臉。

 主事沒看到她的表情,只是嘬牙花子,幽幽一嘆。

 “……這都是阿圓的命苦啊……”

 好不容易掙扎到這個年歲,眼看著再過幾年能成年照顧她自己,結果出了這檔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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