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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教育局

2022-06-20 作者:元月月半

 翌日清晨, 梁好運睜開眼,習慣性直接起來,身體的不適迫使她又躺回去。

 梁好運忍不住罵張躍民。

 昨兒嘴上那麼花花, 她以為張躍民就算沒實踐經驗, 也該是個理論性選手。

 結果甚麼都不懂,昨晚那盒東西還是劉向東送的。

 梁好運對著亮堂的房頂翻個白眼, 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

 “起吧。”

 梁好運嚇了一跳,扭頭看去,張躍民立在門口,道:“飯好了。”

 “你咋不叫我?”梁好運連忙爬起來找衣服。

 張躍民隨手帶上門, 給她拿一套乾淨的。發現衣服是他倆去市裡買牙刷牙膏那天梁好運穿的, 張躍民忍不住皺眉,衣領都磨毛了。

 張躍民塞回去, 道:“這個別穿了, 你的裙子該幹了。”

 “今天?穿紅色的不好吧。”

 張躍民:“到縣裡換白色的。”

 “對哦。”梁好運忘了他們在縣裡有房。

 夏天熱, 昨兒洗裙子的時候太陽還沒落山, 張躍民估計裙子幹了。拿起來摸摸, 果然連上面的晨露也被初升的太陽曬乾了。

 張躍民腳步一頓, 連忙撐開裙子,收腰處炸開了。

 “這條裙子的質量——”張躍民緊皺的眉頭鬆開, 不是裙子質量差, 是人為的。

 梁好運身材消瘦, 不可能是她撐開的。他洗的時候甭說線炸開,連線頭也沒看到。密密麻麻,每一處都跑了兩道線。他還忍不住感慨,不愧大公司,身材不變一條裙子足矣穿三年。

 張躍民四周看去, 他哥跟他姐坐在大灶臺旁邊的案板上吃早飯——倆人得去上班。

 大抵張躍民結婚了,張爺爺張奶奶的心事了了,還能搬去縣裡,離兒子媳婦遠遠的,所以昨晚睡的不錯,今兒心情很好。梁好運沒起,他倆就在村頭路口跟人聊天。在院裡都能聽到老兩口的笑聲。

 張躍民不用擔心兩位老人突然進來,便問張躍華:“大伯大媽呢?”

 張躍華朝西屋努一下嘴。

 “咋了?”張悅芳皺著眉頭,一大早就找事啊。

 張躍民拿著裙子走過去,讓她自己看。

 張悅芳驚得長大嘴巴,口中的饅頭掉了都不知道,“這,這——是不是質量問題?”

 “這是有牌子的。你當人家大公司是去市裡賣菜,就做一錘子買賣。”張躍民沒好氣道:“我曬衣服的時候你們都在,裙子質量差,我會一聲不吭?”

 張躍華氣得筷子往案板上一摔:“媽,出來!”

 回答他的是滿院寂靜。

 這心虛的樣兒,張悅芳為她母親開脫的話說不出來了,“躍華,小聲點,別讓爺爺奶奶聽見。”

 “就得讓他們聽聽。”張躍華氣得雙手叉腰,“他們這樣還不都是他們慣的。我平時說他們幾句,爺爺奶奶不是數落我不懂事,就是讓我忍一忍,以和為貴。再忍他們敢殺人!媽——”

 “你有啥證據?”羅蘭香從屋裡出來。

 張躍華氣笑了。

 張躍華的智商確實沒法跟張躍民比。同樣一篇課文,張躍民一兩遍就能背的滾瓜爛熟。張躍華得念十遍二十遍。可是不等於他傻。

 “我說啥了?你就管我要證據。”張躍華反問:“你知道自個這叫啥?此地無銀三百兩。昨兒晚上我還奇怪,你們那邊的門咋一會兒關一會兒開,半夜三更不睡覺折騰啥。合著做賊去了。”

 羅蘭香頓時氣得變臉,厲聲道:“張躍華,我是你媽!”

 “你不是我媽,我都懶得理你。”張躍華瞪她一眼,轉向張躍民:“裙子多少錢,叫她給你。”

 張躍民笑著問:“可能嗎?再說了,我也不差這點錢。讓你們看看,是怕你們覺得我冤枉她。也讓你們長點心,免得過幾天她服個軟,你們又不計前嫌,工資全給她。”說著,看一眼羅蘭香,“幾十歲的人了,幹這種事,你不覺得丟人,我都嫌丟人。以後別說我認識你。”

 “躍民——”張躍華忍不住喊。

 張躍民停下,道:“你最好別跟人說你媽啥德行。小心沒好姑娘敢嫁給你。”轉向張悅芳,“還有你,攤上這麼個媽,以後婆家不如咱家,人家也看不起你。”說完就回屋。

 梁好運已穿戴齊整,見他進來便伸手:“給我吧。幸好有縫紉機,到縣裡縫一下就好了。”

 “聽出來了?”

 梁好運道:“她不敢剪掉一塊,太明顯了。你我不計較,爺爺奶奶也得數落她。”

 張躍民贊同:“洗臉刷牙吧。七點多了。”

 “你大哥大姐咋還沒走?”

 張躍民:“他們八點上班。從這裡到縣裡十分鐘就差不多了。”

 “他們中午也回來?”

 張躍民回想一下:“有時候回來,有時候不回來。街上的飯菜也便宜。我去盛飯,你去喊爺爺奶奶吃飯。”

 飯畢,梁好運收拾碗筷,張躍民檢查車子,以免半道上又沒氣。

 老兩口見狀,就讓梁好運跟張躍民走,鍋碗瓢盆他們收拾。

 梁好運的第一反應是找張躍民。

 張躍民道:“你們都別收拾,讓他們兩口子收拾。”

 老兩口想到兒子媳婦昨晚和今早不幹活,卻沒少吃,就衝梁好運擺手。張爺爺朝屋裡喊:“躍華他媽,出來刷鍋洗碗。”

 梁好運跟著張躍民到外面還忍不住回頭看:“他們不會又裝死吧?”

 “管他呢。他們中午要是不做飯,就把爺爺奶奶拉去縣裡。”張躍民跨上車子,回頭看到梁好運要上去:“要不要坐,坐前面?”

 梁好運停下,禁不住眨了一下眼。

 張躍民不自在的乾咳一聲,“你身上,就沒有,沒有哪兒不舒服?”意有所指地問。

 梁好運下意識往四周看,親戚鄰居離的都挺遠,就瞪一眼張躍民:“你還敢說!”

 “那回去找個棉衣墊一下?”

 梁好運沒好氣道:“不用!我沒那麼嬌貴。”扶著他的腰坐上去,“走了!”

 張躍民又忍不住乾咳一聲,“那,我騎慢點。”

 “躍民,你倆就這樣回孃家?”

 張家住村東頭,張躍民他倆要去縣裡得從村西頭的大路上往北拐,所以就要穿過整個五里坡。

 張家西邊的鄰居問出口,在西邊聊天的人看到他倆兩手空空,也忍不住提醒:“你們就這麼回去可不行。”

 “我們去縣裡辦點事,回來再去。”張躍民說完,就使勁蹬車子。

 一眨眼消失在眾人眼前。

 到縣裡,張躍民就和梁好運去買菜和肉,放冰箱裡留晚上吃。

 隨後又去買兩個風扇。東西兩邊的臥室以及中間的廳堂都按上吊扇,也快到十點了。此時,倆人才慢慢悠悠去公安局。

 ——

 錢多銀等的心急如焚,頻頻跑出來看他們來了沒。

 幫忙招呼客人的胖嬸也著急:“快十二點了,好運跟她男人咋還不來?”

 “誰知道。”錢多銀皺眉,“回來我才收拾她。”

 胖嬸:“是不是林家出啥事了?”

 錢多銀心裡咯噔一下,難道梁好運這麼快就知道林家給她一萬塊錢,氣的不願回來。

 隨即想想,錢多銀覺得不可能,那個死丫頭不敢。

 “不會的。林家能出啥事。”錢多銀搖頭說道。

 “不好了,不好了!”

 一群孩子打東邊跑來。

 五里坡在大路東邊,呂梁村在通往縣城的大路西邊。梁好運和張躍民要過來只能從東邊。

 胖嬸看到這群孩子打東邊來,連忙問:“是不是看到好運跟她那個丈夫了?”

 “不是。村頭來了好幾輛警車,你們快看!”

 鄉間的路坑坑窪窪,低窪處有半個輪胎那麼深,警車到了鄉間也不敢開太快,以至於都沒孩子們跑的快。

 小孩子們指著東邊,胖嬸看過去,小汽車晃晃悠悠晃晃悠悠跟個年邁的烏龜似的,一點點往這邊移動。

 胖嬸趕忙問錢多銀:“不會真是好運出事了吧?可是那孩子,能出啥事啊。”

 錢多銀心裡有個不好的預感,想想自個乾的事,沒違法。那一萬塊錢又不是她拿刀架在張躍民脖子上,逼張躍民出的。

 錢多銀冷靜下來,道:“她出事公安也是找張家人。是不是村裡誰家出事了?”

 警車在錢多銀跟前停下。

 錢多銀不由地後退一步,胖嬸上前,迫切地想知道是不是梁好運出事了。

 車門開啟,張躍民和梁好運下來。

 胖嬸猛然停下,反應過來上去拉梁好運。

 張躍民伸手把梁好運帶入懷裡,躲開胖嬸。

 胖嬸撲了個空,索性也不再往前,直接問:“好運,出啥事了?”

 隨後下車的公安道:“她啥事沒有。我們找錢多銀和梁守義。錢多銀在嗎?”

 胖嬸以及小孩子們同時看向錢多銀。

 民不與官鬥,這句話流傳了千百年。即便現在,老百姓骨子裡還是怯當官的。何況這官還是公安。

 錢多銀沒了以往的囂張勁兒,結結巴巴問:“公安同志,我啥都沒幹,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公安道:“沒錯,找的就是你。不過,你也別怕,我們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

 “是不是錢?”錢多銀轉向梁好運。

 梁好運皮笑肉不笑,故意刺激她。

 錢多銀頓時大怒,陡然拔高聲音:“我就知道!”

 “你做甚麼?”公安幹警有些不快。

 錢多銀的氣焰一下子消失,忙不迭坦白:“公安同志,這事真不怨我。張家人瞧著好運這丫頭長得漂亮,非要給我們一萬塊錢彩禮——”

 “一萬?”

 被警車吸引過來的親戚鄰居齊呼。

 公安轉向梁好運,這又是怎麼回事?你們可沒交代。

 梁好運:“我也是昨晚才知道。我大媽錢多銀和大伯梁守義管張躍民要一萬塊錢彩禮。張躍民痛痛快快給他們,以為他們會把這個錢給我。

 “我大媽說,張家就給他們一千。我這些年在他們家花的也不止這個數,別指望這個錢給我,也別指望她置辦嫁妝。大媽,那個錢可是躍民給我的。”

 “我,我這就給你拿去。”錢多銀轉身就往屋裡跑。

 公安張了張口,一個字沒說出來,錢多銀就消失在人群中。

 “梁守義呢?”公安想到還有一人。

 梁守義也躲屋裡去了。

 眼尖的人指給公安看:“在那兒。”

 “梁守義,錢多銀,趕緊出來!”

 然而,並沒有人理公安同志。

 梁好運小聲說:“我堂姐梁好佳就在院裡。”

 幾位公安順著梁好運的手指看到躲在人群后面的梁好佳,立即讓梁好佳出來。

 眾人連忙讓出一條路。

 梁好佳忙說:“這事我不知道。”

 “對,對,同志,不關我閨女的事。”錢多銀跑出來,一疊錢往梁好運懷裡一塞,“都在這兒,一分沒少。公安同志,沒事了吧?”

 幾名公安互看一眼,隨即轉向梁好運和張躍民。

 梁好運簡直哭笑不得:“我沒想到他們這麼慫。”

 公安道:“那就是真不懂。”

 梁好運和張躍民都知道這話說的是錢多銀和梁守義兩個法盲,不知道傷害親孃也是犯罪。

 最為年長,經驗豐富的公安同志道:“我們要問的問題還沒問。”

 “還有啥問題?”錢多銀禁不住反問,“我錢都給了。”

 指望法盲自個認識到錯誤,那是不可能的。

 公安同志也懶得跟她耗時間:“你婆婆是喝藥死的?”

 錢多銀很乾脆的點頭:“她整天癱在床上不能動,不想活了。”

 “癱在床上她哪來的藥?”公安故意問:“梁好運給的?”

 梁好運下意識問:“不是!”

 張躍民扯一下她的手臂,示意她別慌。

 公安自然不會相信梁好運跟張躍民的一面之詞,便問梁好運:“那就說說你當時在甚麼地方。”

 梁好運看向胖嬸。

 胖嬸忙說:“好運在放羊,這個我可以證明。出事那天還是我去地裡叫的好運。好運嚇的臉都白了,還差點把羊弄丟。”

 “對,羊還是我幫好運找回來的。”有人接道。

 梁好佳開口問:“你們是來查我奶奶的死?”

 眾人楞了一下,接著就看到梁好運懷裡的那沓錢,隨即又看向錢多銀。錢多銀臉上盡是懊惱。身側的梁守義更是眉頭緊鎖。

 公安看到他倆的表情,忍著笑,別有深意地看著梁好佳說:“不全是。”

 梁好佳禁不住後退半步。

 要是來之前還不相信一家子沒一個好的,且啥事都被他們幹了。現在看到梁好佳的表情,公安同志不得不信,有些人就是這麼壞的流膿。

 公安又問:“既然你們說老人家癱在床上不能動,哪來的藥?”問錢多銀,“你買的?”

 “梁好運買的。”梁好佳脫口而出。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

 公安很是意外。

 梁好運愣了一瞬間,回過神想笑:“梁好佳,說這話虧不虧心?我身上連一分錢都沒有,拿甚麼買藥?你當公安同志是傻子,你說啥是啥?信不信他們現在就拉著你爹媽去種子農藥店。”

 公安道:“這點我們會核實。”看著梁好佳,“有句話我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但不介意告訴你們,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如果一項罪名是三年至七年,那從寬就是三年,從嚴就是七年。女同志,說話之前考慮清楚。”

 “清楚,清楚,我們清楚。”錢多銀連忙把閨女拉到身後,“同志,那個藥是我們去年買來打莊稼的。”

 公安收回視線,“梁好運不在家,那個藥是誰給死者,也就是你婆婆的?”

 錢多銀下意識看向梁守義。

 梁守義挺身而出:“是我,咋了?”

 眾人也奇怪,“有啥問題?”

 公安同志心累。

 然而,還沒完呢。

 公安又問:“你婆婆之前是怎麼摔倒的?”

 “摔倒?”錢多銀一時沒懂。

 公安又問:“是她自個摔倒的?”

 “是的!”梁好佳接的迅速。

 公安道:“我沒問你。”

 做筆錄的公安開口道:“你再說話,我們會請你離開。”

 “別說,別說。”錢多銀連忙阻止梁好佳。

 梁好佳皺眉:“媽,你不懂——”

 “你別急,等一下問你。”做筆錄的公安道。

 梁好佳倏然住嘴。

 呂梁村的一眾人懵了,究竟出啥事了。

 公安看向錢多銀:“說吧。”

 錢多銀期期艾艾地說:“她跟我吵架的時候,自己不小心滑倒的。”

 “不是你推的?”公安問。

 錢多銀連忙說:“我不是故意的。誰能想到她看起來身體那麼好,居然那麼不禁摔。”

 做筆錄的公安合上本子。

 後面的公安立即上來,二話不說給錢多銀和梁守義帶上冰冷的手鐲。

 夫妻二人條件反射掙扎。

 公安忙說:“老實點!”

 錢多銀頓時不敢掙扎,臉上盡是惶恐:“公安同志,你們——你們是不是弄錯了?”

 “對的,你們弄錯了。”錢多銀的孃家人出來,“又不是故意的,你們咋還抓人?”

 公安道:“我現在就告訴你們。”指著錢多銀,“她傷人導致殘疾。”指著梁守義,“他謀害親孃——”

 “公安同志,那個藥是她娘自己喝下去的。”有人忙說。

 有人連連點頭:“又不是他們灌的。”

 胖嬸覺得公安相信她的話,也跟著說:“公安同志,這點我可以證明。好運,這事你也知道啊。”

 “我不知道。”梁好運此話一出,胖嬸懵了。

 回過神來,胖嬸就問:“好運,你說的這是啥話?”

 “我不知道。”梁好運道:“我當時在放羊,不在現場,我哪知道奶奶是咋去的。全是你們說的。”

 胖嬸急了:“好運,你不能這麼沒良心——”

 “沒良心的是你!”梁好運忍了好幾天,今兒終於不用再忍:“我爸是咋死的?為了救你兒子。我咋說也是你們家恩人的後人吧?這些年我在錢多銀和梁守義家過的啥日子,你不知道?你有沒有跟我說過一句,好運,有啥困難跟我說,嬸子幫你。

 “你沒有。你們所有人都沒有。錢多銀把我奶奶推倒,導致她臥床幾年,接著又喝農藥自殺。你們咋想的?我梁好運是個掃把星,誰沾上誰倒黴。

 “昨兒我結婚,這些孩子看我穿的好看,忍不住多看幾眼,你們都把孩子拉的遠遠的,恐怕沾上一點晦氣。胖嬸,但凡你幫我說一句,我都念你一聲好!可你說的啥,別跟他們計較。我又不欠他們的,憑甚麼不能計較?”

 胖嬸張了張口:“那不是,那不是你快出嫁了嗎。”

 “今兒我沒出嫁,照你這意思,今兒可以計較了?”梁好運問。

 胖嬸的嘴巴動了動,猶猶豫豫道:“可是,這是你大伯大媽,事關人命啊。”

 “你現在知道事關人命?我爸的命不是命,我奶奶的命不是命?”

 “好運,話不能這麼說。”

 梁好運轉向說話的人,不是旁人,正是胖嬸的丈夫,“我咋不能說?”

 “你爹他,他是自個跳下河沒上來。你奶奶的藥也是自己喝的。雖說我們家對不起你,可你爹不是我們殺的。我們也不想。你大伯和大媽這些年對你是很一般,可咋說也把你養這麼大。你奶奶又不是他們殺的,幹嘛抓他們?”

 梁好運冷笑:“你當公安局是我開的,我讓這幾位公安同志抓誰,他們就抓誰?他們真沒錯,人家抓他?有空操這個閒心,不如去新華書店買本書,好好看看上面的法律法規。”

 眾人互相看了看,難不成真有罪。

 公安道:“不止他們。這位梁好佳,你也得跟我們走一趟。”

 錢多銀和梁守義同時擋在梁好佳身前,齊聲說:“不關她的事。”

 公安同志道:“死者的事跟她有沒有關係,還得調查。我們說的是另一件事。”

 “還有?”

 眾人齊呼。

 公安看到梁好佳很心虛,“看來你自個也猜到了。你奶奶癱瘓在床,梁好運被你母親順勢扣在家裡照顧你奶奶,而你卻偷梁好運的錄取通知書替她上學,這事是真的吧?”

 此言一出,眾人譁然。

 “好佳不是在工廠上班?”

 梁好運:“你們自個看看,她的手是工廠女工的手嗎?哪家工廠把女工養的乾乾淨淨,白白胖胖的。”

 眾人開啟梁好佳,梁好佳今兒穿著很時髦的牛仔褲和T恤,確實不像女工。

 女工累死累活賺點錢,也不捨得買這麼時髦的衣服。

 公安道:“你和梁好運長的完全不一樣,是不是還偽造了證件?”

 “同志,她一個小姑娘,哪懂這個啊。”

 梁好佳身後出來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

 公安瞧著她的嘴巴跟錢多銀的一樣大:“錢多銀的母親?這事你也參與了?”

 “沒有,沒有。”錢多銀的兄弟連忙撇清。

 公安道:“那就與你無關。有沒有偽造我們自然會查清楚。帶走!”

 “等等,等等,家裡正辦事呢。”錢多銀的娘連忙說。

 公安笑道:“等你們辦好事?”陡然板起臉,“公安局你家開的?!”

 錢家人頓時不敢吭聲。

 公安並沒有帶他們上車,而是去了呂梁村梁家祖墳。

 呂梁村的人以及錢家的親朋顧不上即將開席,不約而同地跟上去。包括等著吃糖的小孩子。不過,小孩子半道上就被家裡的大人帶回去,怕到了祖墳丟了魂。

 縣公安局沒有法醫,梁好運報案後,縣裡就給市裡去個電話。

 兩輛警車,後面那輛坐的便是法醫。法醫來的匆忙,除了他們自個的工具,並沒有準備刨墳的工具。

 公安走到村頭,就找老鄉借幾把鐵鍁。

 有人忍不住問:“這是要挖墳?”

 胖嬸轉向梁好運,問:“好運,是不是啊?”

 梁好運點頭。

 “可是你奶奶——”

 梁好運橫她一眼,胖嬸立馬把話咽回去。

 張躍民笑道:“您想說,人都死了,要不就算了,別打擾她老人家?”

 胖嬸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張躍民斂起笑容:“您以前有沒有說過,好運的爸爸不在了,讓她大伯大媽對她好點?”

 “這,這是他們家的事,我不好插手。”

 梁好運冷笑:“那我奶奶啥時候成你奶奶?”

 胖嬸愣住,反應過來,越發尷尬。

 張躍民攬住梁好運的肩膀,道:“別生氣。跟這些人生氣犯不著。”

 “我——”

 “躍民!躍民媳婦!”

 一聲聲叫喊,讓眾人不由得地停下,包括公安同志。

 眾人循聲看去,十來個大小夥子,正猛踩著車子朝他們駛來。

 張保栓停下就問:“我們沒來晚吧?”

 “沒有。”張躍民道:“我們去墳地裡,你們就別去了。”

 張保栓:“咋還去墳地裡?”

 “你忘了?昨兒好運說她奶奶沒火化。”張躍民提醒,“還要屍檢,看有沒有中毒。”

 有村民忍不住問:“死人還能檢查出來?”

 此話一出,呂梁村眾人恍然大悟,對啊,死人咋可能檢查出來。

 公安幹警們看到這一幕,又覺得心累,看來國家不能只搞九年義務教育,還得搞普法教育啊。

 張躍民道:“八百年前的宋慈都能辦到,咱們現在人咋可能還不如古人。”

 最前面的法醫不由得露出讚許,這個小青年不錯,連法醫宋慈都知道。

 張保栓等人注意到公安幹警的表情,放心下來,“我們在這裡等你。”

 呂梁村一眾忍不住交頭接耳。

 梁好運聽得一清二楚,先是驚訝古人厲害,後是意外梁守義這個遞藥的也能犯罪。

 梁好運不由得看向張躍民,這都甚麼人啊。

 張躍民搖了搖頭,別理他們。隨即小聲說:“等一下要是害怕,面朝我。”

 梁好運連喪屍都不怕,又怎會怕死人。

 老人走的時候天氣很冷,地下又陰冷,保不齊屍體還未腐化。

 棺材開啟,離得近的人聞到一股怪聞兒。張躍民第一反應捂住梁好運的眼睛,他勾頭朝裡面看,果然不是特別嚴重。

 梁好運掰開他的手,還未過去便聽到法醫對公安說:“是中毒。”

 “那還要不要帶回去?”梁好運問。

 公安道:“要的。屍檢報告出來,你們才能火化。”用裹屍袋把屍體裝起來。

 有人禁不住問:“這口棺材呢?”

 梁好運道:“燒了。回頭給我奶奶蓋個小房子,把骨灰盒放進去。”

 為首的公安道:“這事你們自個的事,隨便你們。我們走。”衝其他人說出來,錢多銀忽然朝梁好運跑去。

 張躍民抬腳擋在梁好運身前,錢多銀猛然停下。

 公安反應過來,連忙把她拽回來:“錢多銀,老實點!”

 “不是,公安同志,我不是想跑,我想跟好運說幾句話。”錢多銀連忙說。

 梁好運推一下張躍民。張躍民讓開。梁好運道:“是不是把你們家的牛啊羊啊的給我,當作賠償?”

 錢多銀的臉色驟變,變得很意外,接著是憤怒,彷彿說我們還沒死呢。

 梁好運笑了:“看來不是。那你我沒啥好說的。”

 錢多銀慌忙道:“不,好運,你姐——”

 “我沒姐,我爸就我一個。”梁好運很不客氣地打斷她的話。

 公安同志聽出來了:“錢多銀,你老實交代,檢查機關會從輕發落的。”不再給她說話的機會。

 梁守義高喊:“梁好運,別忘了,要不是我們——”

 “我早餓死了?”梁好運聽他的聲音就煩,“那我告訴你,奶奶就不止一次說,早知道你們這麼沒良心,我們吃糠也不會搬去你們家。奶奶搬過去,不是擔心我餓死,是擔心她老了不能動拖累我。沒想到她還沒老,你們反而先棄養。

 “梁守義,我就是給人家當保姆,這些年也能攢五千塊錢。在你們家攏共有沒有花你們一千塊?你摸著良心說。”

 梁好運的爺爺奶奶也存了點錢。這些錢到梁守義家,給梁守義一半。剩下一半奶奶留著給好運買個扎頭繩,或內衣之類的。

 至於梁好運穿的衣服,以前是撿梁好佳的,後來是她奶奶求錢多銀買布,找村裡的裁縫給梁好運做的。

 梁好佳比梁好運矮小半頭,自打梁好運不能穿她的衣裳,春夏秋冬四季錢多銀總共沒給梁好運做八套衣服。

 吃喝啥的,雖然是梁守義的,但梁好運和奶奶的四畝地是他們種。地裡見的糧食,足夠一老一小吃的。真算起來,梁好運在他們家這些年頂多花一百塊錢。

 “別理他。”張躍民道:“人在做天在看——”看到路上跑來一輛小貨車,笑了:“教育局來人了。”

 “教育局?”

 眾人奇怪,順著他的視線看到南北向的大路上停著一輛小貨車,隨即車門開啟,從車上下來四五個人。

 張躍民轉向梁好佳:“眼熟嗎?”

 梁好佳不由得後退一步,踩到公安腳上。

 公安連忙撤開,問張躍民:“教育局和梁好運考上的那個師專學校都知道了?”

 張躍民點頭:“你們正好可以向他們瞭解一下,梁好佳在學校是不是叫梁好運。”

 公安看了看路邊為張躍民和梁好運掠陣的十來個青年,又看看大步朝地裡來的一群人,再看看張躍民一臉的雲淡風輕,禁不住搖頭,這個小夥子,幸虧是個小老百姓。否則哪還有別人的活路。

 七月七日,張躍民挎著軍綠色書包走出家門,碰到他鄰居,鄰居順嘴問一句,他幹啥去。張躍民回一句,考試。

 鄰居愣住,待他反應過來,張躍民跟梁好運都走遠了。鄰居趕忙往局裡跑。

 六月十一日那天,梁好運和張躍民去報案,趕巧張躍民的鄰居頭天值夜班,在家睡覺就沒去。後來聽同事感慨,那個叫張躍民的小夥子要是個甚麼幹部,將來可了不得。

 鄰居當時想說,現在也了不得,甭說旁人,就是他中了一輛桑塔納,也得飄的不知天高地厚,開著到處顯擺。人家倒好,轉手賣十八萬,毫不猶豫地存銀行。

 話又說回來,車沒了,張家又整天關著門,這事沒兩天就被人忘了。鄰居當時也沒舊事重提,給張躍民添堵。主要是覺得張躍民前途無量,遠親不如近鄰,與之交好準沒錯

 然而,今兒鄰居實在忍不住,到局裡顧不上喘氣就說:“那個張躍民,張躍民——”

 “張躍民咋了?”先前覺得張躍民了不得的公安忙問。

 鄰居順順氣:“我剛剛碰到張躍民,問他幹啥去。你猜他怎麼說?參加高考!”

 眾人點一下頭,哦一聲表示知道。繼而一想張躍民參加高考,禁不住齊呼:“他?!”

 “他不是結婚了?”有人問。

 鄰居道:“聽他爺爺說,之前出點事耽擱了。又見他整天早出晚歸,我還以為他不考了。沒想到人家沒放棄。對了,他爺爺你們可能不認識,不常出來。奶奶肯定打過交道,縣婦聯的前婦女主任。”

 “別說,真沒少打交道。”四十來歲的公安同志開口道,“那老太太以前沒少來。”

 剛分配過來的小公安好奇地問:“來幹啥?”

 “有人打老婆被告到婦聯,老太太找我們討說法。”那位老同志說著還搖了搖頭,“那個老太太也是個人物,她在的那些年平均一個月拆散一對。聽說她退休那天,縣裡有少人都恨不得放鞭炮。”

 有人道:“那真是——等等,聽他爺爺說的,這意思老兩口還活著?”

 鄰居:“當然。老爺子身體好著呢。不過,老太太身體不大好。聽老爺子的意思,搬到縣裡好多了。”

 “又回來了?”老同志驚呼。

 鄰居擺手:“瞧你嚇的。人家早退休了。你們覺得張躍民能考上嗎?”

 “要是我娶了媳婦,又整天忙的沒時間複習,難。不過,那個小夥子,難說。”

 剛分配過來的小公安道:“我覺得能考上大專。”隨之問鄰居,“他爺爺咋說”

 鄰居忘了問。

 晚上下班回來,張家正在做飯,不過是張爺爺燒火,梁好運做。

 梁好運擔心張躍民再出點啥意外,不敢讓他進廚房。

 鄰居從他家門口過,看到張躍民在澆菜,就過來打招呼,“考的咋樣?”

 張躍民謙虛道:“還行吧。”

 “有把握?”鄰居又問。

 張躍民點頭:“差不多。錢多銀的案子啥時候開庭?”

 錢多銀他們雖然涉及到好幾樁案子,不過牽扯人員少,案件好處理。沒幾天公安局就查清楚,移交檢察機關。

 梁好運她奶奶下葬後,幫張躍民和梁好運“掠陣”的那群青年就去了南方。

 張躍民忙著複習和公司的事,梁好運忙著給他做飯洗衣服,忘了具體時間,不過那群人都快回來了,檢查機關也該審理清楚了。

 鄰居道:“快了,最多一週。案件雖然簡單,不過影響不好——兒子殺娘。檢查機關那邊的意思早點處理,也省得法盲有樣學樣。對了,還會登報。”

 梁好運趕忙出來:“能不能把我們的名字改成化名?”

 “應該的。回頭我再跟那邊說一聲,免得忘了。”

 梁好運趕忙道謝:“麻煩你了。”

 “小事,小事。”聽到他媳婦喊他吃飯,鄰居連忙回家。

 梁好運道:“咱們也吃飯。奶奶,是在院裡還是屋裡?”

 張家所在的位置是縣城最南邊,走到路口往南五十米,就能看到麥田。房屋低矮,雖然住縣裡,也跟在鄉下差不多,天氣好的時候涼風習習都不用扇蒲扇。

 可今兒天氣有些悶,身上沒汗水,卻黏糊糊的,難受的很。

 張奶奶道:“去屋裡吧。”

 張躍民拎著院裡玉蘭樹下的小桌子去堂屋。

 這顆玉蘭樹也是前房主種的——靠牆邊,張躍民覺得不礙事,那天跟梁好運翻地種菜時就沒動它。現在反倒方便了他們,之前中午吃飯都不用回屋。

 張爺爺望著頭頂上晃悠悠的風扇,忍不住感慨:“這東西真好,咱家去年就該買一個。”

 張躍民笑道:“不過一個風扇。聽說城裡人都不用這個,改用空調。趕明兒咱們也弄一個。”

 張奶奶連忙阻止:“別買了。”指一下屋裡的冰箱等物,“瞧你置辦多少東西。有錢也不能這麼花。聽說現在大學學費不便宜。”

 張躍民提醒她,“錢多銀還的一萬塊錢足夠了。”

 張奶奶皺眉:“不能直呼人家的名字。”

 “奶奶,沒事的。”梁好運道。

 張奶奶搖頭,“你不懂啊。在家叫習慣了,在外面一禿嚕嘴禿嚕出來,人家得說咱家沒家教。躍民,聽見沒?”

 張躍民點頭受教:“先吃飯,吃了飯早點休息。”

 老兩口一聽到這話想起前年張躍民起晚了錯過高考。

 雖說不困,老兩口還是早早躺下。

 梁好運擔心他分神,睡不著也沒拉著他聊天,而是隨便找本名著打發時間。

 翌日清晨,還跟昨兒一樣,陪張躍民去考場,端的怕半道上出點意外,比如被羅蘭香兩口子纏上。

 看著張躍民進去,梁好運才敢回去。算著快結束了,梁好運撐著傘去接他。

 如此小心翼翼三天,高考結束,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包括外表看起來自信滿滿的張躍民。

 梁好運本以為他不緊張,當晚還沒到八點就睡,睡到梁好運做好早飯還沒醒,梁好運才知道他這幾天累得不輕。

 梁好運不好吵他,等他自然醒。

 老兩口這等小鬼子的飛機從頭上過都不緊張的人也不由得緊張起來,一會兒進去摸摸他的額頭,擔心病了。

 張躍民起來,就看到家人都在堂屋裡坐著,“等我吃飯?”

 梁好運指一下為了張躍民高考特意買的掛鐘,“看看。”

 “十點?我睡這麼久?”張躍民吃驚。

 梁好運瞥他一眼:“問你緊不緊張,還嘴硬不緊張。這就是你不緊張?你考試的時候沒打盹吧?”

 “哪能啊。”等了幾年,張躍民錐刺股,也不能讓自個在課堂上睡著。

 老兩口聽聞這話才放心下來。

 張爺爺就問:“啥時候填志願?”

 “得先估分。”家裡有個高考生,張奶奶特意找人瞭解過:“不知道考多少咋填志願啊。”

 張爺爺想起來了,這事老伴兒跟他提過:“對。躍民,你想學啥啊?”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是端午吧?我都把日子記混了,大家吃粽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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