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消毒間準備,穿上手術衣,這一切對蔣欣欣來說既熟悉又陌生的。
“郭醫生,郭醫生,你怎麼了?”新來的骨科小護士一路追著郭思宇,有些膽戰心驚地看著他的臉色。
郭思宇手插口袋站在走廊中間,眼睛幽冷地看著剛才消毒間的身影。
餘旌陽他就算了,居然連蔣欣欣這種貨色都能協助手術了?
那種嫉妒啃咬內心的樣子已經極為的明顯。
手術的大燈,開啟了。
蔣欣欣只露出兩隻眼睛的樣子,看著身旁站著的男人,從他身上有一種穩重踏實的感覺。
“患者已經進入深度麻醉。可以開始了。”麻醉師說道。
旁邊的擺著手術器械,先用氬氣刀。
對於接受過無數次練習的蔣欣欣,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反應,成為機械性的動作。
她把手術刀遞給了身旁的郭長齡。
老人的面板,像是枯朽的樹皮一樣,佈滿著一層一層的褶皺。
從膝側切口,進入組織纖維。精準的如手術界的藝術範本。
幾個醫生都眼也不眨地盯著郭長齡,當一層層的肌肉被剝離,他們看見了那個腫瘤。
被許多神經包裹在其中,這時候,郭長齡卻只問了蔣欣欣一句:“小蔣,看到了嗎?”
蔣欣欣沒言語,點了點頭。
一個負責檢測血壓的醫生說道:“患者血壓平穩。”
像是奶奶這麼大年紀的人,手術中的各項生命指標都要更嚴格的監控,每一場手術不管大小,其實都是在跟生死打近鄰。
蔣欣欣和其他醫生一樣觀察著郭長齡,只不過,別的醫生的關注點,也許更在傷口下刀的地方,刀口的精準和深度。而蔣欣欣,她望著郭長齡,就算只看他一雙眼睛,就像她鄙視的餘旌陽,對醫學絕對的專注與認真。
她或許也不知道,為甚麼會在這個時候想起餘旌陽,或許真的是太像了。
是她從前,不想也不會理解的那一類人。
蔣欣欣還是在按部就班交替著器械,所有人看不到她的神情,也只能看到她露在外面的一雙冷靜的眼眸。
“開始切除。”郭長齡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向手術室裡的人。
已經完成了神經剝離的步驟,接下來才是最艱難的,完整切除腫瘤。
郭長齡將手裡的沾血氬氣刀遞出去,低沉說道:“海扶刀。”
聽到這個名字,所有醫生交換了眼色。腫瘤切除的風險在術中出血,和切除不徹底,導致癌細胞殘留和擴散。
海扶刀透過超聲聚焦加熱高溫殺滅腫瘤,膝蓋的這個手術位置,萬一損傷就是永久性截癱。
蔣欣欣覺得眼前晃動著血影和燈的光,她抬起手,把器械遞了出去。
腫瘤切除是個漫長的過程,所有醫生屏氣斂聲,他們身體上的壓迫好像也讓這間手術室佈滿了高壓。
一聲、兩聲、……
蔣欣欣覺得耳朵裡好像出現了幻聽。
“切出來了……”
眼前的光影和醫生的話語,“才不到二十分鐘。”
“創面也非常乾淨。”
“手術很成功。”
蔣欣欣眼前模糊交錯,她不知道看見的是甚麼,郭長齡的聲音響起在她旁邊:“小蔣,你把這些放到器皿裡。”
器皿,蔣欣欣目光僵硬動了兩下,器皿在哪裡。
“小蔣她有點不對勁。”
……
“小蔣,小蔣。”
蔣欣欣的思維還停留在找器皿上,她無法做多餘的反應。
“快點,先進行傷口縫合……”其他的醫生們也只能急著先處理眼前的局面。
傷口縫合不需要郭長齡來也能,郭長齡立刻看向蔣欣欣,拉下了她的口罩。
她整個人面色肌肉鬆弛,滿臉呆滯,像個木樁一樣不動彈。
郭長齡立即捏緊她的手,“小蔣,跟我說一句話。”
蔣欣欣喉頭髮硬,忽然整個人更直挺挺倒了下去。
院長是在外面得到的訊息,第一時間就衝了過來,聽到蔣欣欣出事了臉色發懵。
蔣欣欣在手術中突然倒地,簡直讓一眾醫生大驚失色。
而蔣欣欣被緊急送到急救室,急救室中她也是睜著眼睛,看起來是發呆,觸控她的身體的時候,卻發現像冷石頭一樣僵硬。
“快,抽血做化驗!”
院長腦子裡一陣陣嗡嗡,或許在場只有他,大概清楚蔣欣欣發了甚麼病。
木僵症,在蔣欣欣身上再次發現了。
抽血化驗的結果一切正常,拍攝腦部X光片,也沒有病變的產生。醫院裡,所有能做的檢查都用在蔣欣欣身上,出來的結果卻讓所有人感到沮喪。
“怎麼辦?”許主任眼中有淚光。
這麼年輕,這麼好的孩子。
院長凝立著身子站在走廊,連呼吸都是寒冷:“通知蔣欣欣的母親吧。”
蔣欣欣的母親,許主任也不由一怔。
郭長齡的聲音從旁邊幽幽傳了過來:“你說……她的母親?”
院長立刻看過去,唇邊動了動,“蔣欣欣母親前不久已經來了海城,現在她應該就在城裡。”和蔣欣欣一起的家中。
甚至院長的訊息,也是那次餘旌陽去了蔣欣欣家裡……
而現在,想到蔣母一個人還在家中等著,對於女兒的遭遇一無所知。
郭長齡眸子深處,忽然如被尖刺戳了一下。
蔣欣欣的突然發病,醫院裡或許沒有人見過,束手無策。但是郭長齡心中,卻已經浮現了一個可能答案。
這樣的病史,都要追溯到好多年前,也就是,只有蔣女士會知道。
院長親自去資料庫找到了蔣欣欣的檔案,給蔣女士撥通了電話。
蔣女士早晨去菜場買了菜,正在家中尋思做一些蔣欣欣愛吃的。忽然電話響了,是個陌生的號碼,顯示來自本地海城。
蔣女士猶豫了一下,伸手接起來:“喂?你好。”
院長開了擴音,聽著這把從話筒中傳出的溫柔嗓音,旁邊的幾個醫生臉色都微微動容。
郭長齡,手臂在衣袋一側微微顫抖。瞳孔中映出了紅腥。
院長咬了牙:“請問,您是蔣欣欣的母親,蔣明月女士對嗎?”
蔣女士在那邊顫聲:“我,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