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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留宿

2022-06-20 作者:燦搖

 【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晴,秦瑤下河摸蓮子。

 阿耶(爹)得知,大怒,拿鞭來,親自下河,將吾捆住,欲鞭吾。

 吾哀求,道:瑤瑤愛蓮,來賞蓮花。

 阿兄笑吾饞,道:瑤瑤非愛蓮花,實則愛食蓮子。

 阿耶見吾哭可憐,道:淑女當端莊,行己有度,不可再下河摸魚。

 吾泣涕漣漣,認錯,道下不為例。

 回府,嘗蓮子湯,美餐之。

 吾愛蓮子!

 翌日,吾又下河摸蓮子。】

 這小冊子上記錄的都是皇后幼時的趣事,由皇后親筆寫的。

 謝玉升看著泛黃的紙張上“吾愛蓮子”四個字,眼前好像也浮現出了幼時的秦瑤下河摸泥的場景。

 他是知曉他的皇后性子爛漫天真,沒想到小時候竟這樣調皮,甚至父親嚇她,威脅要拿鞭子抽她,小姑娘也毫不在意,裝模作樣哭幾下,第二天照樣下河摸泥巴摘蓮子。

 秦瑤的那位父親,驃騎大將軍,一生戎馬沙場,御下有方,軍中可以說無人敢忤逆他一句。

 未曾想在家中,竟然拿自己的親閨女一點辦法都沒有。

 謝玉升翻過幾頁。

 這冊子有點年頭了,紙張泛黃模糊,上面字跡歪歪曲曲,辨認困難,與鬼畫符無異。

 謝玉升看了一會,就覺得眼睛疼,索性不再看,將冊子扔到書案上。

 他抬起茶碗,抿了口茶,回想了一下,皇后這本小冊子是如何到他手裡的。

 可想了半天,也找不到半點頭緒。

 謝玉升微微皺眉,指尖敲了敲桌案。

 門口太監聽到動靜,挪動步子過來,問道:“陛下有何吩咐?”

 謝玉升指了指桌上那本硃砂紅面的薄冊,問:“這冊子是怎麼來的?”

 大太監道:“陛下不記得了?這冊子是之前皇后宮裡送來的。”

 “皇后宮裡送來的?”

 “是嘞,之前陛下落了幾本書在皇后娘娘宮裡,讓人去取,這冊子就是那個時候給送過來。”

 謝玉升聽完太監的話,心下也有了個大概,知道這冊子是混在一堆書裡,不小心給送過來的。

 大太監問:“怎麼了陛下,可是這書有甚麼問題?奴才瞧陛下早上看它時,心情還很不錯呢。”

 謝玉升沉吟了一會,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太監手貼著腹,悄聲告退。

 謝玉升將那冊子放回原處,本不打算再看,半晌,卻是將它再次拿了起來。

 這一次,他從元和八年、秦瑤八歲那一年開始看,一頁都沒有漏下。

 只是秦瑤性子實在懶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好幾天才想起來記一次日錄,幾年下來,竟然只記了薄薄的十幾頁。

 這一點,在她十三歲時有了改變。

 小姑娘好像一夜之間變了性子,開始日日記日錄,也不再裝模作樣地用書面語。

 謝玉升翻過一頁,呼吸微微一滯,長睫如羽顫。

 因為他發現,這一頁上出現了他的名字。

 【元和十三年初春,我隨阿耶初來長安城,京都繁華,迷亂人眼。

 阿耶帶我入宮,覲見聖上,我在宮中,第一次見到玉升哥哥。】......

 **

 清寧宮。

 書案前,秦瑤正手忙腳亂地翻看書櫃,在找甚麼東西。

 大宮女碧微走了過來,輕聲道:“娘娘,東西都收拾好了。”

 秦瑤沒聽進這話,一邊翻箱倒櫃,一邊問:“碧微,我那小冊子你瞧見了嗎?”

 那冊子秦瑤寶貝得很,從八歲時就跟著她了,上面記錄著秦瑤從小到大的趣事。

 碧微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何物,搖頭道:“娘娘,您有好些日子沒記那冊子了,是找不到了嗎?”

 秦瑤點點頭:“我把它放在書架上,就和論語札記擺一塊的,怎麼不見了呢?”

 碧微思忖了一會,道:“估摸是您不小心將它扔到哪個角落了。”

 秦瑤找了半天無果,漸漸額間出了汗,她停下來,用手給臉頰扇風,嘆了口氣,道:“那算了吧,先不找了。”

 她抬頭,見殿外宮人已經準備好轎攆,便也不再磨蹭,抬起腳往外走。

 行了約莫半刻鐘,轎攆停在宣政殿前。

 皇后娘娘徑自跑入殿中,一進屋,就看到謝玉升端坐在書案後,手上拿著本小冊子,瞧著甚是眼熟。

 不過她沒來得及細看,因為謝玉升聽到她的腳步聲,也抬起了眼,二人的視線就這麼直直的撞上。

 他眸色沉沉,帶著幾分意味深長,靜靜打量著她。

 秦瑤形容不出來那眼神,覺得有點古怪,像是要把她裡裡外外都看透了。

 她立在那裡,朝謝玉升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

 謝玉升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看他的皇后快步走到桌案邊。她托腮與他對視,乾淨的眼睛閃著明亮的光,像鋪散著一層細細碎碎璨星。

 她問:“你身子好點了沒?”

 謝玉升道:“好點了。”

 秦瑤點了點頭,目光下移,落在桌案上,問:“陛下是在批摺子嗎?”

 書案上,那堆摺子下面,就壓著秦瑤的小冊子。

 秦瑤掃視了幾眼,下一刻,謝玉升站起身,用身子擋住秦瑤的視線。

 秦瑤扭過頭來,微微一笑,並沒發現甚麼異樣。

 “那陛下早點休息,我就住在偏殿,若夜裡有事,陛下可以讓宮人來喚我。”

 豈料這話一出,謝玉升眉心皺了皺,眸子盯著秦瑤,問:“你睡偏殿?”

 這反應讓秦瑤有點疑惑,她不睡偏殿,該睡哪裡呢?

 一直立在一邊的大太監咳嗽了一聲,提醒道:“娘娘,您今夜就歇在這裡吧。”

 也是了,哪有皇后來照顧人,還要和皇帝分房睡的?

 夫妻同床而眠,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只是秦瑤聽到這話,手指緊張得蜷縮起來。

 說起來,上一次與謝玉升同榻共眠,都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了。

 那次她一整夜都沒睡好,心驚膽戰地臥在他身側,生怕他下一刻就要對她做甚麼,可到最後,皇帝與她也只是和衣而眠,未曾逾越一步。

 和之前一樣,每次皇帝來她宮裡,都是例行公事,做給外人看看罷了。

 如今太太監語氣委婉地要求秦瑤留下來,他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秦瑤有點慌了。

 她覺得,她和謝玉生之間情意,尚且還不能達到讓他們去做一些親密的事的程度,就比如同榻而眠。

 冗長的沉默,秦瑤也沒回話,謝玉升道:“皇后是不願意和朕一起睡?”

 秦瑤心裡揪成一團,“不是的......”

 她知道,謝玉升不是之前的謝玉升。

 他失憶了,認知中,他與她才新婚不久,還沒有感情走到後來逐漸變淡,若這個時候,他的愛妻猶猶豫豫,表示不想留下來,他該作何感想?

 再加上,他是為了給妻子摘蓮子,而落水失憶的。

 設身處地想了下,秦瑤有點狠不下心拒絕。

 頭頂著謝玉升灼灼的目光,她猶豫半天,抿了抿唇,終是下定決心,小聲道:“那好吧,今晚我就歇在你殿裡。”——

 就只歇一晚。

 明晚她就想法子一個人睡。

 她抬起頭,對上謝玉升那雙眼睛,他的眸光清和,春水浮波一般柔和。

 他俯下雋秀的面容,道:“皇后若是不願意,也不必勉強。”

 秦瑤受不了這般繾綣的姿態,微微側過身,笑了笑:“沒有,我先出去沐浴了。”

 也不等天子回答,秦瑤急忙轉身跑出內殿。

 天子黑瞳漆黑,目送著那一道桃紅色背影離去。

 **

 浴池裡,熱氣氤氳,大理石雕刻成芙蓉花的龍頭,緩緩吐出熱湯。

 秦瑤俯在浴池邊上,烏黑的青絲鬆鬆地落在雪白的脊背上,由著宮女舀水替她沐發。

 “娘娘,剛剛奴婢叮囑您的話,您都記住了嗎?”

 大宮女碧微,舀了一捧水,灑在秦瑤光滑的肩頭上,輕聲問道。

 浴池裡的少女往下沉了沉身子,不讓自己臉上的紅暈被人瞧了去,支支吾吾回了一句:“記住了。”

 碧微見她這樣,便知她還在害羞,放心不下,又交代了一遍——

 “等會娘娘進屋,就和陛下歇下吧,水我在外面給娘娘備著。”

 “娘娘好不容易才和陛下和好,千萬別再鬧脾氣,也不要再把陛下往外推,若陛下想做甚麼,便由著他做,他是男人。”

 “這事娘娘受著就好,若是疼了,就說疼,若重了,就讓他輕一點,總之表現得柔弱可憐些,讓陛下憐惜娘娘一點。”

 秦瑤望著水面裡自己的影子,咬了咬唇:“謝玉升未見得會做那事。他落水了,身子正虛著,不一定有心思幹那種事。”

 碧微手搭在秦瑤肩膀上,揉了下,以示安慰:“可娘娘還是得準備著一點,即便今晚不會,接下來一段日子,陛下總還是會的。”

 碧微俯下身,“娘娘別怕,就像您和陛下大婚那晚一樣,忍忍就過去了。”

 可這話非但沒能起到安慰作用,反而讓小皇后的柳眉蹙得更深了。

 她和謝玉升大婚之夜嗎?

 一想到那一夜,秦瑤整個人都不對勁了,臉色紅得能滴出血。

 外人都以為她和謝玉升必定已經行了周公之禮,可是並沒有,那一晚最後到底發生了甚麼......

 秦瑤不願意再回想,總之不是甚麼好事。

 她搖了搖頭,將那些令人臉臊的畫面甩出腦海,起身淌水而出。

 沐浴之後,秦瑤換上了件單薄的紗裙,走出澡間,往皇帝的寢殿走去。

 長廊空曠,燈籠照明,更漏聲悠悠穿過大殿。

 當秦瑤入門,就見天子坐在燈下,手上握著書卷。

 宮人輕輕闔上了門,殿內只餘他二人。

 她立在那裡,不願意再進一步。

 片刻後,是謝玉升擱下了書卷,微不可察地一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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