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變暗, 圍在圍場邊的人逐漸散去。
謝玉升約了秦瑤私下見面,說要教她擊鞠。
夏夜的柔風緩緩流動,秦瑤看著身側的少年, 潔白的月光落在他玉冠之上,恍若月下的仙人。
秦瑤胸腔中溢滿了歡愉,騎馬跟上了謝玉升。
他認真地教她擊鞠,說話聲如同山澗裡淌過石頭的水流,乾淨清澈, 秦瑤沉浸在其中, 整個人暈乎乎的。
過了會,謝玉升的聲音響起:“學會了嗎?”
秦瑤回過神來, 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杆子,誠實地搖了搖頭, “甚麼也沒學會。”
謝玉升望了她一眼。
秦瑤忙地改口:“學會了一點, 哥哥說揮杆要用力一點。”
說著, 她握緊杆柄,用力一揮, 杆子擊中皮球,從秦瑤手上脫手而出。
謝玉升看著那一隻木杆飛了出去,砸落在遠處的草地上。
秦瑤愣了一愣, 道:“飛了。”
好在謝玉升沒有笑話她,大概是見她沒心思學, 回頭道:“天色晚了, 回去吧。”
秦瑤眨了眨眼睛:“這麼早嗎, 我還想和楚王哥哥再說一會話呢,明日楚王哥哥還教我擊鞠嗎?”
謝玉升道:“明日不教了。”
秦瑤跟上去問:“為甚麼?”
半個月來,秦瑤日日來圍場邊看擊鞠, 混在人群中給謝玉升助威,幸虧京城貴族認識秦瑤的比較少,否則秦家小女兒,日日來找楚王的事情,恐怕就要傳遍長安城了。
謝玉升柔和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道:“妹妹日後還是少跟在我身邊為好,一次還好,若次數多了,被人看到,傳出去對總歸對你的名聲不好。”
他今晚留秦瑤下來,就是為了說這一件事。
秦瑤拂了拂被風吹起的碎髮,道:“哥哥是擔心我的名聲才不想我再跟著你了嗎,沒關係的,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
謝玉升想再給她解釋一下,秦瑤卻一把抱住謝玉升的胳膊。
“哥哥,我喜歡你,你是我來長安城第一個說話的郎君,前前後後幫了我這麼多次,我就想天天跟在你身邊。”
謝玉升垂下眸,嚇她道:“你若真日日黏在我身邊,以後準沒有別的男子會娶你。”
秦瑤面色劃過一絲驚訝,沒想到會這麼嚴重,問:“真的嗎?”
謝玉升道:“自然是真的,別的郎君見到你與我在一塊,定會以為我們關係不一般,誰還會上門給你求親。”
秦瑤雙眼晶亮:“那好啊,我以後嫁給楚王哥哥好了!”
謝玉升以為自己耳朵聽錯了,“甚麼?”
秦瑤將笑臉送到他面前,聲音嬌甜:“我可以嫁給楚王哥哥嗎,這樣就不會有人亂說了,我們以後還能天天見面。”
小姑娘高興極了,一拍馬駒,馬兒繞著謝玉升轉,“楚王哥哥,我好開心啊!”
謝玉升緩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大齊的民風開化,嫁娶自由,貴族上層子弟更是奔放,可謝玉升沒也遇到過直接要嫁給自己的姑娘。
謝玉升看她天真無邪的樣子,就知道她對婚姻這類事情沒甚麼概念。
謝玉升循循善誘,道:“你今日喜歡我,明日說不定就會喜歡別的郎君了,怎麼能草率做出決定?”
秦瑤一聽不妙,趕緊解釋:“楚王哥哥以為我是喜新厭舊之人,我不是,我只喜歡你,不會喜歡別人,你不要誤會。”
小姑娘急了,舉起三根手指指天,一本正經地發誓道:“我秦瑤這輩子只嫁給楚王哥哥,不對,不止這輩子,上輩子、下輩子也只嫁給你一人!我們生生世世不分離!”
謝玉升聽得頭疼,生生世世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也不知這話,讓秦瑤上輩子夫君聽到,會有何感想?
謝玉升拿她沒轍,只能先道:“先回去吧。”
“好的!”
秦瑤滿臉雀躍,當謝玉升不否認就是預設了,心裡美滋滋極了。
出了馬場,她的小白馬還在不停地甩尾巴,顯然和秦瑤一樣心情愉悅。
“楚王哥哥,我們明日再見咯!”
沒等謝玉升回答,秦瑤“駕”的一聲,帶著自己的小白馬一溜煙跑遠了。
謝玉升望著她的背影,默默蹙了下秀眉。
第二日,謝玉升沒有去馬場。
他抱病稱恙,沒出王府,吩咐下人,不管誰來一概不見。
隨身侍衛奇怪,楚王殿下以前就算生病,也會進宮去給皇帝請安,像今日不出門是頭一回,像在刻意躲避著誰似的。
不過主子的事,他也不好過問,侍衛道:“小的明白了。”
正準備出去,外頭傳來稟報聲,說宮裡的曹公公來了。
曹公公快步進來,關切道:“殿下啊,您沒事吧,陛下讓奴才來看看您,還帶了補品來......”
謝玉升正坐在榻邊,披了一件外衫,見曹公公哭著進來,手抵著唇,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咳嗽聲,倒真有幾分孱弱的樣子。
謝玉升面容玉白:“沒甚麼大事,昨晚吹了風,身子不太爽利。”
曹公公目中露出深深的擔憂,“那就好,陛下擔心您,特地讓奴才帶了點人參和天山雪蓮來,給您補補身子,還問殿下要不直接回宮裡住幾天,讓太醫給看看。”
謝玉升道:“不必,只是小事,等過幾日身子好些了,就回宮見父皇。”
曹公公說話時臉上肉輕晃,“成,那奴才就回去和陛下說。”
這時,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道小姑娘黃鶯似的聲音響起:“楚王哥哥,楚王哥哥!”
謝玉升眉心一跳,撈過被子,躺回榻上。
秦瑤蹦蹦跳跳跑進屋內,身上鈴鐺玉佩發出一串清亮的聲響。
曹公公轉頭,看向一身縷金繡蝴蝶花紋襦裙的小姑娘,兩個人大眼對小眼,互相對視。
秦瑤繼續踩著小碎步,略過曹公公,直接撲到謝玉升榻前,“楚王哥哥,你沒事吧,我聽阿兄說你生病了。”
床上的謝玉升,感覺簾子外光線一暗,隨後一個嬌小的腦袋從外面探進來,“哥哥還好嗎?”
謝玉升雙目緊闔,纖長的眼睫一顫,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就是秦瑤的臉蛋。
秦瑤拿出自己的小手絹,幫謝玉升擦擦額頭上不存在的虛汗,道:“哥哥,我一聽說你生病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了,接下來的幾天我都來照顧你吧。”
謝玉升道:“不用。”
“哥哥不用覺得不好意思,”秦瑤揚起溫柔的笑容,“我是自願的,誰讓我喜歡楚王哥哥。”
謝玉升眉心直跳,餘光瞥向帳子外,也不知曹公公走了沒有。
這話若讓曹公公聽了,曹公公再回去告訴自己父皇......
謝玉升闔上了雙目,不回答秦瑤。
秦瑤當他是真的病了,站起身來,讓婢女打來一盆水,將自己小手絹放在裡面洗了洗,直到吸足了水。
她回身,將手絹疊得四四方方,放在謝玉升額頭上。
水從手絹上流出,滑入謝玉升鬢髮中。
秦瑤體貼地用手幫他擦去水珠,靜靜盯著他,道:“楚王哥哥睡吧,瑤瑤在旁邊幫你守著。”
小姑娘身上清甜的桃子香縈繞在帳子間,謝玉升額穴突突直跳,如何能睡得著?
這時,曹公公的聲音響起,“這位姑娘瞧著眼熟,咱家見過?”
秦瑤聲音詫異:“見過嗎?”
曹公公頓了一下,笑道:“想起來了,小娘子是秦大將軍的女兒對嗎?那日隨大將軍一道進宮,小娘子在御花園走丟,哭成淚人,還是楚王殿下帶出來的。”
秦瑤道:“是我,你是宮裡的公公嗎?”
曹公公笑得嘴角咧到耳根後,“是的,秦小娘子來給殿下探病的嗎?和殿下的關係還真不錯呢。”
一隻纖長的手從帳子中伸出,握住秦瑤的手。
秦瑤低頭看一眼自己的手,不明白謝玉升的意思,誠實地回道:“我和楚王哥哥關係可好了,昨晚楚王哥哥還教我擊鞠呢。”
“當真?”老公公就差把好奇二字寫在臉上了,道,“秦小娘子活潑可愛,陛下上次見了就喜歡,還說改日請小娘子去宮裡坐坐。”
秦瑤問:“真的嗎?”
帳子裡傳來謝玉升打斷的聲音:“曹公公來了這麼久,該回去了。”
曹公公喜笑顏開,連連道:“是,是,不打擾殿下休息了,咱家這就回去覆命。”
老公公出了屋子。
秦瑤扭過身子,道:“楚王哥哥,公公走了。”
帳子裡少年“嗯”了一聲。
秦瑤頭探進帳子裡,目光猝不及防,跌進謝玉升那雙桃花眼中。
在和他對視中,秦瑤失了神。
楚王哥哥眉是長的,鼻樑是挺的,臉上每一寸線條都好看到了極致。
秦瑤正在發呆,目光定定落在謝玉升臉上。
床幔內光線昏暗,花香從衣袖間盈盈飄出,籠罩在二人身側。
謝玉升看著近在咫尺秦瑤的小臉頰,手指搭上秦瑤的面龐,
接著,曲起指節,在她眉心處輕輕一彈。
白皙的眉心赫然出現了一道紅色的印記。
“哎呀”,秦瑤雙手捂著額頭,“哥哥怎麼彈我!”
謝玉升勾了勾唇,闔上雙目,“想彈就彈了。”
看著太可愛,實在是想彈一下。
秦瑤摸摸腦門,道:“楚王哥哥生病了,彈我我不和你計較,但我也是有小脾氣的人。”
而她所說的小脾氣,大概就是氣鼓鼓地坐一會,隨後就把這事拋之腦後,吧嗒吧嗒跑到外面,道:“楚王哥哥,我去給你煎藥,等會回來。”
帳子裡的楚王殿下,望著帳子上晃動的花影,深深嘆了口氣。
他已經稱病不見人,秦瑤居然還能溜進王府見他。
尤其她還當著曹公公面,說出那一番話。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被曹公公聽去,稟告給父皇,恐怕會引起一些多餘的猜測。
少年心想,得找個法子甩掉秦瑤這個黏人精。
作者有話要說:誰不想彈瑤瑤的腦門呢,可愛瑤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