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4章 南牆

2022-12-16 作者:燦搖

 馬車連夜往長安馳去。

 秦瑤醉了酒, 眼皮子沉沉,與謝玉升吻完後,很快昏睡過去。

 夜裡車輪聲轆轆, 草木揚塵, 伴隨著星光夜色。

 秦瑤醒來時,腦子裡昏昏沉沉, 迷迷糊糊只記得昨晚喝了米酒,之後整個人就不受自己控制了,好像從集市上回來後, 還抱著謝玉升說了許多話。

 這時,馬車停了下來,車內沒有看到謝玉升的身影。

 秦瑤猜測謝玉升怕是下車有事去了,手挑開簾子,見車停在一處山坡上, 外面天光細弱,雲霧低垂, 頗有幾分山雨欲來的趨勢。

 侍衛的聲音在簾子外響起:“陛下,這是北邊送來的密函。”

 秦瑤素手接過信件, 道:“眼下陛下不在,等會他回來, 我會把信轉交給他。”

 侍衛手搭在劍上, 行禮離去。

 馬車內,秦瑤頭靠在床邊,聽得山嵐間鳥鳴聲翠,她有些無聊,目光移到小几上的幾張信封上。

 密函用火漆密封,上面筆走龍蛇用金筆寫了幾個大字, 因為筆法潦草,看不清楚寫的甚麼。

 秦瑤將密函拿起,翻看了一下,沒有發現甚麼特別的地方,又將它擱回了桌案上。

 接著,她半傾身,開啟小几下的開關,一滯抽屜便伸了出來,裡面另外放著十幾張拆開的信件。

 回京的路上,秦瑤大多數時候都是和謝玉升坐在一輛馬車,他日日處理政務時,也沒避著她,秦瑤理所當然地以為這些密函對她來說也是可以看的。

 百無聊賴之中,秦瑤拿起一張信。

 上面的話讀起來有些困難,明明每一個字秦瑤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

 秦瑤猜想這上面的話用了是暗話,防的就是萬一密函落入外人手中,也不會被輕易地識破。

 若是隻有一封信在,秦瑤或許還破解不了上面的暗話,但這麼多信擺在面前,對照起來,還是可以堪破的。

 在秦瑤很小時候,阿耶就告訴過她,軍中人通訊就是用的這種特殊的加密方法,也教過她怎麼堪破密信。

 她垂下臉,將信件一認真地張張比對起來。

 **

 謝玉升下車了一趟,回來時,見簾子被風吹起,輕紗飛揚,露出裡面女子姣好的側顏,美人如花隔雲霧。

 他往馬車走去,看到秦瑤在翻看他那些信件,並沒有太在意,繼續與身側人交談。

 然而談著談著,謝玉升忽然意識到了甚麼,目光銳利地一縮,朝秦瑤投去。

 秦瑤跪坐在小几前,眉心蹙起,飛快地翻看一張張信,臉色在短短的一刻間變化了好幾次,從慌張到震驚再到空洞,握著信件的手都在顫抖。

 這一幕清楚無比地落入謝玉升眼中,他意識到甚麼,大步跨上馬車。

 一入內,秦瑤抬起臉,看到他,手掌一抖,握著的所有信件悉數灑在地上。

 她滿臉不敢置信,欲起身,身子一晃,如同頭暈,不帶動桌上的瓷盞摔落,擲地有聲。

 謝玉升幾步上前,攙扶住秦瑤的胳臂。

 秦瑤轉過目來看他,聲音裡摻雜著顫抖:“你在調查我阿耶還有我阿兄?”

 秦瑤又翻看幾張信,這一次是真的確信自己看到了甚麼,視線因淚珠變得模糊,“我阿耶和阿兄怎麼可能幹出叛國的事?這信上所說的證據,都是假的,肯定是汙衊。”

 秦瑤眼眶發紅,問:“這是真的嗎?”

 謝玉升面容冷白,眉目間的線條有一線緊繃的冷峻。

 秦瑤盯著他那雙弧度極好看的唇,看他久久地沉默之後,終於緩緩,吐出了三個字。

 “是真的。”

 他眼底的目光平靜,如秋水一般了無波瀾,秦瑤卻感覺那目光化成了利箭,在這一刻,刺穿了她的心房。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弄不清楚怎麼一回事。

 通敵叛國這樣一個罪名太大了,明明今日之前,一切都沒有表現出異樣。

 秦瑤覺得謝玉升一定是誤會了甚麼,和他解釋道:“你聽我說,我阿耶不可能叛國的,他年歲長了,之前給我送來信的,你也看到了,說他中了風后,身子大不如前,這種情況,怎麼能帶兵打仗?”

 “還有、還有......”

 秦瑤焦急地思索,紅唇緊抿了一下,“我阿兄更不可能了,當初我阿兄與丹城郡主情投意合,二人快要定下婚約,可是郡主被送去了突厥和親,你知道我阿兄有多恨突厥人的,以他的性格,絕對不會與突厥人的勾結。”

 秦瑤眼裡織起霧氣,插在鬢髮間的海棠花猶未落下,美目流轉中淚水滑落,熠熠華光,如海棠泣露。

 謝玉升靜靜地聽她說完,手觸上她的臉頰,柔聲輕問:“在朔州城,崔郡守的書房裡,那柄寶劍你看到了嗎?”

 秦瑤本以為謝玉升相信他了,可在這話出來後,心臟驟然一跌。

 一句呢喃從她口中瀉出來:“那柄寶劍是我阿耶的......”

 謝玉升撿起地上幾張紙,遞到秦瑤面前,道:“之前只告訴你崔郡守貪汙,其實更是有通敵之罪,這是他與突厥人的來信。”

 秦瑤顫抖的手接過信。

 天幕欲雨,空氣潮溼壓抑,溼噠噠的木香堵住秦瑤的脖頸。

 她如浮木一般,在水中浮沉,幾乎要窒息。

 謝玉升看到她眼角的淚,道:“這信是你自己從崔槐書房裡拿回來的,你阿耶教過你突厥話嗎,若是上面的話看不懂,我可以念給你聽。”

 他輕柔的話語,聽在秦瑤耳中,卻好似有譏嘲之意。

 秦瑤手攥緊信紙,咬了咬牙,仰起頭來,“我是不會信這些的,這些信是誰呈上來的,是誰要陷害秦家?”

 這話落地的瞬間,秦瑤腦海裡浮起一個巨大的猜想,讓她頓時遍體生寒,胸口掠起陣陣噁心之意。

 “謝玉升,你也信了這些證據嗎,還是說你想除去我父兄?”

 她說這話時,淚水從眼底掉落,一顆一顆,砸在謝玉升手上。

 謝玉升感覺被烙了一下,去接過她手上那些信,道:“我還在調查。”

 謝玉升容色始終平靜,淡到有一絲冷漠,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那樣的眼神讓秦瑤覺得害怕。

 秦瑤嗓音沙啞:“你不是在調查,是你差不多已經認定了我父親和兄長的罪名了。”

 那些密函上說了,他讓侍衛們在暗中做好部署,若秦家一有異動,便提前動手,以最快的手段,讓秦家人伏誅就法。

 到時候便是流血成河下場。

 可秦瑤生來身上流著秦家的血,在她心裡,完完全全向著秦家,那些黑底白字寫的叛國證據,她一點也不相信。

 她知曉自己父兄的為人。

 她也知曉,一個有野心的皇帝,是斷斷不會放任外戚一日日壯大,勢力盤踞一方,以至於讓自己養虎為患。

 必要的時候,他會做些甚麼來永絕後患,鞏固自己的統治。

 謝玉升將爪牙伸向秦家的同時,何況不是在生啖秦瑤的肉?

 她能感覺到,熾熱的血已經從她喉嚨裡噴湧出來了,她眼前血肉模糊,血色一片,那不只是自己的血,更是自己同胞骨肉的血。

 她做不到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猶如獵物一般,被謝玉升撲殺,咬斷喉嚨。

 秦瑤雙手捂住眼睛,擦乾淨眼淚,過了一會,準備下車去。

 謝玉升拉過她袖子,問:“你要做甚麼?”

 秦瑤推開他的手,直對他的眼睛,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堅定,道:“我不信他們會通敵,我要回洛陽親自去看看。我阿耶沒有叛國就是沒有叛國。”

 謝玉升眼裡倒映著她的身影,握著她手臂的手,微微一鬆。

 他的嗓音涼薄低沉:“你昨晚與我說的甚麼,是不是忘記了,瑤瑤?”

 昨晚她說她喜歡他,會和他做一輩子的夫妻。

 小姑娘想起了那一幕,眼底又湧起淚花。

 可秦瑤昨夜也說了,在她心目中,最重要的是她阿耶、阿兄,其次才輪到謝玉升。

 謝玉升鬆開了她的手,替她挑開車簾,道:“去吧,去洛陽看看。”

 她是不撞南牆不死心,性子執拗到了極致,也只有將血淋淋的殘酷真相全部剝開暴露在她面前,才能擊碎她對這個世界的幻想,讓她幡然清醒。

 秦瑤沒回謝玉升的話,徑自下了馬車,要了一匹馬。

 馬蹄翻起土塊,一隊黑甲騎兵跟隨在後,往曠野上馳去。

 她天青色的衣裙在晨風中獵獵飛揚,薄嵐追隨在她身後,她揚鞭策馬,脊背挺直,使得她看上去更加單薄。

 這裡離長安城不到十里,只要他們再往前走,便能回到九重宮闕,繼續做那無上的帝后,可昨夜從秦瑤口中聽到那些話,謝玉升便知曉絕無可能了。

 這破膿的傷口,早一日挑開早日為好。

 謝玉升立在山坡上,看著她的遠去。

 侍衛走上前來,詢問道:“陛下,娘娘騎馬往東邊走了,臣等要不要上去攔著?”

 雲層如潮奔湧,天盡頭有一線的光亮。

 江山閃金耀綠,精緻宛然,如用琉璃一般易碎

 謝玉升俯眼凝望那漸行漸遠的一行人,輕聲道:“讓她走,護送著她去洛陽。”

 他知曉,秦瑤一定回來的。

 長風灌進他的衣袖,大片的山巒湧入眼簾,眼前是連綿的青山,湖光水色一線天。

 **

 馬兒馳騁,一路向東。

 秦瑤騎在馬上,看到熹光從東方升起又落下,星河千轉,照亮她的前路。

 一路分花拂柳,風鼓進秦瑤的長袖,讓她裙襬飄揚如輕雲,融進這江山水色的畫卷之中。

 秦瑤在五日後,回到了洛陽。

 將軍府大門洞開,秦瑤下馬,將馬鞭扔到僕從手上,提著裙裾,飛奔進了府。

 府上的一切一如記憶中的一般,秦瑤憑著那些清晰的記憶,走上了長廊,往自己阿耶的屋子奔去。

 府上的僕從侍女見到秦瑤,皆驚訝無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看到跟隨秦瑤進來那些的侍衛,才意識到秦瑤真的回來了,連忙跪下,行大禮道:“參見皇后娘娘。”

 “阿耶、阿耶......”

 秦瑤口中呢喃,越奔越快。

 只要見到阿耶,把一切問清楚了,一切謎團便都可以撥開雲霧了。

 阿耶的身子狀況並不好,只要他在家裡,沒有做出證據上所說那樣,藉著養病的緣由回洛陽,實則暗中操練兵團的事情,秦瑤便可以寫信一封告訴謝玉升,她並沒有錯。

 時隔兩年沒有回洛陽,秦瑤眼底發酸,這段時間的委屈不住地往上冒,想要撲到他膝上好好哭訴一番。

 然而這五日來,沒日沒休的趕路,讓她精疲力盡,雙股戰慄,險些向前傾倒,好在及時扶住了一旁的柱子。

 她抬起眼,看到長廊盡頭走來一熟悉的面容,認出來那是從幼時便照顧自己的乳孃,又提起裙裾,朝她奔去。

 “阿姆,阿姆。”

 楊阿姆聽到這聲叫喚,見來人竟然是秦瑤,驚訝道:“小姐怎麼回來了?”

 秦瑤來不及和她過多解釋,問:“楊阿姆,我阿耶呢?他在不在書房裡,我要去見他。”

 再往前,繞一個彎,走下長廊,便可以到阿耶的屋子了。

 秦瑤抬腳欲走,卻被楊阿姆一把拽住袖子,道:“娘娘別急,大將軍現在不在府上,他不在這兒。”

 秦瑤一愣,又握緊楊阿姆的手臂,問:“那他現在在哪?”

 楊阿姆有些奇異於秦瑤的表現,但看秦瑤焦急的樣子,也不敢隱瞞,道:“大將軍不在洛陽,如今正在北邊一點的涇州。”

 秦瑤皺眉:“他去涇州做甚麼事,何時才能回來?”

 楊阿姆問:“將軍沒寫信告訴過娘娘嗎?”

 秦瑤垂在身側的雙手緊張地握成拳頭,她確實不知道,以為阿耶就好好地在家養病啊。

 楊阿姆拉過秦瑤的手,四顧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娘娘此番來洛陽,可有和陛下一同來?”

 秦瑤心裡浮起不詳的預感,搖了搖頭,接著就聽楊阿姆道:“老奴也不知曉,但老將軍半個月前從西北迴來,除了回了府上一趟,便再也沒回來過。”

 秦瑤抬起頭,望向北方,心裡地不安越發的強烈,她不解地想,阿耶不好好在家養病,去北邊的涇州做甚麼?

 謝玉升給她看的那些證據裡,有一處說了,阿耶私下藏著的兵,有一部分就在涇州。

 作者有話要說:不會虐的,要我說,全書最虐的就在這一章了。

 二更晚一點!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