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車子進了警局,陸徵下車後,拿了傘到另一側去等接雲渺,雨水打溼過的臺階有些滑,陸徵一直牽著她進了門廊。
雨水在房簷上往下落,在瀝青地面濺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陸徵視線從那層白霧上掃過,淡淡地說:“我以前不太喜歡下雨天,最近忽然覺得下雨天也很好。”
雲渺:“為甚麼?”
陸徵:“因為最近每次下雨,都會跟你在一起。”
雲渺:“春夏多雨,那是剛好趕巧了吧。”
巧合多了就會讓人產生一種類似於註定的錯覺。
她以前也無數次體會過那種感覺。
那時候,她還住在奶奶家,陸徵來看她的時間總也不固定,就和這忽然來去的風雨一樣。
十四歲那年春天,她的身高噌噌噌地長到了一米六幾,青春期的訊號來臨。
初中那會兒也有生理課,健康老師以非常通俗易懂的語句,解釋了男生和女生的生理發育區別。
但是理論和實踐之間總有一個天大的鴻溝。
實踐工作一般都是由各家的母親來親自教導的,雲渺的媽媽在那時候已經不在了。
那天放學,她發現裙子上沾了一大片血,印到了板凳上。
她毫無準備,書包裡也沒有放應急物品。
外面下著雨,教室裡的人陸陸續續地都家裡人被走了,初潮的羞恥和不安,讓她一動不動地僵坐在位置上。
樓道里徹底安靜下來,雲渺才終於從板凳上站了起來。
她挎上書包,飛快衝出了教室。
去車棚的路已經被暴雨淹掉了,蹚水過去有點難受,她站在那裡猶豫要不要走路回家,忽然有人從後面叫了她的名字。
雲渺轉身,發現來人是陸徵。
在那種情況下,陸徵是小姑娘最不想見的人。
陸徵往前走一步,雲渺就往水裡退一步,小腿全部浸泡在了雨水裡,雨水浸潤面板,冷得她牙齒微微打顫。
陸徵腿長,幾步到了近前,他手裡的黑傘與她手裡的粉色的傘撞到了一起,雨珠飛濺而去,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被雨水染上了幾分柔和,但是依舊英俊得晃眼。
雲渺聽到他笑了一聲。
“柯雲渺,我是怪獸還是魔鬼,躲甚麼?”
雲渺如實回答:“差不多。”
陸徵氣笑了:“走吧,怪獸接你回家。”
雲渺僵在那裡沒動,“今天不行,我有事,自己走。”
之前一直坐著,血都滲在了裙子上,這會兒站著,加上受了涼,溫熱的液體,從裙子裡滑落,有點不受控制……
小姑娘緊緊地繃著背,語氣很急:“陸徵,你能不能先走?”
陸徵瞳仁黑漆:“理由。”
雲渺仰著頭掙扎:“沒理由。”
陸徵已經捉住了她的手腕:“那可不行,我總不能白來一趟。”
雲渺使勁往回撤手,掙扎間,陸徵看到她腿邊的水染了一小片紅色。
陸徵頓時明白髮生了甚麼事。
“肚子疼?”
“嗯……”女孩別過臉,耳根已經成了赤紅色。
“沒帶東西?”他用詞都是斟酌過的。
雲渺依舊不好意思看他,“第一次。”
她根本不知道要準備甚麼,沒人教過她。
陸徵牽著她到了距離廁所最近的門廊裡,脫了身上的外套罩著她,“在這等我一會兒。”
陌生的體溫,帶著絲菸草味,給了她一絲安定。
陸徵很快回來了,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位女老師。
雲渺跟著那老師進了廁所,那老師講解的很仔細,怎麼使用,怎麼換,甚至還有這麼選衛生棉都有告訴她。
潮溼的裙子換成了乾燥的褲子,那些不安全感也隨之消失了:“謝謝老師。”
女老師笑,“不用謝,你哥哥很細心。”
雲渺:“嗯。”
女廁所在二樓,雨勢已經小了,雲渺站在臺階上看著那柄黑色的傘,雨珠飛濺在傘面上,就像尊雕塑。
陸徵聽到腳步聲,很快抬眼看過來。
雲渺一步步下來,生怕他提剛剛的事。
幸好陸徵只是平淡地掐掉手裡的煙,定定地看著她,“走吧,剛和你奶奶打了電話,在街上吃過晚飯再回家。”
雲渺點頭:“好。”
那天回去的路上,雲渺腦海裡想到只有四個字:真巧、真好。
劉宇他們的車很快從敞開的大門裡開了進來,雲渺思緒驟然回歸,視線依舊。
陸徵伸手在她頭頂摁了片刻:“渺渺,下一個雨天,要不要收一個男朋友?”
雲渺:“我想想。”
陸徵追問:“想甚麼?”
雲渺:“這可是我初戀,萬一哪天分手,你不得成我白月光了麼?”
陸徵把手抄進口袋:“一樣,不用想。”
雲渺剛想問甚麼一樣,劉宇已經走到了臺階上,“最近這雨,跟案子一個接一個,多討厭哦。”
何思妍:“下個禮拜入梅了。”
劉宇:“啊?今年這麼快啊?我內褲和襪子還沒屯呢,希望今年空梅。”
雲渺看了眼陸徵,笑了。
陸徵輕咳了一聲,在劉宇的肩膀上拍了拍:“那就趕緊買。”
劉宇見陸徵難得參與到自己話題,有點驚奇,想再說點甚麼,陸徵已經進去了。
技術部的人陸陸續續歸隊了,麗煙的屍體被運送到了法醫鑑定中心。
陸徵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忽然皺了起了眉頭——
雲渺:“怎麼了?”
陸徵:“報告不見了。”
他去了趟技術部。
小吳擰著眉:“不可能啊,昨天我親自放到你桌上的。”
陸徵:“對比結果是怎麼樣的?”
小吳:“兩份土壤的成分非常接近,應該是同一個地方的。”
陸徵點頭,眼睛微微眯了一瞬,有人特意來過,拿走了那份結果。
小吳撓了撓頭,“我沒留備份,你那裡還有樣本嗎?”
陸徵:“沒事,你先忙吧。”
從技術部出來,雲渺長長地吸了口氣,覺得莫名的壓抑……
那個人太狡猾了。
陸徵一抬眼,看到雲渺有些焦慮的眼神,伸手在她肩頭上拍了拍:“不用著急,現在的他,比我們緊張。”
雲渺:“嗯。”
傍晚時分,檢測報告陸續出來了。
麗煙的死因是勒死,死亡時間確定為在5月18日夜裡,生前有和人發生過性關係,但被有遭到對方的虐待,應該是出於自願,而且對方是在事後殺死了她。
兇手是男性。
雲渺仔細翻看了那些報告,視線在其中一張報告上停下。
死者的指甲裡和面板上都檢測到了消毒水殘餘。
麗煙家裡有保姆,她懷了孕,應該會比平常更加註意。
唯一的可能就是兇手在她死後,用消毒水擦洗了她的屍體。
雲渺:“兇手為甚麼要這麼做?”
陸徵:“也許是防止留□□液殘或者組織留物。”
雲渺:“能確定兇器是甚麼?”
陸徵:“應該是衣服上的帶子,材質很軟。”
雲渺檢視了麗煙脖子上的照片,那個寬度很像夏天女士睡衣上的帶子。
雲渺:“他殺她是臨時起意的,沒有提前準備。”
陸徵:“嗯。”
雲渺又翻看了技術部這邊的報告,整個屋子裡找不到任何一枚指紋,連麗煙自己的指紋都被擦掉了。
兇手應該是想隱藏自己的痕跡,連帶著把麗煙的指紋也擦掉了。
雲渺:“他很冷靜、很謹慎、注重細節,這很可能和他的工作性質有關。”
陸徵:“嗯。”
再往後,雲渺發現了技術部拍了麗煙的裸、照。
雲渺微微皺了下眉:“這個姿勢很奇怪……”
陸徵看了一眼。
雲渺皺眉:“很像一幅油畫,你看過那幅畫嗎?女孩躺在草地上,四周是凌亂、茂盛的野草。”
陸徵言簡意賅:“奧菲利亞。”
雲渺:“《哈姆萊特》裡的那個奧菲利亞?”
“嗯。”說話間,陸徵在手機裡找到了那幅畫,遞了過來。
奧菲利亞死於心上人之手,這點倒是和麗煙很像。
兇手把她擺成這個姿勢,卻脫光了她的衣服,很大程度上是出於羞辱。
“美麗可以使貞潔變得□□,貞潔卻未必能使美麗感受到它自己的感化。”這是哈姆萊特對奧菲利亞的評價。
兇手很可能把自己比作了那個糾結“生存還是毀滅”的哈姆萊特。
也許,他發現了麗煙的背叛,接受不了,也或許是別的……
劉宇:“今天食堂的飯不太好吃。”
何思妍指尖在鍵盤上敲了敲:“好想吃永安巷的小魚鍋巴。”
劉宇:“你早說,我早上買點回來了,他家店裡都忙不過來,不送外賣。”
何思妍笑:“要不你去一趟?”
劉宇撇嘴:“那邊車子,不好開,早上我們警車嗚嗚嗚叫了一路才擠進去,總不能再叫一次吧?”
何思妍:“你打車去唄,在巷子口下來,走進去,又不遠。”
劉宇:“哼,你倒是挺會想辦法。”
何思妍:“哪是我想的,是沒有一個司機師傅願意把車子往裡面開。”
雲渺腦袋忽然滑過一絲光亮,一瞬站了起來。
麗煙那天也是打車去的那裡,司機應該也沒有送她進去,巷口是有攝像頭的,如果那個神秘的男人有和她一起出現過,應該能看到……
而且麗煙會一直住在這裡,可能也是和某樣美食有關。
假使他們曾經在這裡住過幾年,男人應該也知道麗煙的喜好……
那天晚上的前半段應該是比較溫馨的,他們一起吃了飯,不知道後來是甚麼觸發男人的殺意。
最大的可能就是麗煙告訴他自己懷孕了。
陸徵看她眉頭擰著:“渺渺?”
雲渺抬眉看了他一眼:“去調下中山路南路和永安巷的路口影片。”
陸徵:“好。”
兩人說完就起身出去了,何思妍和劉宇面面相覷,有點沒理解到他們兩的腦回路——
劉宇:“老大甚麼也沒問就說好?”
何思妍:“心意相通,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