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人工智慧有一點不太好的地方就是不會看人臉色。
比如雲渺現在已經窘迫到想找個地洞鑽進去,她家小機器人還在不厭其煩地和她強調——
“雲徵的溫感控制器是全球第一,絕對不會出錯,主人你喜歡爸爸。”
陸徵覺得再這麼下去,小姑娘就要攆他出門了,扭頭問小機器人:“雲徵,你可以播放音樂嗎?”
雲徵:“當然,爸爸想聽甚麼?”
陸徵點了首純音樂,屋內的音箱裝置很快運作起來。
雲渺臉上還是通紅一片,抱膝把臉埋了進去,只剩下一對冒紅的耳尖,像某種小動物。
陸徵蹲在那裡,額頭與害羞的女孩靠得很近,他伸了伸手臂,很想將她抱進懷裡,但終究只是很輕地喊了聲:“渺渺。”
雲渺很輕地應了一聲,卻依舊沒有抬臉。
陸徵寵溺,幾乎像是在哄小孩子:“要不要喝點水?我幫你倒。”
雲渺:“好。”
陸徵站了起來。
眼睛不看,耳朵卻聽的很清楚——
陸徵進了廚房,開關“咔噠”響過一瞬,接著是放水、插電的聲音,電水壺嗡嗡地響起來,卻將室內襯得更靜了。
雲渺抬臉,眼睛掀開一道縫,側眉,視線變得清晰起來。
男人陷在明亮的燈光裡,雲渺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側臉,他面朝著料理臺,背部筆直,燈光落在他堅硬的眉骨、高挺的鼻樑上,每一根線條都恰到好處。
很快,水壺裡的水開了,開關自動跳滅。
他抬了手臂,從架子上取下兩個玻璃杯,來回對倒著降溫。
雲渺的心臟不可抑制地狂跳著,她太清楚那是甚麼感覺了。
那個過程持續了一會兒,陸徵並不著急。
等杯子裡的水終於到了適宜的溫度,他才端了杯子走出來。
雲渺在他轉身的一刻,重新把臉埋了回去。
耳朵裡又被細小的聲音佔據了,玻璃杯放到了茶几上,很輕的一下。
陸徵:“渺渺,水好了。”
雲渺:“等你走了再喝。”
陸徵:“那我先回去了。”
雲渺:“好。”
他終於還是沒忍住,伸手在她頭頂揉了揉:“渺渺,不送送我啊?”
雲渺扯謊說:“腿痛。”
開門關門的聲音很快在耳畔響起,雲渺起來,衝進衛生間,兜了捧冷水澆在臉上。
樓下的牧馬人打亮了燈,很快在視野裡消失了。
音箱裡的純音樂結束後,播放了首《陪你度過漫長歲月》
雲渺看了下,那是陸徵走之前在雲徵肚子上點的。
“……
陪你把獨自孤單變成了勇敢
一次次失去又重來
我沒離開
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
……”
一遍放完,她又倒回去放了一遍,直至單曲迴圈。
整個晚上,雲渺都在做夢。
夢裡全是陸徵,有他二十二歲站在光裡的樣子,有他二十五歲時在門廊裡抽菸的樣子,還有他三十一歲攔著她從三樓縱身一躍的樣子。
全是美好的畫面。
他大她九歲,他亦斷斷續續的陪伴了她九年。
天光大亮。
雲渺仰面在枕頭裡,心口微微發熱。
手機進了資訊,雲渺翻身過去找手機,訊息是群裡發來的,是晚上聚會飯店的定位。
從前的那些同學一個個在裡面狂發表情包,雲渺看到那些熟悉的名字,覺得逝去的時光,又回到了某個不可逆轉的檔口。
有人@了雲渺問:“初音有沒有回來?”
雲渺記得這是她們班的班長。
初音三年前回來了,不過在X市唸書。
“你們兩個同桌,一個高一去美國,一個高三去美國,我們班的畢業照都沒拍全,喊她過來,我們補個全班福。”
雲渺起來給初音打了電話,她正好也在N市,不過和她男朋友要趕晚上的飛機回X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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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星辰一聽要喊初音回去補畢業照,立馬說退了機票過來。
初音掛掉電話看向一旁的江星辰:“真去啊?”
“那當然!小孩,你的人生,一樣都不能少。”
當初為了他那麼努力考試。
一張畢業照都沒有,總歸是遺憾。
“你要不要一起去?”初音問。
江星辰伸手寵溺地捏了下她的鼻尖:“不上裡面去,哥哥給你在門口壯膽兒。”
*
傍晚的時候,忽然下了場大雨,老城區的路有些堵車,雲渺到達豔陽天飯店的時候稍微有些晚。
雨傘上盡是水珠,她剛將傘收起來,身後便推門進來一對情侶。
兩人打著同一把傘進來的,男生打傘時把傘面都儘量罩住了女孩,自己肩膀上潮溼了一片。
小姑娘眉清目秀,正在碎碎念:“江星辰,風從哪邊來,傘往哪邊打,這是常識好吧。”
江星辰並不覺得煩:“小孩,這風向總有變,我只知道你在哪兒,護妻是美德。”
雲渺聞言笑了下。
初音一下認出了雲渺,幾步走了過來。
雖然幾年來都有聯絡,但兩姑娘起起伏伏也有五六年沒有見面了。
初音走過來,給了雲渺一個大大的擁抱。
江星辰朝她點了下頭,“小孩,我就在這等你,吃完飯下來找我。”
兩個昔日好友,從一樓聊到五樓,初音已經脫胎換骨,雲渺則變得沉靜了許多。
豔陽天五樓燈火通明。
高三(7)班同學聚會的紅色橫幅,特別顯眼。
兩姑娘一進門,那些昔日的同學都在和她們打招呼,朝包廂裡的服務員喊上菜。
周碩旁邊留了兩個位置,雲渺坐了他旁邊的那個位置。
許久沒見,每人面前都擺上了酒杯,女生杯子裡倒的是啤酒,男生杯子裡的都是白酒。
雲渺口袋的手機忽然響了一下,是陸徵發來的文字訊息。
陸徵:“渺渺,喝酒了嗎?”
雲渺:“還沒開始,正要。”
陸徵:“在哪兒,地方發來。”
雲渺把群裡的那條定位轉發給了陸徵。
周碩看她一直盯著手機看,笑:“著急回男朋友資訊啊?”
雲渺糾正:“是叔叔。”
周碩:“那能喝酒嗎?你叔叔會不會罵?”
他可是對高一那個魔鬼教練記憶尤深。
雲渺笑:“只喝一點不礙事,他很少罵我。”
話題已經聊開了,雲渺和初音兩個腦袋靠在一起,幾乎無話不談。
*
陸徵此時正在走訪完吳言的同學,五一小長假,這群大學生都到處玩去了,一直等到天黑才碰見幾個。
他們也不知道吳言放假期間在做甚麼。
只知道吳言有個女朋友,是個富二代,非常有錢,常常開著賓士跑車來學校找他。
女方家裡對兩人的戀情一直持反對態度,但是兩人的感情一直很好。
劉宇:“他舍友在嗎?”
“有兩個實習去了,還有一個沒回來。”
下了大雨,到處找人有點不方便,陸徵將手裡的煙滅在一旁的垃圾桶上。
劉宇:“陸隊,就走了啊?不等等?萬一一會兒人回來了呢。”
陸徵:“有事兒,明天再來。”
劉宇咬著煙,眉毛跳了跳:“啥事兒啊?這麼著急。”
他還沒見陸徵遇到甚麼事比辦案重要呢。
陸徵:“終生大事。”
劉宇被他這句話騷到了,得得得,他留下來等吧,老男人要出嫁,誰也別想攔。
*
這邊酒桌上,拍完了畢業照,話題已經聊開了。
他們是N市最好的高中,最好的班。
參加高考的,985上線率都是100%
大家都是名校。
大家都是未來的中流砥柱。
“周碩你在N大讀書,還是你爽,想回家就回家。”
周碩:“嘿,我哪有那福氣,我媽從我上大一就斷我生活費了,說我腦子有毛病選應用氣象學。”
“那不挺好。”
周碩:“我當然覺得好,可我媽不覺得啊,到時候到處捕風跑斷腿。她就想讓我學金融,回去給她幫忙,現在甚麼年代了,我要追逐夢想的好不。”
雲渺聽到周碩說應用氣象學時,忽然想到了那天在醫院遇到他的事。
她等他們聊完了,問他:“你認識吳言嗎?”
周碩一聽樂了:“世界這麼小啊,吳言是我舍友。”
雲渺:“你跟他熟不熟?”
周碩:“當然熟,就差穿同一條褲子了。我們高中同學聚會,說他幹甚麼,來來,我們大家一起走一個。”
酒過三巡,意盡闌珊,雲渺和初音都喝了一瓶啤酒。
稍稍有些醉。
初音到了樓下,就被江星辰逮住灌了一杯醒酒湯裹進了懷裡。
江星辰:“小孩,你看哥哥準備的多充分。”
雲渺垂著眼睫,多少有點羨慕這樣的愛情。
少年相逢,雙向奔赴,互為彼此的星星。
初音14歲認識的江星辰。
她13歲就認識陸徵了……
雲渺看著看著,眼窩有點發熱。
陸徵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忽然從後面握住了她的手:“渺渺,回家了,發甚麼呆?”
雲渺腦子有點沉,回頭看到臺階上的陸徵,有些呆愣:“你怎麼在這裡?”
陸徵笑:“早來了,去了趟衛生間。”
雲渺:“哦。”
小姑娘臉上被酒精染上了一片緋紅,被燈光一照嬌俏有嫵媚。
陸徵問:“喝了多少?”
雲渺:“一瓶啤酒。”
陸徵:“醉了嗎?”
雲渺:“有點暈。”
陸徵輕笑著,挑了下眉:“揹你?”
雲渺說:“要抱。”
她沒醉,也很清醒。
就想借著酒勁撒個嬌。
陸徵往下走過一步,很快將她抱了起來。
*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氤氳的水汽還在,陸徵抱著她,雲渺環住他的脖子,將臉頰貼在了他的鎖骨上。
夜潮溼且幽暗,皮靴踩過泛著光的地面。
陸徵問:“渺渺,你車鑰匙在哪兒?”
雲渺聲音很低:“我打車來的,因為你說要來接我。”
陸徵:“嗯,安排的很好。”
到了車上,陸徵將她放進副駕駛,替她鎖上了安全帶。
雲渺忽然拽住了他的襯衫的一角,聲音有點低:“陸徵,你要不要親我一下?”
車廂裡有點暗,只有路邊的燈漏進一點微光。
陸徵的喉結被她一句話引的,上下滾動著。
雲渺看到了。
她眼睛泛紅,探了指尖在他滾動的喉結上碰了碰:“就一下,好不好?等我醒來,你可以賴賬,就一下好不好……”
陸徵低頭,將她按在座椅裡,吻住了。
和那次偷偷的吻有些區別。
雲渺勾住他的脖子,熱情回應了他,舌尖相抵,炙熱纏綿……
*
次日清晨,雲徵機器人來喊雲渺起床。
“主人,昨晚爸爸……”
雲渺糾正道:“陸徵。”
雲徵:“昨晚陸徵送你回來時,心跳超速,已為你記錄,並歸類為喜歡。”
雲渺:“我知道。”
雲徵:“主人知道甚麼?”
雲渺:“我知道他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