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中午十二點。
車子開進海平醫院,停下。
公眾場所,不執行公務,穿制服進去不合適。陸徵在下車前將警服脫下來,換上雲渺剛剛還給他的外套。
他有常年運動的習慣,身材保持得很好,肩闊腰窄,裡面的襯衫嚴嚴實實地扣到最上面,皮肉擋得嚴嚴實實,肌肉的紋理卻清晰可見。
制服誘惑、禁慾、剋制、性感、荷爾蒙……
那一瞬間,雲渺腦海裡劃過的形容詞都有點色氣。
其實,比這更刺激的,她也看過——
高中那會兒,陸徵有次外出執行任務,兩三個月都不在家。
那天雲渺不太舒服,晚自習沒上,提前回家了,開門時她看到陸徵的鞋子在門口。
太久沒見面了,她想他。
家裡的燈都開著,廚房、餐廳、客廳、陽臺都不見人。
雲渺走到他臥室的門口,敲響了門,卻沒人回應。
房門開啟,陸徵不在,床上散落一堆脫下來的衣服,制服外套、長褲、襪子還有短褲……
臥室裡面有個浴室,他在洗澡。
嘩嘩啦啦的水聲,如電一樣刺激著她的耳膜,心臟砰砰直跳。
她鬼使神差地走近,將浴室的門壓開一道小縫——
水汽在玻璃淋雨房上蒙了層霧,水珠從上面慢慢滾落下來,視線並不清晰,只能看到他被水打溼的肩膀和健碩的小腿。
雲渺吞了吞嗓子,一瞬溜了出去。
一整個晚上,她臉上的紅雲就沒有消散過……
陸徵換好了衣服,看小姑娘臉朝外,耳根泛著微微的粉,忽的笑了下,寵溺無奈又有幾分縱容,“渺渺,走了。”
雲渺聞言,推門下車。
陸徵很快發現衣服是洗過的,泛著好聞的香味。
修長的指尖探進去一摸,口袋是空的,那張紙條不見了。
陸徵側眉看了雲渺一眼,問:“渺渺,你洗衣服之前,掏口袋了嗎?”
“掏了。”雲渺語氣平淡,“怎麼了?有重要的東西?”
陸徵:“也沒甚麼重要的東西。”
“哦。”雲渺已經進去了。
陸徵撐腰站那兒吐了口氣,心裡跟塞了幾公斤海綿似的。
醫護人員們換班吃飯,每個科室只安排了一個醫生值班。
大廳裡排隊的人多,管理的人少,矛盾也多,嘰嘰喳喳吵個不停。
外科急診的人是最少的,進門就給看。雲渺的傷口並不算太嚴重,不需要縫針,清創消毒後用繃帶進行了包紮處理。
“拿藥,到輸液室那邊找護士打破傷風針,打完針就可以回去了。”
陸徵不太放心,問:“飲食方面有甚麼要注意的嗎?”
“清淡點,不然會留疤。”那醫生說完,陸徵還沒走,“還有事兒?”
陸徵:“沒有別的注意事項了嗎?”
“傷口這兩天不要碰水,洗澡的時候注意點。”說完,他看陸徵皺著個眉頭,又意味深長抵補充一句,“還有,親吻女朋友的時候,也注意點,唾液裡有細菌。”
雲渺剛想說句反駁的話,忽然聽到陸徵在邊上乾脆利落地說了個“好”。
“……”好甚麼好。
打完針出來,大廳裡比之前更加吵了。
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正擼著袖子盯著值班的護士叫嚷,胳膊上的老虎紋身格外嚇人。
“怎麼回事兒啊?你們是三甲醫院,喇叭那麼點的聲音,根本聽不見,我都一直坐這兒沒走,怎麼就叫後面的人了。”
“你去重新掃下碼,再等一會兒就到你了。”
木質的分診臺被他砸得砰砰作響,“那不是又要重新排號嗎?我大早上就來了,門診跑急診,是這麼鬧的嗎?”
護士:“我們醫院是系統叫號,過了號就只能再重新排。”
“我不管你們甚麼破系統,我老婆是7號,就得跟著6號進,不然後面誰也別想進去,大家一起擱這兒等。”
說話間,男人搬了把椅子坐下,連人帶椅子往後一靠,腳尖時不時地點下地,搖啊搖的,霸王似的攔住了唯一的過道。
經過叫號區時,陸徵停下來看向雲渺:“等我一會兒。”
雲渺就近找了個位置坐下,抬頭看過去。
陸徵已經走到了那個大漢面前:“把腿放下來。”
那壯漢看了他一眼:“你誰啊你?關你甚麼事兒?”
陸徵站著那椅子腳上猛地一踢,壯漢立馬連人帶椅子翻在了地上。
“我艹你媽……”
陸徵掏出警官證給他看了一眼。
那壯漢從地上爬起來,溜得比兔子還快。
做警察的碰到這種事,管一下是挺正常,但云渺卻覺得那一腳,多少有耍帥的嫌疑。
比如那個護士小姐,現在正滿眼紅星地看著他。
熱鬧看完了,雲渺站起來整理了下裙襬,正要走,一道女聲忽然從後面響起:“陸徵。”
陸徵轉身。
李彤快步走過來,“太巧了,還真是你。”她用餘光快速打量了眼他旁邊的雲渺,問:“這位是?”
記憶力太強也不是好事,李彤忘了她,雲渺卻記的一清二楚。
十幾歲的時候,她迷戀陸徵,這位李醫生可是她情敵排行榜的頭號種子。
她還用過一些小伎倆,擊退過這位情敵。
如今想想還真幼稚。
雲渺伸手,主動自報家門:“你好,柯雲渺。”
李彤的瞳仁非常微妙地動了下,笑:“原來是渺渺,你回來啦?”
雲渺神色淡淡:“嗯。”
李彤看到她脖子上纏著繃帶:“脖子怎麼了?”
雲渺:“一點小傷。”
李彤把手裡的板夾裝進衣兜,笑:“你們兩吃飯了嗎?我們食堂還有菜,吃點再走,順便和你談談那些孩子的事。”
陸徵:“好。”
雲渺並不想參與,正想找個理由先走,手忽然被李彤拉著了:“好久不見,渺渺都成大姑娘了,真漂亮,有男朋友了嗎?”
女人之間天生有種默契,相互看一眼就瞭然於心。
李彤是來宣示主權的。
雲渺勾唇笑:“還沒有,要不姐給我介紹一個?”
“行啊,喜歡甚麼樣的?看看我們院有沒有,幫你牽個線。”
雲渺:“也沒甚麼特別的要求,長得帥就行。”
邊上的陸徵手打成圈,放在唇邊輕咳一聲:“走吧,邊吃邊聊。”
醫院的職工食堂在二樓,這個點人不多,菜一格格地擺放得非常整齊。
李彤刷了三下卡,選好了兩份菜,往雲渺手裡遞進一個餐盤:“渺渺,喜歡甚麼自己選,我只知道陸徵喜歡吃甚麼,還不太清楚你的口味。”
雲渺:“好。”
一頓飯,李彤一句接著一句,聊了很多,她和陸徵是高中同學,三句話離不開“我們當年”。
雲渺插不進去話,也根本不想插,她現在對陸徵早沒那些心思了。
陸徵都是三十出頭了,找個老婆,也是好事,畢竟當年她住他家,是真的影響到了他的桃花。
麻婆豆腐比較入味,雲渺連著吃了好幾塊,陸徵忽然伸了筷子把她碗裡的豆腐全夾走了。
雲渺側眉看他:“?”
陸徵神色如常:“柯雲渺,醫生喊你吃清淡點,忘了?想留疤?”
雲渺覺得陸徵有點搞笑。
一個搞刑偵的男人,猜不出女人的心思。
對面的李彤就差把“我喜歡你”幾個字寫在腦門上了。他還有心思管她吃不吃重口味,難怪單身這麼多年。
李彤笑:“渺渺一直不說話,是不是對我們談的話題不太感興趣?”
雲渺戳了戳碗裡的飯說:“抱歉啊,你們上高一的時候,我才上大班,不是我不想說,是真不太記得了。”
“……”李彤臉一陣紅一陣白。
陸徵幾不可查地勾了下唇。
別說,這小丫頭,還真挺會下猛藥,一招制敵。
後面的時間,李彤安靜了很多。
午飯後,李彤約他們一起去看那些孩子,被陸徵拒絕了。雲渺今天受過不小的驚嚇,好不容易才緩過來,他不想再刺激她。
車子開上主路,雲渺偏頭看他:“你這個高中同學挺好的……”
陸徵打斷她:“想說甚麼?”
雲渺:“陸叔叔可以安排人生大事了。”
陸徵舌尖滑過後槽牙,偏頭看她,“柯雲渺,你這是在催婚?”
雲渺託著腮幫子靠窗邊,語氣很淡:“沒催,我就是看你孤獨終老挺可憐的。”
陸徵:“我和她只能做同學。不喜歡。”
雲渺哼了一聲,撇嘴:“三十多歲了,還挑三揀四。”
陸徵握著方向盤的手氣得抖了下:“我三十多歲為甚麼就不能挑了?我是壓箱底了還是怎麼著了?”
雲渺撇嘴:“隨你,我都是為你著想。”
陸徵:“用不著你著想,柯雲渺,你忘了當初是怎麼阻止我和她在一起的嗎?”
雲渺偏過頭,不再理他。
到了樓下,陸徵執意要送她到樓上,雲渺扭不過他,只好同意。
電梯一格格往上,雲渺忽然想起了徐衛鍾手上的那道紅蛇印記,“過幾天,我能去見見徐衛鍾嗎?”
陸徵:“見他做甚麼?”
雲渺從反光鏡裡看著他,漂亮的眼睛裡水色沉沉:“你知道的,那個人,他還逍遙法外。”
陸徵深看了她一眼,半晌道:“行,回頭讓隊裡給你下份聘書,名正言順地進去。不過……你可得考慮清楚,這條道很可能會一直走到黑,孤寂且漫長。”
他情願她放下這些,好好生活。
雲渺快步從電梯裡出去:“從他殺掉我父母的那一刻起,我就註定沒有歸路了。”
陸徵從身後叫住她:“渺渺,我有一個要求。”
雲渺頓了步子等他說。
陸徵走近,在她頭頂揉過一瞬:“不要單獨行動,記住你不是警察,我才是。”
雲渺:“……”
陸徵:“還有,無論最後的結果怎樣,你都不是沒有歸路。渺渺,我可以是你的歸路。”
雲渺怔在原地。
等她回頭,陸徵已經走了,那抹頎長的背影被燈照得異常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