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嚮明這人算是戎馬一生。
放牛娃出生, 識字不多,雖說如今的成就也是他自己用血汗拼搏出來的。
但很多時候, 他還是覺得吃了沒念書的苦, 所以三十幾歲,組織上給他介紹物件的時候,他唯一要求就是讀過書的。
組織也的確給他介紹了一個高中畢業的文化人王翠蓮。
路嚮明自己是個勉強認完字的半文盲, 所以對於能娶到文化人妻子, 自是百般順從。
然而相處久了後,他才發現, 一個人的品性跟學識沒有太大的關係。
王翠蓮雖然是高中畢業, 卻沒有任何內涵,甚至是短視、虛榮的。
路嚮明雖然失望妻子的秉性, 卻也沒想過離婚,只是空閒之餘, 儘量將子女們的教育抓在自己的手中。
也會背地裡教妻, 後來王翠蓮的確好了很多,至少他看到的是這樣的。
再後來, 兒子長成,他也因為職位高升便的越來越忙碌,對於小女兒的教育難免忽視了幾分。
若不是親眼所見, 路嚮明哪裡能相信,在自己面前乖巧甜美的閨女, 本性竟然是這般跋扈瘋癲的。
再聯想到昨天晚上, 崔正剛給自己去電話時說的那番話, 路嚮明只覺一輩子的老臉, 全被妻子跟閨女丟的乾乾淨淨。
就連挺直了一輩子的脊樑也因為她們萎了幾分。
他是失望的, 尤其是妻女一反之前的囂張, 渾身上下都是惶惶,他只覺諷刺的很...
=
半晌,路嚮明閉了閉眼,斂去心底的悲痛與失望,再次睜開眼時,不顧妻女的哭求,對著身後的警衛員招手,讓人先將她們帶走。
等礙事的人不在眼前添堵了,他才對著站在對面的幾名優秀的年輕人彎下了腰,誠心誠意道歉:“對不住,是我老頭子管教不嚴,等下就將她們帶回去,絕對不會再出現在你們的面前,至於給同志們造成的困擾,幾位儘管提,我絕對不會包庇絲毫。”
在路嚮明彎腰的那瞬間,童晚他們四人便默契的避了開來,再聽到他這番說辭,所有人的臉上也都好看了幾分。
雖然路佳佳這人的確有些煩人,但也沒有造成甚麼實際性的傷害,再加上路旅這番誠懇的態度,真要追究甚麼,反而顯得他們幾人不大氣。
不過,到底這件事情最終的受害者是林懷東夫妻倆,原不原諒,計不計較的,還是他們小夫妻說了算。
這時候,已經有不少家屬們都圍了過來,交頭接耳一番,瞭解了前因後果後,所有人看向被堵住嘴依舊費力掙扎,滿臉憤恨的路佳佳時,也是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只能說,這姑娘喜歡人的方式忒嚇人了。
路嚮明自然能聽見身後的議論聲,雖然丟人,惱怒,也傷心。
但這些情緒都是對他自己的,孩子長成這樣,是他這個做父親的沒教好。
他有責任,也不打算逃避責任。
這般想著,路嚮明視線放在了林懷東夫妻身上,平靜的等待他們的‘判決’。
林懷東自是希望路佳佳得到千百倍的懲罰,但是想到小妻子純良的秉性,他便壓下心底的戾氣,看著妻子溫聲說:“你決定就好,需要甚麼賠償,或者想要路佳佳受到甚麼懲罰,只要合理,都可以向路旅長提。”
聽得這話,路嚮明的視線掃了他一眼,眼神暗了暗,閨女喜歡的人,的確是個少有的俊才,瞧著心思也玲瓏,是佳佳不配。
韓慧慧沒甚麼想要的,本來想揍一頓出出氣的,但是見路嚮明這個做父親的站了出來,她反倒有些不大好意思說打人甚麼的。
只是見路佳佳還在奮力掙扎,眼底的恨意更是如同刀子一般,恨不能直接化為實質,衝過來砍死自己才好...
唔...這是沒救了啊.
韓慧慧眨了眨烏溜溜的眼睛,靠近路嚮明幾分,小小聲的指了指路佳佳道:“我不是大方啊,我是真的甚麼也不要,您都親自道歉了,我還提要求,到時候我有禮也變得沒禮了...但是吧,我是真的覺得您女兒不太正常,不是罵人的意思哦,我覺得吧,您應該帶她去看看醫生...就是一個建議啊!”說完這話,她也不管路嚮明甚麼表情,扭頭回到丈夫身邊。
路嚮明倒是不生氣,以他的眼力還是能看出眼前這個姑娘話中有沒有惡意的,他只是皺眉沉思半晌,然後回頭看了眼跟瘋婆子似的女兒,心裡有了計較...
這一齣戲,鬧的雖然有些大,但是等路嚮明再三道歉,表示擇日奉上賠禮,並且帶著妻女離開後,也算畫上了句號。
林懷東等所有人的離開後,才對妻子說:“不覺得對於路佳佳的懲罰太輕了?”
韓慧慧嘿嘿笑:“我有那麼好心嘛?其實,她鼻樑應該被我踢斷了,算起來我也不虧,再索要東西,別說我們,崔旅面上也過不去。”
沒想到好友還有這心眼,剛才瞧路佳佳滿臉血呼啦的模樣,童晚還真沒注意到她的鼻樑已經斷了,她一時有些唏噓之餘,又好奇起來,這個年代...有整容手術了嗎?
或者從今往後,路佳佳都得頂著斷裂的鼻樑示人?
=
沒有了陰魂不散的路佳佳。
後面的日子逐漸平淡了下來。
韓慧慧成功回到鎮上的派出所上班,成為一名光榮的警察。
而童晚,依舊過著溫馨又充實的小日子。
然時間卻並沒有因為生活沒有波瀾,而放慢腳步。
它甚至走的過於快了,快到眨眼牆上的日曆本就翻到了72年的除夕夜。
也是來了部隊,童晚才知道,家屬們過年會在食堂,跟戰士們一起包餃子。
當然,還有上臺表演節目的,都不是甚麼專業人士,只是從各個營裡選出來的,唱歌、跳舞、打拳、詩朗誦...只要自己有上臺表演的想法,都能登臺,家屬們也可以參加。
童晚從來沒有跟這麼多人一起過過年,雖然吃食過於簡單,但是人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這是後世所見不到的,濃郁的,過年的氣氛。
童晚坐在丈夫身邊,甚麼也不用做,廚藝不佳的男人,唯一能拿出手的就是包餃子了,難得有次發揮的機會,賀宴表示必須好好表現。
林懷東負責擀餃子皮,賀宴負責包。
還別說,兩個男人配合默契,很快...藤編的簸箕上就擺滿了白胖的水餃。
他們這邊一大桌子上,還有朱大寶萬偉這些關係親近的戰士們,所有戰士們都表示,作為這裡唯二的嫂子,外加一個米米小妹妹,自然等著吃現成的就好。
就在這時候,臺上正在表演軍體拳的,是經常嘲笑他們一團是光棍團的二團。
朱大寶慣來活躍,這會兒見二團的居然偷偷報了名,頓時有些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他酸溜溜說:“二團的也太黑心了,報了節目居然還瞞著咱們,啥意思嘛!”
“你管人家啥意思呢,你想上也上唄。”萬偉懟他。
朱大寶哼哼:“我這甚麼準備都沒有,上去一個不好看,不是丟了咱們團的臉。”
萬偉揉麵揉的頭也不抬:“那你就別胡咧咧。”
朱大寶不樂意了,用擀麵杖敲了敲桌子:“你到底是哪邊的?難道你小子忘了?他們二團之前是怎麼嘲笑咱們是光棍團的了嗎?”
萬偉剛想說也不是隻有二團說過這話,旁的團也有人說過,就見政委家嫂子看了過來。
韓慧慧目光炯炯:“他們嘲笑你們了?笑話你們是光棍?”
朱大寶得了回應,激動的猛點頭:“可不是,說咱們團全是光棍,一個也娶不上媳婦,要我說,他們就是胡說八道,咱宴哥東哥不是都娶上媳婦...”
“我去!”韓慧慧打斷朱大寶的滔滔不絕,猛的站起身,看著有些懵的朱大寶說道:“我去給你們把臉面賺回來。”
說著也不管眾人齊齊懵逼的表情,風風火火的就往舞臺方向而去。
朱大寶哪裡想到還會有這麼個發展,有些夢幻道:“嫂子這是為了我打抱不平?”
林懷東斜眼睨了他一眼,笑容溫和說:“做甚麼夢呢,那是我媳婦!”打抱不平的,那也是為了他。
說完這話,林懷東將手裡的擀麵杖放下,匆忙跟著妻子去了表演臺方向。
這幾天慧慧身體好像有些憊懶,他不大放心,得跟著才行。
這廂朱大寶完全沒有被政委懟的委屈,反正也習慣了,而去他是發現了,自從團長跟政委結婚以後,那脾氣已經溫柔多了。
這般想著,朱大寶又將視線移向團長家嫂子,一臉的期待。
童晚...?
賀宴拿起林懷東留下的擀麵杖就敲了朱大寶一記,呲牙笑罵:“把你那些歪主意給老子憋回去。”想讓他媳婦也登臺表演?做甚麼春秋大夢呢!
朱大寶抱著被敲的腦袋,誇張的哎喲兩聲,然後趴到萬偉肩膀上,不顧他的嫌棄與掙扎,死死的扒著人不放,捏著嗓子咿咿呀呀的哭訴團長有了嫂子便不要舊人云雲...
逗得童晚還有一旁的米米笑彎了好看的眉眼。
=
就在這時,一聲如雷般的叫好聲響起。
眾人尋聲望去,才發現,不遠處的舞臺上,韓慧慧已經在上面表演了。
童晚頓時坐不住了,立馬拉著丈夫還有米米往前面擠。
只見舞臺上,韓慧慧身影飄逸靈動,似最輕靈的舞姿,拳腳間卻又包含著強勁的力道,絆腳,飛踹,側摔,截肘...每一式都帶著獨有的重量...
這是一場視覺的盛宴,可以說,在慕強的男人們心中,這一套武術表演,可比甚麼大合唱的刺激的多。
尤其這麼有力量的武術,是由一個身形嬌小的軍嫂打出來,更叫戰士們激動萬分。
最後的最後,韓慧慧連續十幾個後空翻,並且在收勢時還做了幾個騰空迴旋踢作為結尾,叫下面的戰士們叫好聲不斷的同時,手心都拍紅了,那是瘋狂的鼓掌聲。
童晚也激動壞了,跟著大家一起又叫又跳,覺得好友牛逼大發了,臉上更是帶上與有榮焉的得意。
等慧慧表演結束時,她眼神亮晶晶的晃了晃丈夫的大手:“哥哥,晚晚是不是很厲害?”
賀宴看著小妻子興奮到紅撲撲的臉頰,眸底也生起笑:“韓慧慧這一套拳法是不錯。”
這一晚,因為韓慧慧登臺的表演,將除夕夜的氣氛推到了最高處...
=
全軍年夜飯,難得大家夥兒團聚一回,就算想玩到晚上十點都可以。
不過童晚他們幾人八點左右就離開了。
米米小丫頭甚至七點多就跟著小夥伴們出去放鞭炮了。
因為韓慧慧已經搬到了童晚她家隔壁,所以回去的時候,四人是一起走的。
除夕夜這樣的喜慶的節日,外面的天氣依舊刺骨的寒冷,挑眉遠望,更是一片銀裝素裹。
童晚是幾人中最怕冷的,從食堂出來後,賀宴就在她的棉襖外面套上了厚實的大衣,又給裹上了大圍巾,確定將小妻子包裹的嚴嚴實實的,才牽著她的手,揣進自己的口袋裡,帶著人一起走。
食堂離她們住的地方走路大約十分鐘左右,下午又落了場雪,雪很大,時間卻沒有持續很久,這會兒回家,路上只積出一層薄薄的雪,幾人一路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然而,就在快到家屬院的時候,被丈夫牽著的童晚突然晃了晃身體,而後毫無徵兆的往前倒去。
若不是賀宴眼疾手快的將人接住,說不得就要摔上一跤。
看清楚妻子不是滑倒,是已經昏倒了後,賀宴眼底滿是驚懼:“晚晚,晚晚,你怎麼了?”
走在幾步外的韓慧慧也急跑過來,蹲在童晚邊上,焦急的呼喊著。
林懷東是唯一一個還能冷靜的人,他催促賀宴:“先抱著嫂子去衛生站,我去找醫生,今天應該沒有醫生值班。”
聽得這話,賀宴頓時回神,立馬將小妻子抱起,抬腳就往衛生站飛奔。
韓慧慧不放心:“東哥,我也跟著去。”
林懷東看著兩人在雪夜裡跑遠的身影,也沒敢耽誤,掉頭去食堂找醫生...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