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
在試鏡官的注視下，盛驕的聲線倏地一變。
她的本音是偏慵懶的，咬字卻很清晰，予人乾脆利落，辦事靠譜的觀感。而她現在的聲音，略微拖了點尾音，不明顯，卻從冷淡變得嬌懶，含著一點欲說還休的笑意，像只雪足小貓在心上飛快地撓了一下。
盛驕的目光微垂，看著並不存在的“手機”。
上面是她和另一個男配角燭光晚餐的證據。
之前的試鏡者是裝委屈，有演技好些，或者自己真幹過這種事的試鏡者將綠茶味表現出來了，可即使是何洋，也老覺得有點不得勁，不像那回事。
從看到證據，再到聽見質問，盛驕臉上沒有一絲心虛，肢體語言也很放鬆。
她陡然笑了。
然後，他們聽見她點了點頭：“是我。”
“嗯，解釋？”盛驕疑惑地偏了偏頭，無辜的表情賞心悅目：“你不吃泰國菜，我想吃。”
“也不止這個原因，”
“他很有趣，所以我就和他吃飯了。”
她的唇畔的笑意加深，眼眸明豔如火。
盛驕上身往後傾，靠著椅背，一副耐心即將用罄的模樣：“我時間寶貴，你沒空來陪，有的是人願意陪，而你有空，我也未必有時間。”
她的表演，看得人瞠目結舌。
怎麼會有渣得這麼理直氣壯的人？
從她的神態和言行，兩個試鏡官輕易能腦補出一個被她刺激得跳腳的男人。戲劇張力一方急，一方緩，那強弱效果就凸顯出來了。
“不反省一下自己，拿小事對我大發脾氣，”
盛驕撇嘴，移開目光嬌哼一聲：“不想看見你，出去。”
試鏡室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還要演下去嗎？”
盛驕恢復本音，一秒從連坐肢都慵懶的美豔女星切換成坐如鐘的老幹部，也讓兩個沉浸在活色生香美人裡的試鏡官猛地回過神，霎時有點不好意思。
“嗯、嗯……”
何洋失魂落魄地點了點頭，含糊道：“足夠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旁邊的何定邦深深地嘆口氣。
他終於想起來剛才的試鏡者的問題出在哪了，就是少了這一份理所當然的嬌縱，《奈何媚色迷人》裡的雲嬌是把男女關係分寸拿捏得很好的真海王，而不是劈腿怪（那樣會過不了審），而之前的試鏡者太慣於把自己放在弱勢方，乞求男性的憐愛了。
何定邦轉念一想，這也是人之常情。
正常人同時吊著多個男的，被其中一個發現後，多少有點心虛吧！
而這個試鏡者就完全沒有。
她甚至不是惱羞成怒，而是理所當然地認為別人應該等待她的垂憐。
簡直把《媚色迷人》的女主角演活了！
想到這裡，何定邦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兒子一眼。
何洋縮了縮脖子，讓下個試鏡者進來，何定邦卻心不在焉地坐了一會後，跟他要走了盛驕投來的覆歷資料。
導演何洋不解：“爸，你要這個幹嗎？我真不能改選別人……其他角色倒是可以考慮一下……不行，趙依銀不會同意的，而且她演哪個配角，都會崩戲。”
《媚色迷人》的設定，主角就是整部劇的顏值巔峰。
單看趙依銀顏值尚算過關。
但要是和濃顏系的盛驕同框，直接能被豔壓得面無人色，從一朵清麗小白花，變成淡而無味的街邊塑膠花。
何洋嘆氣：“真讓那女孩給趙依銀作配，播出後依銀就成了華國滾娘了！”
滾娘是BBC電視劇《梅林傳奇》裡的女角色，演員膚色糙黑，相貌平庸，但她飾演的角色設定卻是超級大美女，並且被四個很受歡眾歡迎的大帥哥爭相追求……網友叫她滾娘，是真的希望她趕緊滾。
趙依銀長得比滾孃的演員好看，但和盛驕一對比，估計也是個差不多的下場。
關鍵是設定不貼臉啊！
“閉嘴，”何定邦忍無可忍，對著兒子後腦勺就是一巴掌：“不要你往劇裡塞人，快把資料給我。”
何洋捂住後腦勺，獻出了盛驕的資料。
……
試鏡完畢後，張滿開著車送她回家。
怕刺激到她，張滿一直不敢問盛驕試得如何了。
第一次試鏡嘛，沒被嚇到，把臺詞說利索就算合理。他沒想著一下把自家藝人喂成胖子，對看中的好苗子，他向來很有耐心。
倒是盛驕主動說了：“沒試上，投別的吧。”
“別難過，失敗乃成功之母，第一次試鏡砸了……”
“沒砸，我演得很好，”
盛驕截住他的話：“應該是角色臨時被內定了，可能是趙依銀。”
她的語氣太篤定，即使說著迷之自信的發言，也充滿說服力。
男頻對題材還沒限制得那麼緊的時候，盛驕還做過間諜。
試鏡的那一段用不著她全副精神，她一邊演，一邊觀察著面試官。從他們的微表情中，她察覺出了異樣——兩人的驚豔和渴求人才如此明顯，年輕的那個是懊悔和畏懼，年長的那個則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小的兩眼，再看她時，滿眼是遺憾。
三人今日是初次見面，沒有前情干擾，剩下拼湊出來的真相只有一個。
“真的？”
“如果我演砸了，我會承認。”
盛驕坦蕩道。
車子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剩下車載空調的些微噪音。
“好吧……”
張滿組織著措辭，想要開口背鍋，卻被盛驕再次截住：“想說自己沒本事幫我搶回來？大可不必，如果我需要經紀人有這方面的競爭力，我從一開始就不會選擇你，懂嗎？你可以換個角度想，如果我是林語影來試鏡，十個趙依銀來搞黑箱也無法從我手中搶走角色。”
林語影是現時圈內流量最高，最紅的女星。
“我肯定不能這麼說。”張滿搖頭。
“所以你也不能說如果今日是另一個經紀人來，就能奪回角色。沒必要，決定跟你簽約，我們手上拿的就是同一副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盛驕斬釘截鐵，經紀人兩秒認慫，怏怏道：“我會快點給你爭取其他試鏡機會。”
“聽話。”
她笑了。
盛驕自知不是沒有缺點的完人。
她的缺點就是過分的強勢，經常說話太咄咄逼人——形勢所迫的話，她可以很圓滑，但那樣過得不爽，反正不需要別人給她開金手指，她就喜歡選個聽話軟乎點的，能力合格就行。
張滿看一眼她。
他簽了個甚麼神仙藝人啊，因為場外因素試鏡失敗，不僅不怪他，還反過來用強硬的話語把原因攬在自己身上，太溫柔，太善良了。他眼眶發熱泛酸，想起念大學時，宿舍長也總是這樣，哎，純爺們！
……
回到家後，盛驕一邊泡澡，一邊聽系統叭叭叭。
【宿主太會演了，我看到了你成為一代海王的希望！】
系統虛心求教：【檢測到宿主現在的愛情觀是1V1的，那股理直氣壯是怎麼演出來的呢？】
盛驕：【簡單。】
她之前快穿到歷史頻道位面的時候，當過皇帝。
皇帝同時和好幾個妃子吃飯捏小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她牢牢把控住前朝後宮，素來乾綱獨斷，御史和皇后都不敢幹涉皇上的私生活。
她跟A昭媛燭光晚餐，B妃居然敢拿著盯梢暗衛畫的用膳現場來質問皇上不專一？
荒謬。
盛驕沉吟，置換了一下性別來應付系統：【善妒是男人大忌，這麼男德不修的角色，該回去罰抄十遍男誡好好反省。】
系統大喜。
……
回到家後，盛驕開啟電腦，摸進了剛才電視臺大樓的終端裡。
五分鐘後，整座大樓連著網的電子產品，全歸她管了。
之前承樂傳媒沒得罪她，跟她沒因果，所以她在嚇經紀人一跳後就退出來了，沒動裡面的東西，也沒亂看隱私。這會她也不看別的，就潛進了今日試鏡室裡的攝影機——她試鏡時留意到有錄影，估計是原本預備回去細看評估的。
她將全部的試鏡過程用兩倍速看了一遍。
可能是知道內定的關係，趙依銀試鏡得很不走心，滿臉的敷衍。
除出自己以外，還發現了兩個比趙依銀演得好的。
看到這倆的履歷上填著知名娛樂公司後，她更滿意了。
盛驕將它儲存到自己的電腦裡，悄無聲息地退了出來。
《奈何媚色迷人》在網路上是個不大不小的IP，有書粉基礎，等定妝照出了效果不佳，她再將手上捏著料放出去……演得比趙依銀好的那倆不會放過炒作的機會，她再看勢拱火就好了。
來明的，她不虛。
搞陰的，盛驕也不是不會。
公主房裡，少女臉上揚起輕快愉悅的淺笑，而她剛要起身去鍛鍊，就收到了一個陌生來電。
她接通電話：“喂？”
“盛小姐你好，”電話裡的中年男聲一頓：“我是何定邦，今日兩個試鏡官之一。”
盛驕揚眉。
她能看出年紀大的那個看中她的表演了，難道事情有轉機？
“坦白跟你說一件事，女主的角色其實導演早就相中趙依銀了，讓你們白跑一趟，我很抱歉。”
盛驕沒情緒地嗯了聲：“沒事，謝謝你通知我。”
“先別掛，我打電話來是想說別的，”
何定邦輕咳一聲：“兩個月後我的電影開拍，你有興趣來試鏡嗎？保證沒黑幕，只要你演得好，角色就是你的。不過……雖然那算是女主角，但我那是大男主戲，你的戲份不多，起碼不像雲嬌在《奈何媚色迷人》裡那麼重。”
走出試鏡室後，何定邦越想越覺得可惜。
他真覺得那個女孩子很靈。
雖然何定邦對自己的電影有極高的話語權，但也怕盛驕只會演妖媚渣女的角色，何定邦才沒直接說讓她來演：“如果盛小姐有興趣的話，就來約個時間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