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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醍醐灌頂

2022-06-19 作者:青花燃

 禁制開啟, 有風從庭院中吹出來。

 被封印在院中的畫面、聲音和味道,齊齊湧出。

 赤霞株的香氣濃到刺鼻,豔麗、腐敗。這是……花瓣糜爛在泥土中的味道。

 顏喬喬恍了恍神, 一時竟未能分辨, 迎面撲來的聲浪究竟是甚麼。

 熟悉的噪音, 熟到幾乎讓人下意識地忽略它。

 她迷茫地眨了下眼睛,腳步微微踉蹌。

 一雙大手握住她的雙肩, 幫助她站穩、跨過門檻。

 落腳之時, 她彷彿被燙了一樣, 飛快地跳開——腳下,是兩朵破碎的赤霞花。

 除了花瓣靡敗的氣味之外, 庭院中還充斥著極清新的濃郁木汁香。顏喬喬一直認為,這股氣息是青草和樹木受傷流血的味道。

 她心愛的赤霞株,受了重創。

 花枝被斬落遍地, 在它的傷口上, 懸掛了無數風鈴, 密匝匝地搖晃。

 她有些恍惚。

 一瞬間,彷彿回到了前世。

 那一日她推開院門, 看到的便是這般景象。

 舊日重現, 她清晰地體驗到前世感受——錯愕、迷茫、心疼、被“為你好”壓抑在胸腔中的憤怒。

 破敗之際的花香味太過濃郁,令她有些呼吸困難。

 她看見公良瑾重重一拂袖, 兩扇院門在身後“砰”地闔上。

 廣袖下探出一隻手,手掌一翻, 便有暗若深淵的衝擊波如海嘯一般, 轟然蕩過整間庭院。

 遍地落花揚起三尺,在半空微頓,木廊、屋舍隱隱一震。

 “院中無人。”他斂下眸中殺機, 淡聲說道。

 顏喬喬輕輕點頭,唇瓣抿了好幾下,終於吐出一句話:“他們真壞。”

 特意跑來誅她的心。

 他垂眸看她,問:“從前便是這樣?”

 “嗯。”她微微一笑,“一模一樣。”

 她小心地繞開地上花瓣密聚的地方,一蹦一跳走向那棵陪了她許多年的赤霞株。

 公良瑾薄唇微抿,靜靜看著她。

 這株花被她養得極好,生機蓬勃,鮮活繁茂,花枝肆意生長。在清涼臺遠遠望見這一簇紅雲,彷彿就像看到了活蹦亂跳的她。

 花像主人,倒是聞所未聞。

 那些人,想毀了她麼?

 他抬眸,淡淡掃過滿樹風鈴,眸色愈來愈冷。

 顏喬喬忽然感覺庭院中的溫度下降了許多。她抱了抱胳膊,穿過地上的花枝,來到樹下。

 伸出指尖,輕輕碰了下樹幹。

 前些日子,她穿著被臭藥包燻過的燙金大紅袍回來抱它,它還曾嫌棄地往她頭頂扔了根細細的枯枝。

 “如今可好,”她輕聲嘀咕,“你都沒有花枝可以打我啦。”

 她將臉頰貼上去,在灰褐色、微糙的樹皮上輕輕地磨蹭。

 片刻之後,身後傳來腳步聲。

 顏喬喬正想回頭,一雙大手便覆住了她的肩。

 他俯身靠近她,嗓音溫和而低沉,在她耳畔道:“不要難過。想要甚麼,趙玉堇都可以給。”

 見她在樹下縮成小小一團,可憐得像一隻失了巢的小鳥……他決定讓趙玉堇再多活一日。

 此刻,顏喬喬其實並沒有哭。

 她是很心疼她的赤霞株,但今生的她,擁有了太多前世不曾得到的東西。

 比如殿下為她種在清涼臺的小花苗,比如她抱了一路、最終死得其所的大金磚,比如她已悄悄認定的、今生唯一的夫君……趙玉堇。

 韓崢想誅她的心,想她像前世那樣黯然神傷,怎麼可能?

 他未免也太看得起這些不值錢的破爛風鈴。

 顏喬喬原想朗笑三聲,大肆嘲諷韓崢一頓,卻沒料到,殿下竟然誤以為她在難過,不惜祭出趙玉堇來安慰她。

 有便宜不佔王八蛋。

 她飛快地收斂了囂張兇狠的表情,往下垂了垂眼角和唇角,慢吞吞地轉過身。

 她輕輕抽噎:“我……好難過……想要趙玉堇抱……”

 公良瑾眼角微抽。

 這哭得未免也太假了些,讓人很難接得下去。原以為她此刻心神不穩,脆弱可憐,誰知她竟是這副德行——失誤了。

 顏喬喬對上那雙清冷黑眸,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誤了。

 她飛快地轉了轉眼珠,強行拐了個彎:“……抱塊金磚來給我。”

 正要抬手抱她的公良瑾:“……”

 *

 趙玉堇沒有抱金磚給她,而是把她拎進了書房。

 他淡淡地笑著,取了筆墨,運筆如飛,在她那張幾乎沒用過的書桌上鋪好九宮格宣紙,畫下九幅一望就讓人頭昏腦漲的陣圖。

 “此陣,萬金難求。”他笑得溫和極了。

 顏喬喬:“……”

 他微微地笑著,踏出書房,順手從地上撿了一根韌度和硬度都恰到好處的細花枝。

 顏喬喬:“……”

 她彷彿聽到了來自赤霞株的嘲笑——誰說落了花枝就不能打你啦?

 這一夜,顏喬喬見識到了崑山院半師的恐怖。

 學到後面,她連窗外那些令人心煩意亂的鈴鐺聲都聽不見了。

 滿腦子俱是“經”、“緯”、“離”、“艮”、“巽”……她的雙目漸漸失去了神采,整個人渾渾噩噩。

 “這一部分太簡單,是否有些無聊?”他淡淡說著,用花枝指向下一處,“好,我們加快進度。”

 顏喬喬:“……???”

 端坐書桌後面那人,太清正,太嚴厲,像一尊毫無感情的學廟神像,讓她根本提不起勇氣來抗議、或是喊著“趙玉堇”衝他撒潑。

 “慢一點……”她可憐兮兮地說,“太快了受不了。”

 他微微挑眉,略微放慢了授課速度。

 接下來的半個夜晚,顏喬喬的口頭禪如下——

 “慢點。”“淺點。”“不行。”“我不行了。”

 漸漸地,公良瑾清冷正經的黑眸中浮起了一言難盡的迷霧。

 是不是……哪裡有點不太對勁?

 目露迷茫的半師給她放了個假,讓她出門吹吹風、醒醒腦。他留在書房,替她整理接下來要學的知識。

 顏喬喬伸著懶腰走出書房,到了廊下,目光一頓。

 她的夜燈照亮了滿樹密密的銅風鈴,夜色下,一枚一枚,都是清晰的傷疤。

 她盯著這些風鈴,盯得眼露兇光。

 漸漸地,眼前浮起了方才公良夫子教給她的陣點圖。

 顏喬喬:“……”

 她搖了搖頭,那恐怖如斯的陣圖依舊揮之不去。

 其中一處“滅眼”,正好落在她盯了許久的一隻大風鈴上。

 腦海中,走馬燈一般晃過畫面。

 零落成泥的花枝,韓崢得意的大笑,怪獸眼睛般密集的風鈴……

 殺意凝聚,指尖亮起銀芒。

 不夠……還不夠……

 她的“冬殺”太弱,就像在指間藏了銀針,只能用來扎自己,遠遠不足以傷敵。

 指間的銀芒,怎樣對付那些數丈之外的、該死的風鈴?

 她的心緒漸漸沉靜。

 公良夫子寒泉般的嗓音泠泠在耳畔重現,方才一知半解的陣法知識,此刻忽然流動起來,在她眼前凝成一個又一個清晰的陣點。

 她感知到了難以言說的玄妙。方位、靈氣、風、水……生生不息。

 眼皮忽地一跳。

 她的心臟漏跳一拍,疾疾起身,跑向滿地花枝的庭院。

 她四下環顧,飛快地回憶著他清冷低磁的聲音,按照他畫出的眼位,挪動地上的花枝。

 漸漸地,一個讓人頭昏腦脹卻又流動著奇異生機的花枝圖案出現在赤霞株下。

 顏喬喬心臟“怦怦”直跳,斜踏一步,進入陣心。

 這是一個最簡單的“生滅”陣。勢起於“生”,聚一陣之力,落於“滅”位。

 指間浮起冬殺。

 她並指一揮,令冬殺掠入身畔“生”位。

 “去!”

 銀芒一閃,消逝在眼前。

 她屏住呼吸,感受到夜風在周遭流淌。

 下一霎,只見消逝在“生”位的銀芒再度浮現。如鬼魅一般,它穿過了數丈距離,直達枝杈上方的“滅”位。

 在陣力的加持下,冬殺的威力增大了許多,像一支剔透的冰飛刀。

 “錚——”

 它穿過銅風鈴,將它一分為二!

 眼前的一切變得很慢很慢。顏喬喬清晰地看見那隻帶著少許銅鏽的風鈴一厘一厘裂開,冬殺劈開它的銅殼,切斷它的鈴芯,又將扣在樹枝上的銅鉤切成兩半。

 它死了,屍體從樹上墜下,無聲落進塵泥。

 顏喬喬的心臟重重一跳。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情緒,然後跑向庭院,調動地上花枝,操縱“滅”位指向另一枚風鈴。

 “錚!”風鈴應聲而落。

 她奔向庭院,繼續改變地面花枝,再成新陣,將“滅”位對準高枝上新的風鈴。

 “錚!”塵泥上又多了一隻風鈴屍首。

 她再一次衝到樹下,調整陣勢方位。

 “錚!”

 顏喬喬的眼睛越來越亮。

 她想起了公良夫子方才提過的種種陣勢進階和變化。

 如果學會那些,她便不用跑來跑去,而是可以鎮守主位操縱陣勢流動變幻,站在原地打掉滿樹風鈴。

 她激動地拎著裙襬跳起來,奔向亮著燈的書房。

 *

 此刻,書房中的公良夫子已蹙著墨般的長眉,沉吟了許久。

 方才只顧著教她陣法知識,倒是沒有細思她給他的反饋,只覺得那帶著嬌嗔的、軟軟的聲線讓他慢些淺些,說她不行了受不了的時候……哪裡有點不太對勁。

 還未想明白,就見她臉蛋暈紅,大喘著氣跑了進來。

 “繼續,我們繼續!”顏喬喬鬥志昂揚,“可以再快、再深!”

 公良瑾:“……?”

 他不解地看著她,略微遲疑:“方才你說受不了,我已為你重新調整思路。”

 顏喬喬著急:“就剛才那樣,我可以!”

 公良瑾的目光微微帶上了審視。

 這個鬼東西,是不是又想到甚麼辦法躲懶?

 腦海中瞬間晃過她常用的種種招數——裝病,裝暈、裝神弄鬼……

 顏喬喬見他沉吟不語、清冷黑眸中露出些不贊同,不禁更加著急,補充道:“我都行,你怎能不行?”

 公良瑾:“……”

 醍醐灌頂。

 他終於知道,究竟是哪裡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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