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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身嬌體軟

2022-11-30 作者:青花燃

 昏暗光線下, 一眼辨不清黑木與血漬。

 一襲黑袍緩緩迤過遍地血泊,蒼白容顏一寸一寸被屋外陽光照亮。

 像人間的光撫過逝者面龐,從精緻下頜處步步上移,至淡色薄唇, 至一雙清黑冷寂的眸。

 顏文溪死前的哀叫, 如魔音般繚繞在他周身。

 從這個顏氏叛逆口中得知, 顏玉恆與顏青遭遇韓崢算計而死, 由江白忠操刀。

 在這七年間,顏喬喬被困於牢籠, 寸步難行。

 外間無她任何訊息,只知她病著、病著、病著……父兄身死, 也不得一見。

 無名無份,不見天日。

 與他動盪破損的道心遙遙應和。

 他身軀微晃,精緻眉目間浮起濃黑的霧氣。

 出於禮節, 他先至青州拜訪, 打聽她的情況, 而未直接打擾她。此刻卻發現多行了遠道。

 他向外行去。

 步伐不快,身後卻拖出殘影。

 他去往青州王陵,打算原路返回——當年只餘一息尚存,他潛入皇陵墓陣最深處入定療傷,意外與墓中大陣共鳴,發現皇陵墓陣與東面定州、北面漠北、西面大西州、南面青州的王族陵墓竟有玄妙感應,透過奇異的靈力共振,遙遙相通相望。

 從皇陵陣心可以直達此處, 自青州王墓也可傳至京陵。

 行出一段,他微微蹙眉,回眸, 望向更遠的南面。

 不知何時,彷彿曾做過一場夢。在那場夢中,他上門拜訪,得知她去了南面威武山,便去尋她。

 她穿著一襲灼目的大紅衣,紅綾翩飛,像紅豔豔的妖精在林間起舞。

 幻夢般的美好。

 正待步入青山王陵,心下忽然有所感應。

 他抬眸,望向西邊。

 只見天際隱有赤雷,雲間翻湧著尋常人無法察覺的滔天血氣,血氣之下,是遍野哀嚎、人間煉獄。

 道意動盪難安。

 仁君之道澤被萬民,民苦,君亦感同身受。

 那是……即將成聖的血邪大宗師,進犯疆土,大開殺戮。

 公良瑾垂眸,薄唇輕抿。

 清瘦挺拔的身影沒入王陵,頃刻有奇異陣光勾連天地。

 未赴京陵,而往西行。

 *

 顏喬喬迷迷糊糊醒來。

 她抬起手,下意識撫了撫後頸——似乎做了個夢,夢見被人揍暈了?

 她左右甩甩腦袋,渙散的眸光一點點凝聚。

 她半倚著窗下的軟榻,眼前是一方雕花小玉案,案上置著照雪梅,開得妖嬈。

 窗外冬雪凜凜,殿中地龍燒得旺,只需穿輕薄的紗衣。紗衣下,兩條細白的小腿一晃一晃。

 寢殿金雕玉砌,氤氳著暖融融的富貴氣。

 我是誰?我在哪?

 顏喬喬迷茫片刻,想起來了。

 她被韓崢“封印”在停雲殿許多年,前日忽然從離霜那裡聽來個訊息,韓崢今日要封她為君後。

 她恍惚撫了撫額角。

 一夢醒來,父兄之死似乎變得更加不真實,心口攢動著奇異的情緒,她覺得逝去的經年歲月就像一段灰白的香燼,毫無意義地寸寸塌碎。

 她不該在這裡。

 她又該在哪裡?

 她迷惘起身,向殿外行去。推開殿門,有寒風捲入,撞上室內暖熱的空氣,頃刻激起一整片白霜。

 她被凍得瑟縮了下,身軀難抑地痙攣。

 這些年,她心中鬱郁,又常飲傷身的湯藥,身子骨早已垮了。

 環視這間被風雪繚繞的華貴囚牢,她心有所感,自身命運全不由己,生死只在旁人一念之間。

 韓崢可一念封她為後,亦可一念奪她性命。

 抿唇回眸,望向離霜。

 今日的離霜彷彿也有些不對勁,大約是快要解脫的緣故,冷麵女官的神情活泛了些,淺棕色的瞳仁裡浮著一層迷茫困惑。

 “夫人莫著涼。”離霜盡忠職守道。

 視線卻未落在顏喬喬臉上,顯然有些心不在焉。

 “你一身好本領,原該上疆場殺敵。”顏喬喬抱臂移向內殿,邊哆嗦邊說道,“與我一道困在此處多年,當真是委屈你了。”

 換作平日,離霜該說些忠君報國之類的迂腐話。

 今日她卻詭異地沉默了片刻,然後回道:“帝君於我有大恩,不可不報。”

 “若他要你性命?”顏喬喬問。

 離霜抿了下平直的唇角:“我欠帝君兩條命,死也不夠還。”

 頓了下,她補充道:“所以夫人不必勸我助你逃走,不可能。”

 顏喬喬:“……”

 都說最瞭解自己的人不是朋友,而是敵人。此言不虛。

 只是開門吃了陣冷風,離霜便知她又生了離去的妄心。

 顏喬喬跳到軟榻上,雙腿在輕紗下一晃一晃。

 “哎,”她眯眼笑,“我問你啊,若能還他兩條命,此身由你自己作主,你會做些甚麼?是領軍打仗,還是仗劍江湖?”

 離霜又默了下。

 她從未想過這種可能,從未想過自己想做甚麼,願意做甚麼。

 她這一生,只知永遠服從君上的命令。

 顏喬喬笑道:“要我說,你這性子不適合入伍——你不合群,也沒謀略。做俠客也不太適合你——你性子寡冷,沒甚麼興趣替人打抱不平。”

 離霜微微偏頭,竟是入神地聽她說話。

 顏喬喬續道:“做殺手不錯。那種有原則的殺手,只殺壞人不殺好人。比如韓崢這樣的,一看就不是好人,可殺。”

 離霜眼角抽了抽。

 拐這麼個大彎,原來還在說老三樣。

 離霜抱劍,冷漠道:“休犯不敬之罪。”

 “犯了又如何。”顏喬喬一臉無賴,“你不是說韓崢今日要封我為後?我可不會安安生生做甚麼賢內助,他日權勢在身,謀朝篡位不在話下——可休怪我沒有事先提醒過。”

 離霜:“……”究竟是哪裡想不開,為何要接這個女人的話?!

 抱住劍,默默立到窗欞下,發誓絕不再多說半個字。

 金殿那邊已有鼓樂清煙升騰而起。

 照理說,早該有人送華冠吉服過來,替顏喬喬梳妝打扮。

 然而停雲殿仍是一片死寂深冬。

 “離霜將軍怕是聽岔了罷。”顏喬喬倚著象牙床懶聲道,“此刻出門前往金殿,大約還能吃得上幾口溫熱剩菜?”

 “不可能。”離霜蹙眉,“帝君昭告天下,君後乃是原配夫人、南山王嫡女顏氏。”

 顏喬喬輕輕挑眉,哂笑:“哦。”

 七年過去了,敢情韓崢還記得自己有個原配夫人。

 正說著話,外頭殿門忽然大開,一隊人馬不請自入。

 領頭那人正是大劍宗江白忠,在他身後跟著兩列侍者,手上捧的不是吉服后冠,而是火炬、松脂、火油等物。

 離霜驚喜掠出,停在青玉石階下,向江白忠行禮說話。

 幾句對答,令人遍體生寒。

 金殿那邊確實在冊封顏喬喬為後,只不過,那個女人並非正牌顏喬喬,而是另一個與她容貌相似之人。

 江白忠這是來毀屍滅跡的。

 顏喬喬立在窗畔,寒風捲入,凍進骨縫深處。

 身軀難以抑制地發顫,心口翻騰著激烈的情緒。憎惡、痛恨、恐懼、不甘……無可奈何。

 這一切,似曾相識。

 她不知道今日這一劫該如何逃脫,江白忠修為超絕,乃大夏第一人,而她卻是個連道意都無法領悟的廢材。身嬌體軟,四肢無力,根本無路可逃。

 只能坐以待斃嗎?

 如何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

 “錚——”

 離霜忽然橫劍,擋住江白忠。

 “卑職尚未接到帝君諭令。”她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道,“在此之前,需寸步不離,護衛夫人。”

 霜雪捲入,江白忠的手放在劍柄上。

 “傻子。”顏喬喬揚聲道,“別白白送死,讓開吧!”

 她忽然發現自己並不像想象中那麼驚怕。

 冥冥中似有感應,她能感覺到,世間正義尚存,公道未泯。

 到頭來,一切終究有報。

 心口翻湧的情緒更加激烈。

 凜冬的飛雪穿過雕花大窗,一層一層向她鋪來。

 忽地,掌心湧起雪白的道光。

 靈氣與飛雪聚向她,眨眼間,她頭上身上便落滿了雪,像一個立在窗畔的雪娃娃。

 外間,離霜與江白忠已交上了手。

 到了這個境界,劍氣皆是實質。

 轉眼之間,雕樑畫棟噼裡啪啦砸得滿殿都是,金器玉架古玩字畫爆成了一蓬蓬富貴粉屑,簾幔被層層割開,亂絮般飄飛。

 離霜本就不敵江白忠,還要防著劍氣掠入內殿,頃刻便敗相大露,藍衣洇開道道血痕。

 顏喬喬忽然心有所感。

 這個人,在求死。

 不過此刻不是操心旁人死活的時候,離霜一死,下一個便輪到她顏喬喬。

 她的心臟劇烈跳動,被雪覆住的身軀簌簌地顫。

 她偏頭望向破碎飄飛的簾幔。

 此刻江白忠與內侍都在外殿,倘若這堆雪可以立住不動,干擾敵人視線,而她悄悄從視窗翻出去……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可以從側廊下面逃離停雲殿。

 心臟跳得更快,積雪被震盪的胸腔生生抖落。

 至於逃出停雲殿之後的事情,此刻卻顧不上那麼多了。

 螻蟻尚且偷生,誰又甘心坐以待斃?

 她嘗試操縱周圍聚來的靈氣。

 絕境之中的爆發力超乎想象,雪白的冬日靈氣隨心而動,頃刻便在狐裘中凝了個人形空殼。

 顏喬喬的心跳響徹耳畔,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周身血液在體內沸騰,瘋狂地流淌。

 她深深吸氣,餘光瞥著劍氣下飛揚的簾幔。

 忽一霎,飄起的半截厚簾擋住江白忠的眼,阻斷了她與他互望的視線!

 顏喬喬也不知這算不算掩耳盜鈴,只知這恐怕已是自己最後的機會。

 她心一橫,分雪而出,身軀擠出狐裘與霜雪,抓住窗框,爬上窗欞!

 雙膝落在降香黃檀木欄上,激動與恐懼交織,熱血陣陣湧上腦門,身軀如痙攣般顫抖。

 她的神經緊繃到了極致,既豎著耳朵捕捉外殿的一切聲響,又恨不得蒙上耳朵和眼睛,不看、不聽,便當旁人也無法發現她。

 整個身軀即將越窗而出時,鬼使神差般,她偏頭望去一眼。

 “錚——”

 外殿動靜停歇。

 一柄寒劍刺入離霜胸膛,氣浪將她的頭髮和衣裳掀向身後。

 江白忠留了情,未斷她心脈,只令她重傷。

 而單膝跪地的離霜,恰好與伏在窗上的顏喬喬視線相對!

 這一霎,風停了,世界失去了任何聲音。

 顏喬喬瞳仁收縮,身軀被慣性帶著,一寸寸跌出窗框。

 窗牆如幕,一寸一寸遮去離霜的身體和麵容。

 下頜、鼻、眼。

 顏喬喬身軀下墜,心臟卻懸過穹頂,飄上半空。

 只要離霜喊一聲,她便萬劫不復。

 “啪。”

 墜地聲極輕,聽在顏喬喬耳中卻恍若驚雷!

 心臟驟縮的霎那,她聽到一聲破碎劍鳴。

 離霜吐著血,斷續出聲:“卑職尚未接到……帝君諭令,在此之前……寸步不離!”

 整個世界,只剩離霜的動靜和聲音。

 簾幔垂落,窗畔雪人猶如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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