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他摸了摸我肩上的頭髮，“天使就是天使。”我終於明白在世界上還有一條真理就是，白痴問題對應的是白痴答案。
我感覺到雲峰的心臟在很微弱地跳動，他的頭枕在我的大腿上，“你沒事的，雲峰，你要保護我的一定不會有事的。”雲峰繼續說著曾經答應過我的事，他的聲音漸漸地變得很低，眼睛慢慢地閉上了，他的手在我的手中一點一點地滑落，合歡停止了飛舞，雲峰靜靜地睡著了。
我緊緊地抱著他，雲峰很艱難地睜開眼睛在對我笑，“你還記得《絕世》嗎？我想再聽你唱一次那首歌。”我不停地點頭，“只要你好起來，我天天給你唱歌。”他臉上的淚水一直落到我的手心裡觸疼了我的心，雲峰用盡所有的力氣握著我的手，“我終於可以去天國尋找我的父母了，這麼多年我活得太累了。”我無助地看著雲峰，我們含著眼淚盡情地微笑，“雲峰，上天對你不公平，為甚麼是你，為甚麼是你。”我撕心裂肺地吶喊著，雲峰的聲音在空中一次次地迴盪，“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無語怨東風。”
雲峰帶著恨，帶著未開花的愛，帶著無奈很安詳地在我的懷裡睡著了，他一直含著眼淚微笑著，我抱著他放聲大哭起來，天空中飛快地劃過一顆流星，我的心如死灰般沉默，雲峰曾經說過，等我的頭髮沒過肩膀的時候，他一定把那件有星星的婚紗送給我。
我歇斯底里地吶喊，“雲峰，你不是要陪我過二十歲生日嗎？為甚麼還有兩年你都等不到？你不是說永遠喜歡我嗎？為甚麼你走得那麼快？為甚麼？”
我的淚水落在他手上帶的那串珠子上，很快珠子也斷了線，滾落在我的腳下，每一顆珠子上都刻著我的名字，我搖晃著雲峰凍僵的身體，哭聲在空中一次次地迴盪著。我不小心弄破了他的衣服，原來他一直穿的都是我為他縫過的那件衣服。
雲峰的葬禮是高考填志願的前一天，我跟思嘉還有紫鏡他們都去了，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從我們的臉上大滴大滴地落，我們毫不吝嗇地肆無忌憚地揮霍著，我們僅有的淚水。雲盼把我拉到一邊，“雲峰讓我交給你一樣東西。”我手捧著雲峰最後給我盒子，放聲大哭起來，雲盼也更加控制不住，我們抱著哭成一團。
大家快要走的時候，凌如出現在了葬禮上，她很用力地給了我一個耳光，“都是你，都是因為你凌霄！”我看著凌如的一舉一動，在我的眼前飄搖，雲盼對凌如說：“這裡不歡迎你！”凌如很盛氣凌人地走了。
看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我感覺自己的心出奇地平靜，野菊芳從尋風跡，風兒過，無處留風塵。連路邊還沒有盛開的野菊也在笑我無情，等到秋風起，吹落殘葉滿地，我艱難地踏在那些吹落的葉子上，雲峰留給我的盒子，我緊緊地攥在手心裡。
天上開始下起了雨，連老天爺都為雲峰哭泣。我一個人悄悄地來到了學校，那死一般的沉寂，也在為雲峰譜葬禮進行曲，我終於來到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雲峰臨走前說過折翅天使，不能永遠沉浸在別人的關懷裡，我推開教室的門，坐在雲峰曾經坐過的那個座位上，雨水順著頭髮滑落在那幾行字上，“雲峰喜歡凌霄，雲峰會永遠保護凌霄，雲峰的心永遠屬於凌霄。”
我用手指輕輕地觸控著那幾行字，一筆一劃慢慢地消失了。我開啟雲峰留給我的盒子，裡面裝了一封信，還有很多合歡。
雲峰在心中說：凌霄，別以為你很堅強，其實你一直都不懂得保護自己，你的心很脆弱，一遇到傷心的事，只會逃避，家不是你永遠的避風港，以後要堅強一點。你知道嗎？我最快樂的事就是遇到了你，在初三再次遇見你的時候開始，我每天堅持寫一封信，現在總共是一千多封信，全部都被我放在桌子的抽屜裡。我知道有一天，我會提前離開這個世界，你會傷心難過，所以我讓紫鏡他們不要告訴你，我想靜靜地走完最後一段路。以前常看到你抱著我為希偉流淚，我真的好嫉妒，總是希望有一天我可以佔領希偉在你心中的位置，可是現在，我想我永遠無法辦到了，不管你以後走到哪裡，也不管你以後跟誰在一起，我都在天國祝福你。
雲峰絕筆
看完他的信，我從抽屜裡取出那一千多封信，那些被封地嚴嚴實實的信被我一封一封地拆開了，上面都寫了同樣的一句話：凌霄，我會送你一個美麗的星蕊仙夢，傳說中愛情能穿越幾千年，我會用自己的一生一世來保護你。
看著那些字被我的淚水弄得汙穢不堪，我在心裡暗暗地說，雲峰，你真傻，我不值得的，我不值得的。我把那些信撕得粉碎，一片一片被雨水打落，雨不停地下，雷聲越來越大，我的身體被雨水洗得乾乾淨淨，淚水伴著雨水落到地上，我一個人坐在地上，等著雲峰來給我送傘，偌大的學校只有我的哭聲和雨聲在迴盪著。
紫鏡說得對，高中是一個下雨的季節，我們在雨裡哭，在雨裡回憶，雨水滴落在我們心上，良心被洗得乾乾淨淨，“雲峰，雲峰，如果你回來，我會永遠對你好的，永遠，永遠。”
我一遍遍地喊著雲峰的名字，那些合歡被雨水打得狼狽不堪，我的頭頂像是被甚麼東西遮住了，是思嘉給我撐了把傘，我抱著思嘉的腿問她，“雲峰會回來的，對嗎？他只是累了想休息一會兒。”思嘉的淚水滴落在我的臉上，我的心被刺得千瘡百孔。
“凌霄，你振作起來，雲峰已經走了，他永遠不會再回來了。”聽到思嘉也這麼說，我的哭聲更大了，“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雨敲打著整個世界的無眠，在向我訴說著一個催人淚下的故事，雲峰的話在我的耳邊迴盪著，他曾經說過，在下雨的時候，他的媽媽就會來看他，可是他盼了十多年，卻不見媽媽，他很累。
我的手慢慢地從思嘉的膝蓋上滑下來，朦朧的雙眼已經看不清整個世界的背景，學校的一切在我眼前成為一個暗淡的剪影。我的身體貼著地面沉沉地睡了。
太陽出來的時候，我躺在床上，陽光刺得眼睛生疼，我揉了半天才睜開眼睛，思嘉在我的床邊坐著，宿舍裡的姐妹們已經來了，思嘉用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很關切地看著我，“昨晚那麼大的雨，整個校園只有你一個人在鬼哭狼嚎，差點把我嚇死，還好你沒有事兒。”
我問思嘉：“現在幾點了，紫鏡他們呢？”
“都十點多了，他們早來了。你快點收拾一下，我先到教室裡去了，待會教室見。”說完把一盒巧克力扔給我，那是我最愛吃的苦巧克力，頭暈暈乎乎的，我很吃力地站起來，用超快的速度收拾了一下，就狂奔教室。
紫鏡他們在聊天，看到我來了，戛然而止。紫鏡問我，“你沒事兒吧？”小玲圍著我轉了幾圈，笑嘻嘻地說：“好像看起來精神不錯的樣子。”我幾乎狂暈。
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難不成，我會死了呀，真是窘透了你，欠扁。”紫鏡放心地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思嘉拉著我的手讓我坐下，“思嘉，甚麼時候你也學得農家婦女了。”她倒謙虛開了，“這哪裡是學，關心一下你，倒來勁兒了。”
以往在這種情況下，雲峰通常是靜靜地站在我旁邊，可是現在……我扭頭朝雲峰曾經坐過的那個座位上看了一眼，有一種人去樓空的悲涼，在我的心裡化成一縷青煙，雲峰彷彿已是時隔千年的夢，消失了也就沒有了蹤跡。
生活一如既往，並沒有因為雲峰的離去而改變甚麼，只是我的生命中，從此將少一個匆匆的過客，我覺得我身在紅塵中，心已經到了塵埃之外。
最後的畢業典禮上，我們所有的人都出現了，希偉跟一個我不認識的女孩子在一起，我總覺得那個女孩子在哪裡見過，只是不認識。好久我的目光才從希偉他們身上移開，他們也許是一對情侶吧，這或許就是上天對我最好的懲罰。
思嘉悄悄地跟我說，“那個女孩兒叫飄絮，那天晚上在小屋旁，跟凌如，宇雷在一起的就是她，現在是希偉的女朋友。”
“很好啊，怪不得那麼面熟，色狼的本性本該如此。”
李芬跟宇雷，凌如向我們走過來，我的心繃得緊緊的，他們跟紫鏡幾個寒暄了幾句就走了。我像個木偶一樣，嘴唇動也沒動，可以看出李芬的眼神是那麼的清晰，沒有一絲的憂傷，她變了。
凌如對我說：“凌霄，你輸了，你的心已經死了。”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很勉強，很努力地對她微笑。
一切都來得是那麼地乾淨利落，淚珠落了又幹，幹了又落，人死了就再也活不過來了。
希偉跟飄絮走過來，思嘉跟他開玩笑地說：“好羨慕哦！”希偉緊緊地握著飄絮的手。他瞥了我一眼，我的心痛到冰點，“希偉，我祝福你，”我的聲音在瑟瑟發抖，沒有人教我該如何放棄，我彷彿站在天平的另一端被高高地翹起，看到他們一個個快樂的樣子，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希偉跟飄絮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長很長，我低著頭眼淚一點一滴落在上面，希偉遞給我一塊手絹，“這是雲峰讓我交給你的。”我接過手絹兒，看到上面有那麼多的星星，還有花蕊，每一針每一線都是他精心繡的。他曾經說過，他會親手給我繡一塊手絹，省得我每次都把淚灑在他的肩上。
我抬起頭，臉上露出很燦爛的笑容，對希偉說：“謝謝你，我會很快樂。”等到他們都走後，我癱坐在地上，思嘉很快扶起我。她說：“你沒事吧。”我搖了搖頭。
同學們都忙著搬東西，空曠的校園裡最後只剩下我跟思嘉，我們在教室裡聊了很多，那些我們曾經坐過的桌子，椅子被我們擦得乾乾淨淨。思嘉說：“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我們一絲痕跡也沒有留下。”
“是呀，做人就應該這樣，當機立斷，以後誰也不會記得曾經我們在這裡留下的故事。”我們輕輕地關上了教室的門，也終於邁出了高中的大門，身後一聲響，大門被重重地關上了，我跟思嘉走在陽光下，夏日的太陽照得我們汗水淋漓。“凌霄，有甚麼表示嗎？”望著這扇令我傷心的門，我開始淚如雨下，“留一個星蕊仙夢在這裡回憶，我會永遠記住雲峰。”
思嘉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們肩並肩向前走，她把頭扭到了另一邊，“凌霄，拿得起，放得下，這是你的風格。雲峰永遠不可能回來了，這是鐵錚錚的事實，難道你忘了折翅天使的故事嗎？”我抱著思嘉，把那些到眼前的淚水都截回去了。
“思嘉，我記得，我都記得。只是我不明白，為甚麼是雲峰，他有甚麼錯。”思嘉為我擦乾淨了臉上的淚痕，“雲峰沒有錯，你也不用知道為甚麼，世界上有很多事，我們都沒有必要去弄明白。”我告訴思嘉，“我要離開這個傷心的地方，去很遠很遠。”思嘉很平靜地說：“我明白。”
他們一個個離我遠去的背影，在我的腦海裡不斷地閃現，雲峰那張難得一見的燦爛笑容消失在陽光裡，我跟思嘉大聲地哼著那首老掉牙的歌兒，“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話，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