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瑛自小就知道, 她在陳家是不受待見的。
雖然生母是厲家的嫡小姐,但是當初執意嫁給作為陳家旁支的父親,不顧家族裡親人的反對, 甚至還在婚前懷上了厲瑛。
厲家人沒有辦法, 只能同意與陳家的這門婚事,將正正經經的嫡小姐嫁給了一個身份地位都不如厲家的陳家旁支子弟。
陳家權勢滔天,可家族嫡庶分明,一個旁支也沾不了多少光, 更何況在厲瑛出生後不久,陳家就有了嫡長孫, 一個流著望族王氏和陳家血脈的男孩,在陳家人眼中,不知比厲瑛這個女孩高貴出多少。
哪怕是厲瑛的父親也這樣認為,若是生下的是兒子, 以後也能好好培養輔佐陳家的嫡長孫,可女兒卻只能養在深閨,待到成年後一份嫁妝便嫁了出去, 沒甚麼大用。
在她還叫陳瑛的時候,便懂得了很多道理, 比如為甚麼在母親難產過世過, 父親反而不悲痛, 還在外留戀花樓,甚至還想給她重新找個母親。
母親年輕時看錯了人, 接著賠上了自己的一生,她臨死可能都想不到,她拼死為心愛的男人生下子嗣,可那個男人卻滿身心都想著再納個新人回來。
陳家和厲家結了親, 對陳家有諸多好處,而聯絡厲家的紐帶就是厲瑛,只要她在,厲家就跟陳家脫不了干係,這也是為甚麼當初父親會娶母親的原因,厲瑛後來親耳在家族長輩口中知道了母親嫁給父親的真相。
作為厲家的小姐,從小在邊關長大,相貌自然是不同於紫禁城的貴女們嬌弱的,但是母親的身體卻不好,從胎裡便帶著病,陳家旁支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這個訊息,讓作為陳家旁支的父親刻意去接近母親,誘拐年少不知事的母親,繼而能跟厲家搭上線。
厲瑛心裡是恨陳家,恨自己的父親的,作為一個堂堂七尺男兒,既然不喜歡一個女人,為何還要費盡心機討她歡心,娶她過門,還讓她有了骨肉。
最後冒著身體危險生下孩子,卻落得一個為他人做嫁衣的下場。
母親的病若是不生孩子,其實並無大礙,好好將養著便能長命百歲,可是她卻為了心愛的男人拼上了性命。
在母親家僕的口中,厲瑛得知,母親總是用溫柔的目光看著父親,她雖出身將門,可因為身體原因從來沒有拿過刀槍,可為了慶祝父親的生辰,母親連夜學了劍舞,只希望能博父親一笑。
母親愛得很卑微,其實她未嘗不知道枕邊人打的主意,可還是義無反顧的跳了下去。
所以厲瑛從小就發誓,她不會像母親一樣栽在任何一個男人的手上,她要靠著自己的雙手拼搏出一片天地,她要證明自己並不比男人差一分一毫。
陳家的嫡長孫三歲便能識字讀書,厲瑛三歲的時候便堅持在院子裡扎馬步,練習基本功,厲瑛雖然沒有見過這傳聞中處處優秀的嫡長孫,可這心裡憋著一口氣,想要和他一較高下。
母親的家僕見厲瑛有從武之心,便請了厲家在紫禁城中的舊人教導她,厲瑛小小年紀便學得很紮實,頗有厲家人不怕吃苦的勁頭,家僕看厲瑛的目光中也充滿了欣慰。
小姐一生的遺憾就是因為身體的原因不能傳承厲家的武學,而她的女兒則填補了這份遺憾。
在厲家,男子女子皆有一樣的地位,強者為王,厲瑛的性子更適合在厲家生存。
小姐成婚後便一直沒有將真實情況告訴厲家,厲家人都以為她過得很幸福,得知小姐難產的訊息後,厲家上下都陷入了悲痛之中,而忽略了厲瑛。
害小姐到這種地步的是陳家人,而流有一半陳家血脈的厲瑛,處境也十分尷尬,但是厲家還是因為有厲瑛的存在,逢年過節都會象徵性的和陳家走動。
厲瑛原本以為自己還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得到別人的認可,可是沒想到意外卻突然發生了,陳家眾望所歸的嫡長孫因為意外摔破了頭,醒來後成了個傻子。
陳家的希望破滅了,而得知這個訊息的父親竟覺得自己終於有了出頭之日,又跑去花樓喝酒,失足掉進了河裡,第二日才被撈上來,氣息已經沒了。
一個旁支子弟,死了便死了,看在他曾是厲家女婿的份上,葬禮也還算是風光,厲瑛跪在靈柩前,卻覺得哭不出來。
這個死去的男人是自己的父親,可也是害死母親的兇手。
自她生下來後便對她百般忽視,喝醉的時候還對她打罵責罰,這樣的人不配做她的父親。
厲瑛哭不哭並沒有人在意,陳家上下都在為成了傻子的嫡長孫而操心。
以前這位嫡長孫被保護得很好,厲瑛也沒資格遇見他,可是當他成了傻子之後,地位一落千丈,甚至連厲瑛也不如。
厲瑛第一次遇見陳越的時候,正看見他被旁支的幾個小孩子欺辱,那些人嘴裡說著挑釁的話,還拿木棍去戳他的臉,企圖讓他狼狽發瘋的樣子。
陳越像是沒脾氣一樣,一直忍著,最後就連厲瑛也看不下去了,正想要出手解圍,卻看見坐在地上的小孩忽然發瘋去咬了戳他臉蛋的人,還將對方咬出了血,院子裡立馬亂作一團,那些旁支小孩發了怒,掄起拳頭往陳越腦袋上揍了幾拳,有手狠的還拿石頭往他臉上丟。
哪怕是變成了傻子,可是陳越的臉卻還是無可挑剔,一些人依舊不介意他的痴傻,上趕著往他跟前湊。
厲瑛看見這一幕,曾經萬眾矚目的嫡長孫猶如喪家之犬一樣被人欺辱,身份如他卻落到這個地步,像她這樣的人,更應該付出百倍的努力,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要往上爬,要把小人都踩在腳底下。
厲瑛放棄了幫陳越的念頭,這種事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這是弱肉強食的世界,但是她離開後卻將這件事告訴了家主院子裡的丫鬟。
嫡長孫的事情對厲瑛來說,只是匆匆而過,過幾日便可能忘記了。
可是第二日,厲瑛又看見了這位嫡長孫,他一個人坐在鞦韆上,臉上是數不清的傷痕,就連手指也都破了好幾處,在世家,特別是陳家這樣的世家就是這樣,只有對家族有用的人才能得到尊重,才能不被欺辱。
“我看見你了!你昨天沒有救我,不過也幸虧你沒有救我,我最後把他們都咬了一口,我要聽祖父的話,做個聽話的好孩子!”陳越看見了厲瑛,衝著她說道。
他的話前言不搭後語,厲瑛心道果然是個傻子。
她沒有那麼多的時間浪費在一個傻子身上。
“喂!你等等我,我覺得你和他們都不一樣,我看見你在院子裡扎馬步了,所以你能教教我怎麼樣才能把那些人都打趴下嗎?”陳越攔住厲瑛的去路,眼睛亮晶晶的。
如果忽略他臉上的傷,還真的很好看,厲瑛心道。
“小公子不用學,等以後會遇到願意保護你的人,不必受這份罪。”
陳越低下頭,“那你能保護我嗎,祖父之前也說想要送我去學武藝,可是我卻變傻了,甚麼都學不會了。”
“傻子也能知道自己是傻子嗎?”厲瑛覺得有些好笑。
“我當然記得自己是個傻子,你是表叔的女兒,聽他們叫你表小姐,那我能叫你表姐嗎,你能教教我怎麼學武藝嗎?”
“我擔不起小公子的一聲表姐。”厲瑛找準時機,趁著陳越不注意,直接跑得沒影了。
“表姐,你等等我!”陳越在後面大喊,他個子矮一些,而且身上又有傷,所以跑不快,還沒跑多遠就摔倒在了地上,手上又多了幾道口子,頓時疼得倒抽氣。
但是他沒哭,就抿著唇強忍著。
厲瑛終究是不忍,原路返回把陳越扶了起來。
陳越朝著厲瑛笑笑,“表姐。”
“你既然知道我昨日沒有救你,為甚麼還要對我笑,你...算了。”厲瑛覺得他也是個可憐人,幫他擦擦臉上的灰塵,終究是心軟了。
無論如何,她和陳越都是可憐人罷了。
厲瑛沒有教陳越防身的武藝,而是自己充當了保護陳越的角色,而王氏見有人保護兒子,對厲瑛也越發好了起來。
做父母的總有顧及不到的地方,而且世家的規矩就是這般,無論如何也輕易改變不了。
厲瑛有時候覺得陳越並不像個傻子,他總是追在自己身後喊表姐,模樣也並無異常,但是在對上那些欺辱他的孩子時,表現得卻像個小狼崽子,被惹急的時候總是想咬人,厲瑛沒少給他收拾過爛攤子。
也許是以前聽了太多關於陳家嫡長孫的傳言,讓厲瑛覺得這嫡長孫神通廣大,無所不能,可是陳越卻喜歡爬樹,書本里都是他的塗鴉,甚至連弟子規也能背得磕磕巴巴,整日裡只想著去玩,還有吃東西。
若是陳越沒有痴傻,會是甚麼樣子呢?厲瑛不止一次這樣想,作為女子,她有著超於常人的好勝心,期盼能與優秀的人較量。
厲瑛將陳越保護得很好,陳越的母親王氏看著這兩個孩子,忽然有了不一樣的想法。
按照陳越的情況,將來若是想要娶門當戶對的妻子怕是很難,厲瑛雖比他大上幾歲,但是卻懂得照顧人,而且也是陳家人,知根知底,不如就讓這兩個孩子在一起,也好能讓陳越有個依靠。
陳越不懂得這些,他只知道,旁人都覺得他可憐,一邊可憐他一邊又暗地裡說他是個傻子,可是瑛表姐卻不一樣,她說自己是傻子,但會教自己,不能總是期待別人的拯救,要學會堅強的站起來,就好比,他咬那些人的時候,瑛表姐從來就不會干涉。
他喜歡和瑛表姐在一處玩,因為他只有這一個好朋友了。
曾經,厲瑛也覺得,自己會接受王氏的安排,成年後會和陳越成親,她學得一身武藝,起碼能保護他不會再像那日一樣滿臉都是傷。
陳越的額頭上有一道小小的疤,若是不將頭髮撩上去,根本注意不到,厲瑛每當看到陳越對這個疤痕滿不在乎的時候,她心裡都會莫名的揪痛。
若是她那日出手幫陳越,他是不是就不會被打得那麼厲害了?但是,如果像她母親一樣將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最後的下場定不會好過。
陳越的容貌的確是一絕,厲瑛站在他旁邊,二人乍一看並不像一個世界裡的人。
厲瑛隨了母親,面板沒有那麼白皙,身材卻比同齡人都要高挑,厲瑛不愛穿裙子,喜歡穿男裝,練武的時候都穿著男子的裝束。
經過兩年的相處,厲瑛清楚的知道了陳越實際上就是個像棉花一樣的孩子,心底裡像是藏著一個無法傾訴的秘密,總是將傷害吸收起來。
就在王氏打算給厲瑛和陳越訂下婚事的時候,厲家派人來了陳家,說要將厲瑛接回去,這是厲瑛的祖父臨走前的心願,厲家應允會給陳家相應的補償。
陳家不願意得罪厲家,就將選擇權交到了厲瑛的手中。
厲瑛在陳家唯一牽掛的,便是那個軟萌可欺的嫡長孫了,可是陳家絕對不會同意她將人帶走,厲瑛只能在留下和離開之中二選一。
厲家男女平等,只要能創下功績便有可能擁有自己的一番天地,而如果留在陳家,雖然可以和陳越在一起,但是卻只能被困於內宅,圍著他一個人轉。
厲瑛毫無猶豫的選擇了去厲家,不光如此,她還改了姓。
陳家人說她忘恩負義,但是厲瑛絲毫不懼怕這些言論,她唯一捨不得便是陳越。
其實他不知道,在他教訓完那些欺辱他的人之後,厲瑛親自拿著刀又去警告了一番那些人。
離開紫禁城的那天,陳越給了厲瑛一朵紫鴛花,這是他親手在後院裡摘下來的,他踮起腳尖將花放到了厲瑛的手心裡,笑得眼睛都彎起來。
“表姐,以後你一定要來看我,不能忘記我。”
“這朵花是我最喜歡的紫色,我記得也是你最喜歡的。”
這是厲瑛關於紫禁城的最後一點記憶。
那朵紫鴛花被她風乾隨身攜帶,她十五歲便領兵上了戰場,命懸一線時心裡總還記著,紫禁城還有個小傻子等著她回去。
小傻子沒了她可怎麼辦,她一定要回去。
她並沒有走母親的老路,軍中的男人都說她眼中只有功勳,她是軍中最年輕的女將軍。
就連主將都說,她是厲家最出色的女人。
如果這些能讓她趕快回到紫禁城就好了,厲瑛一直在等回去的機會,可是等來的卻是陳家小公子入宮為皇夫的訊息。
他這個小傻子居然入了宮,宮中兇險萬分,他這樣的性子只能淪為犧牲的棋子,又如何能得善終呢?
知道這個訊息的那晚,厲瑛在帳外吹了一晚上的風沙,等到第二日,她依舊是外敵畏懼的女將軍,沒有任何軟肋,沒有任何破綻。
女帝召厲家軍回紫禁城的聖旨一下,厲家軍的人都忍不住懷疑女帝的用心,只有厲瑛一個人站了出來分析利弊。
按照局勢,厲家軍必須回去,而厲瑛也必須回去,她想看看那個小傻子過得怎麼樣。
女帝秘密召她先行,在到達皇宮的那一刻,厲瑛忽然生了後退之意,她怕不知道以何種面目再見陳越。
是跪在他面前,尊稱一句皇夫嗎?
君臣有別,兩個人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厲瑛只能在心裡說服自己,要把過去的事情慢慢忘掉。
等到真正見面的時候,厲瑛發現自己幾乎要破防,看似鎮定,實則聲音顫抖的都穩不住,也不敢再抬眼看面前的人。
曾經圍著她轉的小傻子現在卻滿眼都是別人,看著她的眼神好像總是少了些甚麼,厲瑛不敢問他這些年都過得怎麼樣,她害怕聽到他又被別人欺負,自己卻遠在邊關無能為力。
外人都說女帝很寵愛陳越,厲瑛看來,也是如此。
她心服口服的跪在女帝面前,請求她最後一件事,用厲家軍永世的忠誠,還有她的性命保證。
“希望陛下能夠好好待皇夫,他自幼便痴傻,總被旁人欺負,臣作為他的表姐,希望他能幸福安康,如此便安心了。”
女帝聽了,盯著她的臉,卻笑出了聲。
“厲愛卿,你的眼神騙不了朕,雖然你很努力的在掩飾,但是試問,你真的甘心嗎?”
厲瑛愕然,“陛下...”
她甘心嗎?其實是不甘心的,袖子裡的紫鴛花幾乎要被她捏碎,這無能為力的感覺一如在她知道母親去世的真相時。
“朕給你一個機會。”女帝望著窗外,“朕也希望陳越能夠幸福。”
後來,厲瑛親手給了陳越假死的藥物,這是陳越求她的最後一件事。
女帝允許她將陳越帶離皇宮,而且會對外宣佈皇夫薨逝,這世上再也沒有陳家的嫡長孫,女帝的皇夫陳越,他只會是他自己。
厲瑛不知道陳越究竟經歷了甚麼,才能如此悲傷,求她要了假死藥。
她撫了撫陳越的發,看著他悠悠醒來。
“若是後悔,現在還有時間,你還可以回去,若是晚一些,死訊傳了出來,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表姐,我想去看看大漠風光。”陳越虛弱的笑笑,他低頭抿唇,“再說,我也沒有多少時日了,待在皇宮也只是死。”
幼時的意外本就傷到了他的根基,哪怕是用最名貴的藥物治療,他也躲不過命運。
“表姐,塞外有紫鴛花嗎,我們一起去看看,好嗎?”
厲瑛將淚水憋在眼眶裡,輕聲顫抖道:“好。”
陳越依舊笑得很好看,清澈的眼眸裡沒有半點雜質。
他這一生太長了,可又無法持續愛著一個人,也無法回應別人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