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西王府內, 一個長相柔美的女人坐在塌上,她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上面佈滿了猙獰的刀疤, 這是她為了自裁而故意劃的, 但是每一次都都被救回來了,她的面上沒有塗脂粉,頭髮也隨意的披散著, 整個人的精神看起來並不好。
宋浙熙一進門便看見她如往常那般坐著, 不吵也不鬧,哪怕是連看他一眼都不願意, 她心底裡的痛苦哪怕是隔著那麼遠的距離都可以明顯的感受到。
“閒兒,你好歹用些飯, 算我求你了好嗎?”宋浙熙將眼睛無神的顧閒兒擁進懷裡,輕聲懇求道, 他的語氣滿是對她的疼惜, 但是顧閒兒像是沒有聽到一樣。
宋浙熙雖知道了顧閒兒接近自己的目的不純, 甚至一開始的目標是他的父王, 但是這麼多年的相處,他早已將顧閒兒視作自己的妻,若是顧家並沒有被處決, 按照顧家的門第,她也是自己正妻的不二人選。
女帝只告訴了自己真相, 卻沒有下令處置顧閒兒, 想必她是將這件事交給自己全權處置了,宋浙熙不捨得心愛的女人,哪怕是冒天下之大不違,他也要保下她, 與她在一起。
但是顧閒兒在身份被拆穿後沒幾天便像換了一個人一般,不吃也不喝,也不願意搭理他,這讓宋浙熙十分心痛。
任是宋浙熙說了再多,顧閒兒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上揚,似是嘲笑般:“世子既然知道了我的目的,肯定知道陛下不會放過我,何故還要留我,不如就讓我去了,也能保全世子的名聲。”
她知道宋纓不會放過自己,這個女人對顧家有無比的仇恨,她憎惡每一個顧家人,每一個被她厭惡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陳皇后就是前車之鑑,顧閒兒害怕自己若是再苟活下去,宋纓會牽連世子,牽連整個平西王府。
她來平西王府也已經好多年了,世子待她很好,處處都護著她,雖為奴多年,但是顧閒兒卻還記得父親曾教導自己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她已經連累,欺騙了世子多年,不能再叫他繼續因為自己而受到傷害了。
宋浙熙看著顧閒兒如此憔悴,他心裡也疼得很,他抱著顧閒兒的手又緊了幾分,生怕下一秒她就會消失。
“傻閒兒,我既愛你,便不會計較以前的事情,陛下那邊我會求情,哪怕是不要爵位我也會跟你在一起,保你周全。”
“你不是還有個弟弟嗎?或許當年的事只是誤會,難道你不期待和弟弟姐弟團聚的一天嗎?”宋浙熙想盡所有辦法想讓顧閒兒打消自裁的念頭,她胳膊上的那些刀痕越來越多,他害怕有一天真的會失去她。
“弟弟,對,我還有個弟弟。”顧閒兒忽然想起以往的那些事,她的弟弟自幼便聰穎,若是還活著,想必也有十六七歲了。
她十分想念顧家的生活,若是父親沒有造反,也許就不會是現在的樣子,她和弟弟也不會天隔一方。
“你放心,我會幫你找弟弟的,無論你是宮女閒兒,還是顧家閒兒,我愛的始終都是你這個人,我宋浙熙對天發誓,永遠不會背棄你。”
宋家自古便出情種,周成帝為了蘇貴妃意志消沉二十年,平西王為了平西王妃甘願放棄皇位,而宋浙熙為了一個欺騙自己的女人甘願放棄爵位,只為求宋纓放過她。
宋纓看到宋浙熙呈上來的奏摺時幾乎都要氣笑了,身為皇室中人居然為情所困甘願放棄一切,也不知道宋浙熙是不是和平西王一樣,多年後又反悔開始憎惡起顧閒兒呢。
若是以前,宋纓肯定會派人偷偷解決掉顧閒兒這個禍患,畢竟顧閒兒並沒有表面上表現得那麼簡單,一個單純的女人能在如此艱難的環境下活下來,還引得一個世子為她甘願做牛做馬嗎?
宋纓對宋家人所謂的痴情再瞭解不過,若是她的生母真的嫁給了周成帝,成了皇后,可能也就是周成帝后宮中的芸芸一個,若是平西王沒有得到平西王妃,可能這份痴情會一直保持下去。
總歸就是得不到的才會永遠銘記下去,當真的擁有過,如此常年累月的對著一個人,當初再美好的人也會慢慢老去,最後被厭棄。
宋纓不打算應允宋浙熙的請求,她之前就剝了平西王的爵位,改封宋浙熙為郡王,若是再剝了郡王之位,恐怕會引來非議。
宋浙熙不死心,那便給他一個死心的機會,讓他看清究竟何為真情,何為真心。
“陛下在想些甚麼呢?連奴才來了都沒注意到。”長樂看到宋纓出了神,笑著出聲道,他將茶盞端到了宋纓跟前,奉上一杯剛剛沏好的茶。
“只是朝堂上的那些事罷了,過來朕這邊。”宋纓收起了剛剛的心思,攬過長樂,將頭埋到他的腰間,深深吸了一口氣,滿足道:“你身上越發清香了。”
長樂白嫩的小臉微微一紅,語氣有些嗔怒,“陛下怎麼愈發粘著奴才了。”
“朕喜歡,若是可以朕還想給你一個名分。”宋纓看著長樂的眼睛裡一點一點浮現出了受寵若驚,就連手也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也能猜得出他嘴巴里想說的話。
“好了,朕開玩笑的。”宋纓抓住他的手,輕笑一聲,“別那麼緊張,朕不會讓你成為眾矢之的,會把你保護好的。”
“若是可以,朕想建一座金屋,把你藏起來,不讓別人窺得半分。”
宋纓的佔有慾一直很強,只要是她想得到的東西一定得想方設法的獲得,哪怕是陰謀陽謀,她只看重結果,至於過程就不在考慮的範圍內。
“陛下慣會說這些話討奴才歡心,奴才只想永遠伺候陛下,其餘的也不敢想。”
宋纓抬起頭,長樂捧著她的臉,慢慢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暖玉在懷,縱然是做昏君也甘願。
周成帝假死出宮後並沒有出紫禁城,反而是尋了一處小別院養病,自從蘇柔死了之後,他的身子就越來越差了,這麼多年下來,那些小頑疾堆在一起已經足以拖垮他的身體,一開始裝病也並非全部是裝出來的。
但是他並不想把真實的情況告訴宋纓,不想讓她因為自己這個不稱職的父親而傷心難過,若是就這樣恨他一輩子,以為他在宮外逍遙快活也好。
“陛下,屬下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三梁跪在周成帝面前,面露猶豫道。
“甚麼事,你說吧。”周成帝咳嗽了一聲,氣息粗重道。
“自陛下登基以來,就與之前那個叫長樂的太監不清不楚,屬下有好幾次都看見陛下和他共枕一塌,而且還舉止親密,陛下直到如今仍未和皇夫圓房,朝中也有不少人在催著子嗣。”
“屬下覺得,陛下怕是對一個太監動了真情。”
周成帝仍留在紫禁城這件事宮裡只有三梁知道,剩下的便是跟隨他一起的幾個心腹,三梁也是近來看到了太多,這才忍不住向周成帝稟報。
早知道就應該殺了那個太監,現在還真的讓他蠱惑了陛下,還真是罪該萬死。
周成帝聽到後卻淡淡的點了點頭。
“這件事相信纓兒自己會有分寸,這個孩子不像其他的宋家人,骨子裡也比我要涼薄,無論如何,她是不會吃虧的。”周成帝再瞭解不過自己的孩子,相反他會為那個太監而擔心,畢竟除非宋纓自己玩膩了,否則他斷然沒有自己決定這段感情的機會。
“哪怕是此生都無子嗣也無妨,皇室中不缺聰慧的孩子,過繼一個便好了,這也不是甚麼大事,就算是纓兒懷了孩子,恐怕我也等不到孫兒叫我一聲爺爺了。”
周成帝如今萬事都看開了,他留在紫禁城無非就是熬日子罷了,這裡是他和蘇柔相識的地方,充滿了彼此的回憶,而且蘇柔也葬在紫禁城,他每日入睡都會再看看蘇柔的畫像,夢裡就好像能見到她,她就在自己身邊從未離開。
他這一生過得太糟糕了,為君也不算多仁,為人夫君又沒有照管好妻妾,唯一女兒也怨他,曾經的好兄弟也造反背叛他,最後他只能落到兩難的境地,甚麼也做不了。
“屬下明白了。”三梁將剩下的話吞進肚子裡,看來周成帝是不在乎宋纓寵愛一個小太監了,但是他卻不能坐視不理魅主的東西。
只要那個太監有一點干預朝政的動作,他必然就地斬殺。
“你也是,躲在暗處那麼多年了,也是時候有自己的生活了,只要你去求纓兒,她肯定會放你自由之身的。”周成帝最後唏噓的對三梁說。
“屬下的這條命是當初的纓公主救的,勢必會保護她一輩子,如今能堂堂正正的站在她身邊護佑,也算是還了當初的救命之恩。”三梁固執道。
“罷了,你去吧。”周成帝有些疲倦了,他擺了擺手讓三梁退下。
他休養的宅院裡有著一棵粗壯的槐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撐到槐花再開的時候,猶記得當年蘇柔最是喜歡槐花,身上也帶著一股清香的槐花味,哪怕是當初先帝問她想要甚麼賞賜,她也只是求了一棵槐樹。
“七郎,我從未後悔過,只要你能一直記著我便是好的,哪怕我不在了,但是還有我們的女兒陪著你,這世終究是我沒有福分,做不了你的王妃,若有來世的話,你一定不要負我,好嗎?”
一個蒼老的男人坐在槐花樹底下,記憶中的音容樣貌一點點出現在他的眼前,但是無論如何也抓不住,最後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慢慢消失。
槐花懼寒,更懼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