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重新回到了寶華殿, 他走的時候只有意眠一個人送,意眠將他送到寶華殿的人手上就不想管了,但礙於宋纓的囑託, 只能跟著一直到寶華殿。
她十分不喜歡長樂, 若不是因為他,皇太女何至於這段時日心情都不太好,今日還冒雪相救, 而且一回來也沒有及時驅寒, 說不定難受得緊,但是皇太女那樣的性格又不會主動說出來。
偏偏皇太女一心為此人著想, 他卻不記半點恩情,拍拍屁股就離開了長夜宮, 生怕待多一會兒就會怎麼著他,還真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若沒有皇太女, 說不定他現在早就被陳皇后撥皮抽筋, 不知丟到哪裡去了。
按她的意思, 就不應該管這種人。
長樂察覺出宋纓身邊的宮女對自己的態度,談不上不喜歡,已經是厭惡的感覺, 他張了張口想要詢問宋纓的情況,方才見她臉色便不太好, 可是眼下越跟宋纓糾纏不清, 越是對她不利。
他閉上了嘴巴,跟著太妃的人頭也不回的進了寶華殿。
陳皇后的話並非沒有道理,這也讓他意識到自己只是一個拖累宋纓的累贅,她是尊貴無比的貴人, 身上還有婚約,對方雖然痴傻,但家世顯赫,而且滿眼都是她,反觀自己甚麼都沒有,那點子齷齪的心思也都被抖了個乾淨,除了惹麻煩甚麼都不會。
像他這樣的廢物,就應該躲在自己的世家裡面,不要再出來禍害別人了。
長樂這一路走來,卻發現自己身上還披著宋纓的斗篷,眼看著都到地方了,意眠也早就不見人影了,他只能取下來,小心翼翼的抱在懷裡。
敬敏太妃得了信便立刻派出人去接,若非大雪,她身子骨也經不住再走一遭,就打算親自去跟宋纓道謝了,不過眼下人回來了才是大事,她也就尋思著,等日後再尋個機會準備一些東西,再好好去長夜宮去感謝宋纓。
長樂被引到太妃的房間裡,他也見過太妃幾面,在佛堂守夜的時候總是能瞥見裡面那個身影,時不時還能聽到低聲吟誦佛經的聲音。
早就聽聞太妃為人最是和善,對下人也好,一聽到自己被鳳霞宮抓走的訊息便去求救,這點讓長樂極其感念,他一見到太妃便跪了下來。
“多謝太妃救命之恩。”
敬敏太妃立馬上椅子上站起來,顫聲道:“不必行此大禮,好孩子,快起來,讓我好好看看。”
長樂聞言起身,他面容上留個了小小的傷痕,方才上了藥,已經不出血了,只是透著幾分紅,但是對他這張臉卻沒有多大的影響。
敬敏太妃看著長樂的五官,這眉眼真的跟記憶中的人如出一轍,她心裡也有預感,這不是巧合那麼簡單。
“好孩子,你家中父母可尚在?”
長樂沒想到太妃上來便是詢問自己的家世,便照著入宮時在內務府記錄的情況答道:“奴才的父母都去世了,家中只剩下奴才一個人了。”
“那你是在何地出生?今年多大了?”敬敏太妃像是很著急得到答案。
“奴才在紫禁城出生,快十六歲了。”長樂覺察出有些不對勁,太妃好像對自己很感興趣。
敬敏太妃是先帝時的貴人,比先帝的蘇貴妃要早入宮一些,二人是閨閣中的好友,到了宮中也不曾斷了這份交情,只不過因為蘇貴妃最後觸怒了先帝被處死,宮中人對未央宮諱莫如深,她也不敢在出現在人前了。
其中緣由,不可對別人道來。
眾人只知她位份不高,卻不知她的母親卻出身勳貴顧家,當年的大將軍顧戰也算是她的表哥,只不過她一向低調,這層關係很少人知道。
當年顧家出了那麼大事,母親痛定思痛,叫她明哲保身,她卻也知道母親在暗中為顧家奔波,只不過收效甚微,顧戰的一雙兒女終究是沒保住。
大女兒入宮為奴,最後卻不知所蹤,小兒子在流放的途中遭遇野獸,雖沒有屍骨,但也凶多吉少。
但是她這些年卻還有一個期盼,就是那個孩子能夠僥倖活下來,無論成了甚麼模樣,她都不會放棄,這也是她母親多年來的心願。
當年追隨顧戰的人很多,雖不知一向忠君愛國的顧家為何突然會起兵造反,但是站在顧家這邊的人都相信,其中一定有甚麼隱情,她們也在等著真相大白的一日。
眼下看到這個孩子,敬敏太妃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也許,也許當年有人保下了那個孩子呢,也許最危險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無論如何,就憑著這個孩子的容貌,敬敏太妃也是認定了。
“好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敬敏太妃忍不住抹了抹眼淚,心疼的看著長樂。
“太妃,奴才不苦。”
“往後你便在寶華殿,想做甚麼便做甚麼,先好好養傷,你生得這般好看,可得好好注意,海棠,去取本宮的藥膏來。”
敬敏太妃不知道長樂已經上過藥了,便想著親自為他上藥,她見到長樂就彷彿見到表哥一般,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長樂搖搖頭,“太妃,奴才已經上過藥了,皇太女特賜了玉露膏給奴才。”
長樂沒說宋纓是親自為他上藥的,若是說了,恐怕敬敏太妃可要大吃一驚了,皇太女屈尊降貴給一個小太監上藥,這樣的事情說出去六宮恐怕都沒一個人相信。
這玉露膏可是御賜之物,敬敏太妃沒想到宋纓居然如此大方,想必是因為自己與她生母的關係,才讓她對長樂上了幾分心,只是敬敏太妃看向長樂的目光又有些憂愁。
她之所以沒有拜託宋纓查顧家之事,就是因為宋纓認為當年顧家是蓄意謀劃,造反的事情已經證據確鑿,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若是讓她知道顧家還有人存活,定然會先一步痛殺下手,而不會放任他們繼續活下去。
顧家人的存在就是對皇權的挑釁,畢竟當年顧戰險些殺上金鑾殿的事情有不少人都可以作證。
所以長樂最好還是別引起宋纓的注意為好,以免她起了甚麼疑心追查,引來殺身之禍。
敬敏太妃心裡有些擔憂,便語重心長的提醒長樂,“皇太女的確是個好人,只是身份有別,日後還是少出現在她跟前為好,以免起了甚麼衝撞,既討不到娶又惹了麻煩,你可聽明白我的意思了。”
長樂聽出敬敏太妃是不想讓他再見宋纓,以為他也早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覺得身份不對等,叫他歇了心思。
長樂點點頭。
敬敏太妃見他如此乖巧,心道是個好孩子,便叫海棠帶他下去休息了。
她尋思著,寶華殿還缺個掌事太監的位置,這孩子雖然年輕,但這也是她能給的最好的身份了,等到過幾年,最好是等到宋纓登基後,她去求個恩典將人放出宮,外面山高海闊,比這紫禁城不知好多少,這也算是了卻一個心結了。
意眠回到長夜宮,卻發覺不見了宋纓的蹤影,她將內殿和書房都尋了一遍,卻甚麼都沒找到,最後心急了,擔心宋纓是不是出了甚麼事。
可她卻忽然瞧見一個紅衣女子正在雪地裡堆雪人,身上連披風都沒有,這不就是在白白的受凍嗎。
意眠立馬進屋拿了一件披風給宋纓披上,卻見宋纓還在聚精會神的堆著一個剛到腿間的雪人,她的髮髻上都是雪,身上的衣衫幾乎都溼透了,意眠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好,她不知道宋纓是出了甚麼事,卻也知道一向穩住的皇太女不可能無緣無故這般。
“殿下,您這是怎麼了?別嚇奴婢啊,是因為今日的事情嗎?奴婢這就去找那個小太監算賬,狼心狗肺的東西,還真把自己當個玩意了,如此糟踐您的好心,真不是東西。”
意眠罵著罵著便哭了,可她卻發現宋纓卻笑了。
她用手指點了點雪人,望向這漫天無際的大雪,慢慢笑起來。
“孤記得生母死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大雪。”宋纓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看不清東西了,卻發現並沒有甚麼擋住她的視線,而是她的眼睛裡,好像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溼溼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孤與顧家人不死不休。”宋纓忽然推翻堆好的雪人,一字一句都咬著極重的音。
意眠有些被嚇到了,她知道蘇貴妃之死一直是宋纓心中的多年來難以解開的結,可沒想到,難道蘇貴妃的死也跟叛臣顧家有關嗎?
宋纓沒有言明,她將所有的心事都埋藏了起來,可是今日細想到敬敏太妃的態度,這一連串的線索好似都聯絡了起來,匯成了一個她不想接受的結果。
宋纓忽然發現雪好像停了,可是她還看到有片片雪花落到地面上,停的只不過是她頭頂的雪。
她抬頭便看見一個高大的黑衣男人撐著傘,神色恭敬的看著自己,他將傘傾斜到自己這邊,他的肩頭上卻落了雪,那張輪廓堅毅的俊臉一如既往沒有任何表情。
“殿下,外面冷,還是早點回屋休息吧。”三梁道。
宋纓像是妥協了,意眠也趕緊扶著她進屋子裡,只是還沒走兩步,宋纓眼前便一黑,朝著後方倒去,幸虧三梁眼疾手快,及時在後面接住了宋纓。
他看著懷裡面色通紅的宋纓,用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果然在發燙,他不再猶豫,打橫將她抱在懷裡,朝著內屋走去,意眠也趕忙去喚太醫。
傘落在了雪地裡,無人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