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先祖皆是遵循立嫡立長的傳統, 除卻逼不得已的情況,一如周成帝時,而宋纓如今佔了個長的名分, 又被記在陳皇后的名下, 也算是佔了這兩點。
昨晚長夜宮雖說是早早熄了燈,可是宋纓躺在床榻上後並沒有立馬入眠,而是到後半夜才慢慢睡過去。
等到意眠來喚她時, 宋纓睜開眼感覺到一陣頭疼, 卻並沒有停歇一會兒,在意眠的服侍下起了身。
這禮服早被尚衣局送了過來, 宋纓只試穿過一次,意眠小心翼翼的為宋纓穿戴好禮服, 並且將昨日周成帝特地送來的鳳釵拿出來給宋纓帶上。
這鳳釵一共有兩對,一對在封后大典上送給了陳皇后, 一對一直留在周成帝的手裡, 直到冊封典禮前夕才送給宋纓。
雖都是鳳釵, 可卻還是有不同的, 陳皇后那隻雖說也是上品,可卻是用的剩餘的材料所制,遠比不上宋纓手裡的這隻, 所代表的含義也不盡相同。
今日過後,宋纓便是皇太女, 是名正言順的皇儲, 周成帝的繼承人,平西王實際上只能是俯首的臣子,若是他再敢弄甚麼名堂出來,便是藐視皇權, 意圖謀朝篡位,所以平西王府的行事之日便只能是今天。
平西王是周成帝的兄長,堪堪年長五歲,想當初年紀輕輕便文武雙全,騎馬射箭,彎弓射大雕,這些年又在漠北過慣了逍遙日子,他生得高大威猛,又不用憂國憂民,看起來居然比周成帝年輕幾歲。
這次平西王府來參加典禮,不光只有平西王和世子宋浙熙兩個人,平西王特意要多了幾分請帖,就是為了方便帶近來寵愛的幾位美人一同前來,更讓人好奇的,便是許久未曾在人前露面的平西王妃居然也出現了。
這平西王妃可是一個令人十分好奇的人,聽聞出身並不好,可是卻得了年輕的平西王親眼,不愛江山愛美人,甘願為美遠赴漠北,原本夫妻二人十分恩愛,還生下了世子,只是未曾想郎心易變,平西王妃老去了,可平西王還是喜歡年輕嬌弱的美人。
宋浙熙跟隨在平西王身後,將目光一直放在平西王妃身上,生怕許久未接觸外人的平西王妃出了甚麼差錯,又觸怒了平西王,召來平白無故的責罵和厭惡。
幾個穿得花枝招展的美人圍在平西王的位置周邊,一位倒酒,一位佈菜,剩下那個親自將菜喂到平西王的嘴裡,如此紅袖添香,還真是殿內十分惹眼的一幕。
“熙兒,怎麼不見你帶那位閒兒姑娘?”平西王妃就坐在平西王的身邊,轉頭不去看平西王,卻給宋浙熙當頭一問。
平西王都可以肆無忌憚的攜美入宮,理應他這個世子也可以當仁不讓,只是距離上次宋纓朝閒兒發難還未過多久,想來宋纓貴為皇族,覺得自己帶一個妾室見她有折辱的意思,所以宋浙熙雖然想要顧全愛妾的身子和心情,但是還是要以宋纓這個盟友為先。
宋浙熙嫌惡的看了一眼平西王身邊的美人,那美人還笑盈盈的對著他拋了一個媚眼,他忍不住握起了拳頭。
“熙兒,莫不是你二人最近出了甚麼事?”平西王妃見宋浙熙的反應有異,不禁猜想道。
宋浙熙一向最是寵愛那名名為閒兒的妾室,如今年過二十身邊也只有那一個女人,平西王平日裡也會管教宋浙熙,也沒有替他操持一門世家良妻的心思,平西王妃又是隨和的性子,雖然閒兒出身不好,是從丫鬟被抬上來的,可是自己的兒子喜歡,便由著他了,只盼著能順遂安康便好。
宋浙熙見平西王妃在胡思亂想,忙搖搖頭,否認道:“母妃您就別多想了,閒兒身子不適,我便讓她留在家中了,我二人之間一直都很好。”
“那便好。”平西王妃也鬆了一口氣。
閒兒成為宋浙熙的侍妾後,不僅沒有恃寵而驕,還主動跑到平西王妃跟前盡孝,所以頗得平西王妃的喜愛,她自小並不在中原長大,見多了漠北豪氣瀟灑的女子,也知這中原的世家女子都是千嬌萬寵著長大的,伏低做小這般的行徑是萬萬不會做的,生怕折損了世家的風骨。
平西王妃不會真的讓兒子的侍妾為自己做甚麼,但是卻看中了閒兒的這份玲瓏心思,若是娶個出身世家的兒媳婦回來,說不定排場還會比她這個婆婆大,平西王妃也懶得去和兒媳婦辯駁甚麼,只是想求一個清淨。
總歸,若是閒兒繼續用心侍候宋浙熙,未嘗不可以被抬為側妃。
平西王妃不是很在乎門第,這點也比平西王看得開。
平西王遲遲不為宋浙熙定下正妻,心裡也是打的若是奪回皇位後,自己的兒子便是太子,未來的太子妃自然是要好好挑選一番,這在平西王妃看來簡直是痴心妄想。
當年說不要便不要,如今卻是想要回,哪有那麼容易。
況且,當年真的是因為她而放棄皇位的嗎?平西王妃不禁苦笑。
宋纓已經梳妝完畢,也換上了大紅色的禮服,意眠看得眼睛都要直起來了。
外面禮部的人輕輕敲了敲門,道:“啟稟殿下,吉官已經在外面等著了,陛下也已駕到。”
“本宮知道了。”宋纓淡淡道,她將手放到意眠的手心裡,薄唇輕齒,“扶本宮出去吧。”
“是,皇太女殿下。”意眠歡歡喜喜的說。
眼下卻還不是,宋纓見意眠如此欣喜,也不忍去糾正,她望向門外的那條路,知道外面有很多人在等著她,佈局籌謀多日,今日便是收網之時。
陳皇后雖然剛剛和宋纓發生衝突後不久,此刻面上掛著笑容,端莊的坐在周成帝身旁,似乎是真的在為宋纓而歡喜,儼然扮作了慈母模樣。
雖然夫妻,但是周成帝和陳皇后的位置卻隔了一定的距離,一來是周成帝不喜陳皇后,不願意接觸她,二來便是陳皇后自己不願看見周成帝,她雖橫行後宮多年,剷除了不少意圖爭寵的妃子,卻也只是不想讓她們生下皇嗣,威脅到她的位置而已。
殿下的人各懷心思,周成帝坐在高位上,將所有人的神色都盡掃眼底,特別是他那位皇兄平西王,此刻正用挑釁的目光看著他。
周成帝心底立馬來了氣,只是礙於人前不能發出來,而且也不利於他的身子,只能用力握著椅子的扶手,靜靜等待。
宋纓遲遲未出現,陳皇后也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幸好方姑姑跑過來,悄聲在她耳邊說了一個好訊息,才讓她覺得無比的揚眉吐氣。
“把事做的真一些,再把人帶到偏殿,本宮要送給皇太女一份大禮。”陳皇后吩咐道,一想到宋纓向自己求饒的模樣,陳皇后就忍不住勾起唇角,露出得意的神情。
“是,奴婢都省得,定不會讓娘娘失望。”方姑姑的眸色微閃,肯定道。
鳳霞宮的地牢裡,長樂只是說了一句話,便再也不肯開口了,把守的侍衛趕緊去尋了方姑姑,方姑姑又去尋皇后求個定奪。
長樂握著那方帕子,原本乾淨的帕子在他的手裡變得皺皺巴巴的,可上面的小字纓卻清晰可辨,完全沒有被汙跡遮擋。
纓兒...究竟是不是長公主?
若是她真的是長公主,又為何要騙他?為何要隱瞞自己的身份,為何又會給了他一道曙光,卻又親自吹滅。
地牢的門被開啟,方姑姑走了進來,她看著跪在地上的長樂,詢問道:“你當真要指認長公主惑亂宮闈?願意做誣陷長公主的罪人?”
長樂的心還在動搖,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不知道,如今這副猶豫的神色落到方姑姑的眼睛裡,又勾起了她對過往的記憶。
方姑姑忽然讓開了路,背對著長樂道:“你走吧,去求敬敏太妃的保護,千萬別讓皇后再發現你的蹤跡了,若是你再被捉回來,連我也保不住你。”
地牢的門已經被開啟,外面的侍衛也被調走,這是長樂最好的逃跑機會。
事後她只要向皇后請罪,說人自己跑了,看在多年的情分上,皇后也不會為難她。
方姑姑見長樂不動,忍不住催促道:“難道你想成為皇后的棋子,最後死得不明不白嗎?還不快走。”
長樂不知道方姑姑為何忽然倒戈,等他回過神,便跌跌撞撞的衝向了地牢的門前,他此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便是想去親自見見長公主,只要一面,讓他死心便可。
方姑姑看著長樂的背影,長長的嘆了一聲氣,她如今所做的,就當是償還故人的恩情,至此她再也不欠任何人的了。
方姑姑丟了人,雖然沒有性命之慮,卻被陳皇后狠狠扇了一巴掌。
陳皇后方才被幾個世家婦嘲她多年無子,實在忍耐不了就藉口來偏殿休息,沒曾想得力的老僕也辦砸了差事,此刻正是怒上心頭,“廢物,連個人都看不好,壞了本宮的大計。”
“娘娘恕罪,就算不用那個小太監,您的計謀也可達成啊。”方姑姑摟住陳皇后的腿,雖然臉上是火辣辣的疼,陳皇后是將門女子,手上的力氣甚至比得上一般男子,但方姑姑只能受著這一巴掌。
陳皇后的怒火被止住了幾分,“你且快快說來。”
陳皇后整理好了自己的儀容,便又回到了內殿坐著,剛剛那幾個暗地裡嘲諷她的世家婦各個出身高貴,一點也不好對付,陳皇后年輕時便受過這幾個人的氣,可卻也只能默默忍著。
若是等她成了皇太后,對著萬里江山一手遮天,看她還不好好收拾這幾個賤人。
內殿忽然傳來一道尖銳的太監聲,“吉時到!恭迎皇太女殿下!”
伴隨著這道聲音,宋纓的身影也緩緩出現在內殿之中,身著大紅色的禮服的女子步步生蓮,髮髻上的鳳釵珠子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本就白皙的面板因為妝容增添了幾分亮色,秀眉之下的那雙鳳眼波瀾不驚,像是一口幽靜的古泉般深不見底,宋纓的衣服極其繁瑣,身後還跟隨著四個提著裙尾的宮女。
宋纓雖然沒有開口說話,但是眾人卻從她的身上感覺到了上位者的氣息,甚至有一種令人忍不住俯首稱臣的魔力。
平西王看著一出場就驚豔四座的宋纓,也放下了手中的酒盅,細細打量自己這個許久未見的侄女。
覺察到來自眾人的目光和那個人並不友善的審視,宋纓沒有絲毫的怯懦,反而挺直了腰,在周成帝面前跪下來,恭敬行禮,任人挑不出一絲錯誤來。
吉官手持聖旨,朗聲道:“成帝之女,今我宋家皇室第九代玄孫宋纓,天資聰穎,端行有方,堪為表率,今上達宗廟,天聽先訓,故而決意立宋纓為皇太女,為百年之後繼承大統,御統山河,欽此。”
吉官宣讀完,便將聖旨捧在手上,彎腰欲交給宋纓。
宋纓道:“兒臣宋纓,接旨。”
宋纓伸出手去接聖旨,就在即將要到手的時候,平西王終於站了出來。
“慢著!”
平西王從座位上站起身,先是不屑的看了一眼宋纓,然後再質問高位上的周成帝。
“皇弟,你把宋家江山交到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娃子手裡,怕是不妥吧。”
平西王的語氣還是那麼居高臨下,他□□裸的盯著周成帝,其心昭然若揭。
“哦?皇兄難不成覺得這皇位應該是你的?”周成帝冷笑一聲,拍案道:“平西王,你可別忘了,朕是君王,你就是這樣為臣子,企圖忤逆朕的決定的嗎!”
“臣可不敢。”平西王假意虛偽道,他伸手指向宋纓,絲毫不掩飾眼底的譏諷,“陛下難道真的覺得僅憑這樣一個年幼的小丫頭,真的能坐穩江山嗎?就算是本王服氣,恐怕她也不能服眾啊。”
平西王這話卻沒有一個人敢接,在場其實有人不服氣宋纓繼承皇位,但是卻不敢像平西王這般表現得如此明顯,而且之前他煞費苦心遊說老臣,眾人也都知道他的心思,只是先前那些支援他的老臣都被宋纓收拾得很慘,迫於宋纓的淫威,也沒有人敢站出來做這個眾矢之的。
宋纓聽了這話,默默從冰涼的地板上站了起來。
她發出一聲輕笑,倒像是在嘲諷平西王的天真,還在做無謂的掙扎。
“既然平西王覺得孤沒有資格,那不如來比上一比,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宋纓揚起下巴,“如何?”
這話卻是合了平西王的心意,他習武多年,早些年還在軍營裡歷練,像是宋纓這樣嬌滴滴的女子定然是打不過他的,此舉只能是送死。
若是他在宴會上失手殺死了皇太女,這皇位最後也能名正言順的回到他的手裡了。
平西王自然一口答應。
宋浙熙卻是面露擔憂之色,他可是知曉宋纓的厲害,此舉定然有她自己意圖,怕不是單純的比武,平西王這些年來養尊處優,倒不一定真的能打得過宋纓。
平西王妃卻對宋纓產生了幾分興趣,“沒想到皇太女如此英姿颯爽,還真是個不得多得的血性女子,熙兒,依你看,究竟誰會贏?”
宋浙熙並不想讓平西王獲勝,因為他知道平西王肯定會趁勢要了宋纓的命,之後把皇位奪回來,若是一旦讓平西王得了江山,那天下之大,再無他和母妃的容身之地了。
平西王可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父親和丈夫,有數不勝數的美人前赴後繼,他也不會缺子嗣。
“我也不知道,母妃,還是靜待吧。”宋浙熙看出平西王妃的緊張,忍不住嘆息,就算父王如此無情,可母妃卻還是會擔憂他的安危。
周成帝默許了宋纓的做法,他相信自己的女兒一定會解決好這件事,畢竟未來的帝王要有一定的擔當,這件事也可以讓宋纓在滿朝文武面前樹立威信,以防後顧之憂。
比武的場地被設在殿外一處空闊的地方,平西王命下人抬了自己的寶弓上來,而宋纓卻只是隨手拿了一把弓箭,連身上繁瑣的華服也沒有除去。
“三局兩勝,射中靶心者為勝者,如何?”宋纓提議道。
平西王一口答應,他對自己的箭術十分自信,甚至覺得宋纓連弓都拉不開。
第一局,平西王先,他拉起大弓,正好射中了靶心,之後便退到一旁等著看宋纓的笑話。
宋纓一下子抽出三支箭,三箭齊發,皆命中靶心。
接下來就算平西王次次命中靶心,卻也只能是平局,無法將宋纓拽下來,他聽到周圍人對宋纓的讚歎聲,還有那些人傾慕的目光,平西王怒火叢生。
本該是他射的第二箭,把目標卻不是靶心,而是宋纓,當箭發之後,卻被躲在暗處的暗衛出來擋掉了。
而宋纓也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拿下平西王。
亂臣賊子,意圖謀害皇太女。
昔日高高在上的平西王如今卻淪為了階下囚,他做夢都想不到這一幕。
這一切都在宋纓的意料之中。
平西王妃受不了這種刺激,險些暈了過去,宋浙熙連忙扶住自己的母妃。
“帶王妃下去休息吧。”宋纓對宋浙熙道。
“多謝皇太女。”宋浙熙朝她點點頭。
平西王雖然被關押起來,但是始作俑者卻還沒有被解決,他帶進宮的那幾個美人也都被抓了起來,一起投進了大牢裡。
這些人大有來頭,僅僅靠著美色三言兩語便蠱惑了平西王,倒是不知道是她們功力了得還是平西王的心裡本就有魔障。
長樂渾身都是傷,從鳳霞宮出來後他便一直朝著前方跑,就算是傷口隱隱作痛,他也沒有停下腳步,生怕慢一點就被重新抓了回去,直到石子絆倒了一下,整個人直接趴在了地上,頭也被磕破了皮,這才停歇下來。
他抬起頭,卻發現自己眼前赫然出現了未央宮三個字,那日他被迫丟掉的糕點,也還在門口,並沒有被清掃走。
長樂不再看,他重新爬起來,拖著一條腿繼續往前走。
他要去那座最大的宮殿,要去尋人,就算是被處死,他也無怨無悔。
在他走過的路上,斷斷續續淌了幾滴血,點綴了這涼涼秋色。
雖未接聖旨,但是宋纓已經是皇太女了,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動搖她的地位,宴會也照舊繼續進行下去,杯觥交錯間,宋纓不知聽了多少奉承的話,也聽煩了。
她可一直都能感覺到陳皇后那恨毒了她的目光,似乎巴不得她現在就生下一個擁有陳家血脈的孩子,也好能給陳皇后機會徹底除掉她。
只是這個願望註定要落空了。
宋纓走到陳皇后面前,敬了一杯茶,”還得多謝母后多年的教導,才會有孤的今日。”
眾目睽睽之下,陳皇后只能接了那杯茶,最後象徵性的抿了一口。
“能有纓兒這樣的女兒也是本宮的福分。”陳皇后皮笑肉不笑道。
宴會結束,宋纓也有些疲倦了,她剛走到門口,便看見侍衛們正在驅趕一個奄奄一息的太監。
“皇太女豈是你這種奴才說見就見的?也不看看自己是甚麼德行。”
“一個太監也配?真是笑死我了,就算是給爺爺我提攜也不夠格,還是早點回去洗洗睡了吧,整日做甚麼春秋大夢。”
值守的侍衛們鬨堂大笑,都在覺得這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太監不知天高地厚,一味的說要見皇太女,莫不是瘋了?
宋纓忽然心覺不妙,她朝著地上那個藍色身影慢慢靠近,只是每近一分,她的心彷彿便會刺痛一下。
值守的侍衛看到她,沒有想到皇太女真的會出現在這裡,忙跪下行禮,“屬下拜見皇太女。”
躺在地上的太監聽到皇太女三個字,用盡全身的力氣抬起臉,迎上一雙驚慌失措的眼睛。
長樂虛弱道,像是意料之中,臉上的笑容難掩苦澀,“纓兒,真的是你。”
宋纓看到長樂的手裡還握著她送的手帕,說出的話雖然有氣無力,但是卻有一股莫名的絕望。
“你為甚麼要騙我...”
“孤不是有意的,你這是被誰打了?傷的重嗎?”
侍衛立馬道:“我等只是驅趕,並沒有下重手。”
長樂的身上都是灰塵,髒兮兮的,兩個侍衛看見高高在上的皇太女卻毫不嫌棄的伸出手,輕聲對他道:“長樂,跟孤回宮吧。”
長樂看到身著華服的女子,明明都是同一張臉,可是他卻覺得異常陌生,就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人。
長樂悶聲痛苦道:“為甚麼連你也要騙我...”
長樂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他夢見自己的阿爹阿孃,還有祖父祖母,那時候的他生活得很幸福,阿爹生得很健壯,時常在院子裡練武,舞刀弄槍,年幼時的他耳濡目染,甚至還想長大之後做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阿孃則精通琴棋書畫,對他嚴加教導,手把手的教他彈琴。
可是這一切在那晚之後就全部變了,家中好像是得罪了甚麼人,那晚有好多凶神惡煞的人來到家裡,拼命的打砸劫掠,阿孃將他藏在水缸裡,說等會兒便會折返回來尋他。
可是這也是一個謊言,他在水缸裡待了三日,外面的聲音也慢慢消失,可無論如何也等不到有人來找他,他也見不到阿孃和親人的身影。
至於之後的事情....那時他還只是一個幾歲的稚童,記不太真切,總之就是為了謀一條生路,選擇了入宮做太監。
這宮裡的人更像是豺狼虎豹,表面上一臉和善,可那顆心卻都藏著算計,長樂已經忘記了自己吃過多少次虧了,他曾經也是相信過這宮裡有好人的,只是被一次又一次欺騙和出賣,逐漸讓他心灰意冷,甚至不再信任別人。
初見纓兒,他便覺得這個宮女莫名的好看,人人都說他長得好看,可是長樂卻覺得纓兒的容貌遠在自己之上,雖然她不常笑,心底裡也總是裝著一些事,看向自己的目光也都是淡淡的,並沒有鄙夷也沒有欣賞,但是長樂卻不知不覺間陷了進去。
纓兒原本在他心中就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如今她的身份又如此尊貴,就算努力一輩子或許也無法跟她比肩,更談不上...
長樂知道他一切關於欺騙的憤怒都是對自己無能的表現。
一種無可奈何。
可是他模模糊糊間又聽到纓兒的聲音。
“太醫,他如何了?”宋纓沉聲詢問太醫。
長樂像是被用了刑,全身上下都是觸目驚心的傷痕,額頭上也有擦傷,光是看起來都覺得生疼,可是他卻連哼都沒哼過一聲。也不知是已經沒有了知覺還是一直忍著。
“回皇太女,雖然傷勢看起來嚴重,但是好在未傷及要害,只要好好休息調養,便可以痊癒。”
太醫說著,忍不住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長樂,他可是從來沒有見過生得如此唇紅齒白的小太監,也不知他甚麼來頭,居然能被皇太女關心,還特意請了太醫來為他醫治。
因為傷口發炎而高燒不止,皇太女便坐在床邊守了一夜,如今眼睛裡都有了紅血絲,太醫也不敢多言,開了藥方後便帶著藥箱離開了。
“殿下,屬下有一話不知該不該說。”三梁走到宋纓面前,抱拳道。
三梁是周成帝派來保護她的,這還是昨日平西王欲射殺她,三梁出現護主,之後有一路護送她回長夜宮,宋纓才知道這是周成帝的安排。
“說。”
三梁見床上的人未醒,便將自己這幾日調查來的訊息逐一道來,“皇太女所救治的太監原先是未央宮的灑掃太監,可是之後卻無故被調去寶華殿,這其中定有蹊蹺。”
“這是孤的安排。”
三梁愣了一下,繼續道:“既如此,可就在前幾日這名小太監卻忽然失蹤,經過屬下的調查,發現他因為驚擾了陳皇后的鳳駕而被帶回了鳳霞宮,之後關進了鳳霞宮的地牢裡,身上的傷也是在地牢受刑所致。”
“繼續說。”宋纓的眸色如冰。
“按理說陳皇后不是心慈手軟的人,可是在卻留了這小太監好幾日,屬下不解,就在昨日終於知道了原因。”
三梁低頭道:“陳皇后欲將後宮中出現千機散一事嫁禍到殿下的身上,想要這個小太監作為認證指認殿下,想因此在昨日的冊封典禮上要挾殿下就範。”
“孤知道了。”
“殿下。”三梁忍不住又補充了一句,“昨日皇后身邊的方姑姑忽然離開,便是因為此人答應了指認殿下您,殿下,雖然不知您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維護此人,但是還請殿下顧念自身安危,莫被小人鑽了空子。”
三梁是周成帝的心腹,自然是全心全意為她著想。
宋纓心底浮出一個疑惑,看著面色蒼白的長樂,忽然想親口問問他一些問題。
“孤自有分寸,你先下去吧。”
“是。”三梁見宋纓並不打算處決這個太監,心想此事一定得告知給周成帝,莫讓她被心懷不軌的人迷惑了心智,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錯。
鳳霞宮這邊也探聽到說宋纓昨日帶了一個受重傷的小太監回宮,陳皇后稍加思索,便能猜到定然是那個逃跑的太監,沒想到他居然去投奔了宋纓。
方姑姑聽到這件事,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這大好的機會居然就這樣錯過了,看來平西王也不過如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伙,居然白白為宋纓提高了聲望,還真是廢物,就那麼點本事就想要回皇位,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
陳皇后冷笑道,若是昨日平西王真的可以把宋纓拉下來,屆時她直接動用陳氏的力量在眾人面前保住宋纓,如此功勞滿朝文武都可見證,往後宋纓若是做出卸磨殺驢的事情,定然要遭萬人痛罵。
她如此苦心,卻一件事都沒辦成,怎能不叫人生氣,手底下的奴才也沒一個能讓她放心的,陳皇后不禁對方姑姑也有了幾分意見。
方姑姑自知辦砸了差事,只能先伏地做小,等陳皇后消了氣再說。
“娘娘,奴才可得到了一個好訊息,特來進獻給娘娘。”一個長相陰柔的太監,湊到陳皇后跟前,討好道。
此人名叫張素如,是張忠乾兒子中最得寵的一個,張忠死後鳳霞宮領事的位置便空了出來,他那些乾兒子搶破了頭,最後是被此人得了便宜,雖沒得領事太監的寶印,卻在陳皇后跟前討了幾分好,地位也如領事太監一般。
張素如能在張忠這樣的人手底下混的如魚得水,不光是生了一張好皮囊,還有十足十的眼力見,在宮裡那麼多年,也有自己的訊息網。
長樂這人算是被張忠唸叨許多年的心結了,張素如也知道這小子不願意賣身求榮,他也不想多一個人來分寵,所以在張忠第一次朝他下手的時候還做了個小手腳,幫了他一次。
沒曾想張忠依舊賊心不死,這第二次下手居然連他也沒知會一聲,最終釀成了大禍。
“回娘娘,奴才費盡心機這才查到,原來張忠那日見的老相好便是長樂。”
未央宮的那兩個灑掃太監居心不正,先是走了吉祥的路,之後居然打著吉祥的幌子去弄到了千機散,也怪下面的人一聽吉祥,興許是太想討好長夜宮的人了,竟真的想法子弄出了千機散。
兩個灑掃太監想踩著吉祥上位,最後辦砸了事,還把張忠給連累了進去,幸好這等子蠢笨的人早就被丟到亂葬崗了,也省得浪費糧食。
“這個長樂到底是甚麼來頭?本宮之前怎麼從未在宮裡聽到過這號人?”
沒想到兜兜轉轉,她尋覓許久的人居然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逃跑了,陳皇后也沒有多少力氣再發火了,癱坐在椅子上,開始細究起來龍去脈。
“奴才是和這長樂一同進宮的,想必娘娘也瞧過他的容貌,只可惜他誓死不從張公公,便落了個岌岌無名,人人可踩的下場,這長樂也是普通人家的出身,只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只是這皮囊最是能夠蠱惑人心,長夜宮那位未經人事,怕是也有了幾分興趣。”
張素如一邊笑著說,一邊為陳皇后松骨揉肩,他的力道恰到好處,一會兒便去了幾分陳皇后的疲倦。
他的這雙手可是服侍過很多次張忠,早就有經驗了,這也是他能爬到今天地位的原因。
“你說長夜宮那個有了不該有的心思?呵,想來也是,被關在深宮裡那麼多年,涉世未深,倒真的能被這男人的三言兩語便能迷惑去,只是...”陳皇后欲言又止,心裡卻樂開了花,她終於抓到了宋纓的把柄,看來那個小太監便是她的軟肋,只要找到他二人私通的證據,一國皇太女居然跟一個沒了根的太監廝混在一起,若是傳出去,全天下人都會恥笑她!
“這件事你可有證據?”
“奴才手上雖然沒證據,但是奴才的妹妹在長夜宮當值,只要花些功夫,一定能尋到證據的。”張素如趕緊說道。
“很好,你倒是比你乾爹還要聰明,這領事太監的位置空了出來,本宮見你機靈,便先由你幹著吧。”
“謝娘娘。”張素如跪地謝恩。
方姑姑將兩個人對話盡數聽了去,沒曾想就算是她刻意的放走長樂,他終究還是逃不過所有人的關注,也不知皇太女是否有能力護住他。
是夜,張素如便成了名正言順的鳳霞宮領事大太監,他才比長樂年長五歲,就一躍成為宮裡最有權勢的太監之一,以前那些巴結張忠的人又上趕著來巴結他。
張素如從陳皇后的房間裡出來,沒有回去歇息,反而繞遠路去了長夜宮。
一個剛剛值完前半夜的宮女望了眼天,雲都遮住了月,她困得眼角也都泛起淚花了,不停的打著哈欠,一邊回自己的房間一邊捶著痠痛的背。
她是長夜宮的守夜宮女,這差事雖然不累,但是卻需要時常站著,也不能早早休息,所以每次都得趁著黑走回去。
忽然從黑夜裡伸出一雙手,捂住她的嘴,把她拖進了一個牆角。
宮女頓時睜大了眼睛,可是她說的嘴巴被捂得嚴嚴實實,怎麼也呼救不了,就算掙扎也逃脫不出,直到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才讓她鬆了一口氣。
“青兒妹妹,許久未見,你的性子愈發烈了,可讓哥哥更想得緊了。”張素如見青兒消停下來,才鬆開了手,聲色帶著幾分打趣。
“素如?”青兒轉身,果然看到穿著暗紅色太監服的張素如,這般英俊的模樣讓她忍不住羞紅了臉。
“明明才不見半日,你可真會貧嘴,話說你今夜不用當值嗎?為何會來尋我,這裡可是長夜宮,若是被皇太女見到,你會人頭落地的。”青兒一想到事情的嚴重性,也不顧和他親熱了,開始推搡張素如,催促他趕緊離開。
張素如抓住青兒的手,在她耳畔呢喃,“怕甚麼,我如今是鳳霞宮的領事大太監,誰人若想動我,得先問問皇后娘娘。”
“你升官了?甚麼時候的事情?”青兒驚訝道,沒想到短短半日張素如就一躍成為領事太監了,這速度可比當初的張忠還要快。
“就在剛剛,一拿到領事寶印我便來尋你了,哥哥可這次可真的需要你的幫助,皇太女不是帶了個小太監回宮嗎,這人是皇后娘娘的心腹大患,我得需要你幫我把人從長夜宮帶出去。”
“我,我怎麼能做這種事,告訴你關於皇太女的事情已經夠讓我後悔了,若是被人知道我吃裡爬外,準會被杖責死!”
“好青兒,難不成你忍心看到我辦不好差事被皇后責罰嗎?再說只要辦成這件事,我就會想辦法把你調到鳳霞宮,到時候我們兩個就能徹底在一起了,難道你不想永遠和我在一起嗎?”張素如將青兒抱在了懷裡,循循善誘道。
“我想,可是,可是。”青兒猶豫道,她的心在告訴她不能做這件事,可是張素如那雙眼睛刻滿了祈求兩個字,她不忍心讓心上人傷心,腦子一時發熱竟同意了。
張素如十分感動,抱著青兒的手愈發緊了,像是愛極了她,青兒嗅著張素如身上的淡淡清香,方才心中那幾分忐忑也逐漸消散。
又是一個容易哄騙的傻子,張素如慢慢勾起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