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漸起蕭瑟,捲起皇宮老槐樹落下的片片枯葉,一同吹了起來,弄到滿院子裡都是,雖說這不是人的原因,但若是讓貴人看到這等凌亂的景色,定然是要責罰的,這紫禁城的規矩森嚴至極,特別是陛下如今纏綿病榻,沉悶的氣氛像烏雲一樣沉甸甸的壓在了整座皇宮裡,叫人喘不過氣來。
未央宮的老槐有些年頭了,是自先皇起便栽種下的,別看如今這未央宮冷冷清清,只象徵性的派幾個灑掃的小太監來混日子,但是這以前可住著先帝最寵愛的一位妃子,聽聞是豔冠六宮,可惜紅顏薄命,聽聞是染上了甚麼怪病才去世的,自此未央宮漸漸成了一座荒殿,鮮少有人踏足。
雖說真正的貴人一般都不會到這種冷清的地方,一來這地方有些偏僻,透著寒氣,二來便是那位寵妃也不知染了甚麼病,竟突然暴斃,這地方也變得晦氣起來,也沒有人會過來自討黴運。
只是貴人不願意過來,這未央宮還是得有人負責清掃,內務府那邊早就已經擬好了名冊,也把幾個剛初出茅廬的小太監調了過來,畢竟這種差事雖然清閒,但誰知道未央宮裡是不是有甚麼冤魂,萬一被擅長可不得了,所以有資歷的太監都眼巴巴的往貴人跟前湊,才不會到這種地方,說不準就得待到死,這輩子難有出頭的機會。
這宮裡的情形就是如此,誰不想往上走呢,若是能得到哪位貴人的青睞,被要到身邊做貼身太監,就算是做奴才也能揚眉吐氣,看著別人也能高人一等。
這次被派到未央宮的小太監一共有三個,兩個入宮不久,心氣還沒被磨平,不知為何便犯了事,剛好被打發了過來。
這兩個人叫王秀和曹福,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生得都還算端正,高壯的那個面板黝黑,稍微矮一些的那個生得更清秀一些,宮裡的主子都喜歡生得好看的小太監,只是這二人淨身的時候年歲有些大,終究還是抵不過那些七八歲就淨身入宮的小太監來得吃香,混得開,再加上有人刻意排擠,那股子少年心氣一下子被激湧上來,一時衝動便動手打了人。
這進宮做太監,一般都是從孩子時候便開始準備,像這種十幾歲才選擇入宮的,一般都是家裡有了甚麼鉅變,在外面混不下去,甚至連口飯也吃不上,不得已才入宮討份差事。
要知道做太監無論再風光,等老了還是無依無靠,何況從古至今也沒有多少人能夠熬出頭。
王秀和曹福都是農戶出身,家中遭了饑荒,半大的少年就算是給黑心的富商賣身也換不來多少錢,只能揮刀自斷,選擇了入宮這一條路,起碼宮裡的銀兩還能養活自己,還能存下一部分給家人,除了不能生兒育女,這也算是份好差事。
這未央宮的差事十分清閒,也算是給王秀和曹福這兩個犯事的人一個好去處,這還是管事的太監見二人是同鄉才格外開恩的,而且地方偏也有好處,雖然沒有機會再見到那些貴人主子,但也沒有人會主動上來惹事。
除了白日裡聽到有人說死去的那位寵妃死得不明不白,恐怕會化為厲鬼,晚上專吃陰氣重的孩子,農戶出身的少年人沒有多少見識,自然便有些心驚膽戰,只是相比較那些人的噁心手段,這些倒真的不算甚麼。
“王秀,你說咱們就真的比不上那些七八歲就入宮的太監嗎?同樣都是太監,還非得分出個高低貴賤來。”曹福越想越氣,最後把手裡的掃帚丟到地上,憤憤不平道。
“好了好了,吉祥公公能把我們調來這裡就已經不錯了,就不要再想其他的了。”王秀無奈的搖搖頭,以前在宮外雖然過得貧苦,但好歹是自由的,只是這一入了宮,卻沒想到連說真話的權利都沒有了,稍微不留神便可能連累到自己,落得一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王秀忍不住看向自己早已缺失的地方,心裡驟然惆悵,若不是家中出了意外,他恐怕現在還坐在家中念著書,幻想自己考中狀元的一日,只不過現在....
沒了兒女福分,只能顧著眼前的日子,也不知道往後該怎麼過啊。
曹福以往在家中是慣做農活的,所以脾氣比較衝,性子比較直,從來不整一些彎彎繞繞,說來他也知道在宮裡自然不比外面,還是趁早接受現實才好,他剛剛把掃帚丟到地上,用的力氣可不小,也不知道有沒有弄壞,要知道管事公公就給了他們三把掃帚,若是壞了,萬一哪天有人來檢查,那豈不是落人話柄?
這宮裡的甚麼用具都是有定數的,缺一個,壞一個都要報備,別提有多麻煩,曹福有些後悔剛剛的衝動了,轉身便向撿起那把掃帚,檢視到底有沒有壞掉。
曹福剛彎下腰想撿起來,卻發現自己的眼前赫然出現了一雙瘦弱的手,這雙手的手指上都是老繭,手背上還冒著青筋,一看便是做多了粗活,可是還是保持著白皙,絲毫沒有因為操勞而蒼老的跡象。
曹福的心裡一跳,遲疑了片刻,便看到地上的掃帚被這雙手拿了過去,他順著視線直起腰板,便看到一張蒼白的臉。
“長樂...你,你怎麼來了。”曹福的嗓子裡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來幹活。”臉色蒼白的少年輕聲道。
曹福看他這副樣子,聽出他聲音裡的虛弱,就盯著眼前這張臉,張著嘴巴想要說甚麼,卻被身後的王秀拉住了。
王秀把曹福從少年的身邊拉開,足足隔了兩個身子的間隔,明顯是要和這個少年拉開距離。
長樂看到這一幕,卻也沒有甚麼反應,他把掃帚拿在手裡,開始自顧自的掃起飄落到腳底下的樹葉,對於他人的排斥與冷漠似乎早已經習慣了。
“王秀,你幹甚麼啊。”曹福不明所以。
“你難道沒聽說過嗎?宮裡的人都說他身上有邪祟,你別靠他太近,小心被過了甚麼髒東西。”王秀一邊說還一邊拿眼睛看長樂,心裡也在盤算著,雖說這少年生得白淨周正,面板泛著不正常的蒼白,但是看久了卻會忍不住渾身激靈,總覺得他身上冒著一股子陰冷的氣息。
王秀進宮之前也曾聽人說過,這太監做久了身上的陽氣也會慢慢的消散,轉而冒著陰氣,也會容易招惹一些不乾淨的東西,雖說他如今也是太監,但也比不上長樂從小就入宮,而且還有那些古怪的傳聞。
為了保命起見,他還是離這個少年遠一點才好,明哲保身方為上策。
曹福雖然對這個少年有些好感,覺得他和自己一樣都是被迫入宮的可憐人,但終歸還是拗不過王秀,只能被拽著離開。
“那邊的宮殿好漂亮,不知道是哪位貴人住的。”曹福驚歎的聲音響起,他忽然抬頭,一座巍峨的宮殿闖入了他的眼眶裡,入宮那麼久竟不知道宮裡有這樣一處地方。
未央宮原來正好對著這樣一座宮殿。
“聽說那邊是長公主的宮殿,如今陛下臥病在床,前朝都說支援長公主繼承皇位。”王秀稱奇道,書生的慣病便是愛議論一些政事,眼下說起來倒是有些忘了形,特別是曹福一向沒有關心過這些,眼下只能睜著眼睛等著王秀說,這副樣子激著王秀繼續說下去
“陛下就這麼一個女兒,聽聞從小就帶著長公主處理政事,把她當作男子養,依我看,這皇位十有八九便是長公主的,不過我看那長公主應該長得不好看。”王秀撇撇嘴,像是見過一樣。
“被當作男子養哪裡會有女兒家的嬌媚,要我說還是溫婉可人的小姐才是最稱心的。”王秀最後說著嘆了一聲氣。
“要是我能伺候長公主就好了。”曹福別的沒聽進去,也不關心長公主的相貌,心裡只想著如果能在長公主這樣的貴人身邊伺候,以後肯定就沒有人能欺負自己了。
王秀也何嘗不想,只是他們連見長公主的機會都沒有,何談伺候她?
長樂安靜的清掃著落葉,對二人的對話一副不關心的樣子,只埋頭做事,自小入宮讓他養成了謹小慎微的性子,特別是經常受到欺負,更是不願意說話了。
說多,便錯多,還是閉嘴的好。
只是他最後也朝著那金碧輝煌的宮殿看了一眼,這冷清的地方待多了,那裡看起來興許會有些煙火氣息。
不過他本是天生孤煞之人,還是在小小的天地待著為妙。
長夜宮裡徹夜掌著燈,值守的宮女和太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更是連睡也不敢睡,生怕長公主夜裡有甚麼吩咐來不及應。
如今陛下在紫宸殿裡躺著,眼看著快要不行了,而且他膝下就只有長公主一個女兒,這皇位自然是要傳給她的,何況長公主自幼便修習文武,絲毫不遜色於男兒,比起皇室其他的酒足飯飽之輩,將江山交到她手上,才是最令文武百官放心的。
周成帝已經昏迷好幾天了,朝臣遞上來的摺子不能不處理,宋櫻這幾日忙得不可開交,白日要到紫宸殿照顧周成帝,晚上便回到自己的寢宮批閱奏摺,幾乎連覺都睡不好。
諾大的長夜宮裡,一個穿著宮裝的女子用纖長的手指握著一隻硃筆,在摺子上面寫下一行漂亮的簪花小楷。
“吉祥。”女子的聲音清涼如泉。
“回長公主,奴才在。”一個滿臉褶子的老太監立馬上前應道。
“今天是甚麼日子。”宋纓將硃筆放下,鳳眼含著探究,看向吉祥。
“是蘇貴妃的祭日。”明明外面風陣陣蕭瑟,還時不時拍打著窗戶,但是吉祥在宋纓的注視下,額頭上卻還是忍不住冒出了冷汗。
蘇貴妃生前可是住在未央宮,吉祥生怕宋櫻要說去未央宮祭拜蘇貴妃,要知道他今日才把那倆個小子打發過去,這兩個小子要是在長公主面前出了甚麼紕漏,可是連他也救不回來。
幸好宋纓之後甚麼也沒有說,只是靜靜看著窗戶,聽著外面的風聲,她塗滿大紅色蔻丹的手指在暖色的燭火下更加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