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萊的意識逐漸從昏沉中回歸, 他微微眯起眼睛,周圍是一片銀白色,屋內非常明亮, 擺放著各種高精尖儀器,最前面是一張手術檯, 周圍支張著許多奇怪的大型儀器——大機率與洗腦實驗有關。
……竟然不是在審訊室醒來啊。
江萊心裡還略微有些意外。
當然, 現在的實驗室也不是甚麼好地方就是了。
江萊是被一針高強度麻醉給弄暈的, 他知道小宮山悠要出手, 因此特意在摘櫻桃的時候挽起衣袖,露出光滑的面板。
此刻他的手被牢牢束縛著, 不知道是甚麼材質的銀色鐵環恰到好處地鎖緊他的手腕和腳腕, 鎖鏈一頭掛在身後的牆上。而脖頸上同樣拴著項圈,這條鎖鏈與身下的地面相連、長度比較短, 讓他只能維持趴伏或者跪趴的姿勢。
……行吧, 果然是變態。
江萊沒費功夫掙扎, 只是象徵與表演性地扯了扯,發覺材質的堅固性後,便重新趴在地上。
地面的瓷磚非常冷, 陰氣如同細小的毒蛇順著肌膚一寸寸攀爬。好在他出發前穿得比較嚴實, 此時可以稍微隔絕地板的涼氣。
江萊腦海中繼續冷靜思考著。
這次小宮山悠邀請他去郊區遊玩,是一場為期三天的短途旅行。江萊特意向學校請了假, 因此,三天時間沒有回校是正常的。
那位先生沒把自己放在審訊室裡,大概也是考慮到傷口和時間問題。畢竟, 對方可是打算把自己洗腦後, 控制自己繼而控制隱藏陣營、連帶著深入紅方之類的。因此, 並不能顯露出太大的違和之處, 至少不能讓自己那邊的人發覺出過多不對。
江萊:實際上大家早就知道啦。配合演戲,從我開始。
……按此推測,組織的洗腦技術時間已經縮短到三天內就可以完成了嗎?果然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江萊在心裡撥出一口氣。
這次冒險是值得的。
實驗室門是電子控制的,江萊餘光瞥見側面的銀白色大門向兩側無聲開啟,一雙黑色的光亮皮鞋先行踏進屋中。
江萊微抬起頭,順著掃上去。
熨平規整的純黑西裝包裹著身軀,即使並不瞭解也能看出材質的上佳,繫好的領帶也是黑色的,一切都是黑色。只有移到上方時,才看見與黑色相反的銀白短髮——但卻並不是衰老的痕跡,而是天生如此。
是維持在壯年姿態的、提供基因製造出琴酒和小昭的那位先生!
曾經在漫畫裡見到的只有脖子以下,此時終於見到了真臉。江萊微仰起頭,鎖鏈順帶嘩啦響動。
要準備演戲了啊。江萊提起百分之一百的精神,腦海中構建好基本框架圖。
那位先生緩慢抬腳走到他身邊,鞋底觸地故意發出聲音,好似敲響某種喪鐘的前奏。
組織的現任BOSS、企圖一手遮天、比肩神明的那位先生,此刻正睥睨著被束縛的隱藏BOSS,他表情平淡,眼底是戲謔和傲慢:“老鼠。”嗓音寬厚,又夾雜嘲諷的笑意,“該誇你一句年少有為嗎?”
江萊盡力撐起上半\身,脖頸處的鎖鏈繃到最直。他表現出青年該有的激憤姿態,同樣冷笑著回應:“怎麼,剛剛那個稱呼是在自我介紹?竊取研究所的……唔嗚!”
話音未落,那位先生便一腳踩著他的肩膀重重壓下!
額頭哐當砸在地上,饒是早有準備,江萊也不禁眩暈了幾秒。心裡暗罵的同時,吐槽著還好這傢伙沒有踩腦袋。
下一秒,那雙皮鞋尖便踢在他的側臉頰上,用不大不小的力氣,嗓音依然是長輩般的溫厚:“對待前輩要用尊敬的態度,沒有人教過你嗎?江-萊小朋友。”
他叫出江萊的名字,用了“小朋友”這種故意為之的稱呼。
黑髮青年再度抬起棕色眼眸,常見的色彩中潛藏著某種奪目的品質。他扯起唇角,不落下風道:“比起你這個實際內裡腐朽的百歲老頭來,我的確算是年輕的小朋友。”
那位先生半蹲下身軀,揪住江萊的頭髮把他半扯起,掙扎之中鎖鏈發出響亮的聲音。而黑髮青年依然如同小獸一般,毫不掩飾臉上的倔強神情。
果然還是年輕,連隱藏情緒都不會。那位先生心裡滑過思緒,表面上還維持著笑容面具。手下的動作越兇狠,臉上的表情越溫和。
“猜猜看,我是怎麼找到你的?”那位先生把與地面連線的脖頸鎖鏈解開,攥在手裡搖晃,滿意地欣賞黑髮青年臉上露出的屈辱和憤怒神色。
“……”江萊不開口,只是瞪著他。
那位先生神態依然悠哉,他站起身,提高嗓音道:“進來吧。”
隨著命令的下達,銀白色的電子大門再度開啟,小宮山悠和黑澤昭隨即走進屋中。
在黑髮青年驚愕的眼神中,那兩位熟人都恭敬地朝著那位先生行了個禮,低聲道:“BOSS。”
“嗯。”那位先生微微頷首,側開身子,讓被鎖住的江萊和他們能夠充分看清彼此。
“你們……”黑髮青年忍不住脫口而出,卻又張張嘴,不知道該如何往下接。
“很意外嗎。你身邊都是我的人。”那位先生慢條斯理地整理衣襟,說道,“無論你們這些老鼠苟延殘喘多久,終究比不過我,因為我才是這個組織真正的主人。”語氣是非常自然的傲慢。
“小宮山!小昭!”黑髮青年呼喊著曾經親友的名字,而兩人都毫無反應。江萊咬牙低吼道,“可惡、你給他們洗腦了嗎!?”
那位先生輕笑一聲,沒有回覆。
小宮山悠先轉過臉,揚起W形笑容,自在的揮揮手說:“嗨,萊君。歡迎認識真正的我,你現在可以叫我——黑皮諾。”
銀髮小少年在得到那位先生的示意後,也轉過身,面無表情道:“……裝小孩的遊戲很無聊。”
“醒醒!你們在說甚麼……!?”
那位先生端坐在實驗臺旁邊的座椅上,微笑著打斷道:“身為隱藏BOSS,連這一點觀察力都沒有的話,也難怪會死掉那麼多人。”
“……”黑髮青年的話語猛然噎住,他用茫然的眼神注視著曾經的親友,而兩位熟人都用或戲謔或冷漠的姿態回應他。
停頓幾秒後,似乎認清甚麼殘酷的現實,江萊咬緊下唇,一點點低下頭去,身軀消散幾分氣力。
“A01,上這裡來觀看。”那位先生呼喚黑澤昭,昭自然不是那位先生對他的稱呼,原本的數字代號才是。
銀髮小少年順從地走到他的身邊。
那位先生又抬眸看向小宮山悠,唇角帶笑,示意道:“既然你們是【好朋友】,那第一步就交給你了。”
“好的,BOSS。”淺米色發青年微微鞠躬,幾步走到被鎖住的江萊身邊。
他半蹲下身軀,臉上還掛著W形笑容,嗓音一如既往的歡快上揚:“萊君~你放心,我們是好朋友,我肯定不會傷害你的。”小宮山悠伸出手,揉揉江萊的頭髮,“我問你幾件事,你如實回答一下好嗎,萊君?”
在藥物和催眠下充分信任小宮山的江萊,面對要求不應該反駁,但是屬於隱藏BOSS的某些責任還拉扯著他,讓他依然艱難地輕輕搖頭,嗓音低啞回覆:“……不。”
“真是討厭啊~萊君,我們是好朋友不是嗎?好朋友不應該有所隱瞞的。”
“可是、你也隱瞞了我,小宮山。”江萊仰臉,那雙暖棕色的眼中暈染開幾分霧氣,又輕垂而下,“……為甚麼這樣對我?”
並不是質問的語氣,只是輕飄飄的詢問,卻如千鈞重。
小宮山悠微微一愣,他的義眼依然死板,而那隻僅剩的紫眸裡卻劃過一絲不明。很快,淺米色發青年又重歸貓咪笑容,接著說下去:“等萊君拋卻這個身份,我們還是好朋友。”
他一把扯住鎖鏈,迫使江萊抬起頭,嗓音低啞了一個度,用念出古老故事的韻味,輕輕唸叨著催眠前奏,小宮山悠知道藥物作用下、對方抵禦不了自己催眠暗示的作用。
短暫的掙扎後,那雙明亮的暖棕色眼眸逐漸變得空洞起來,原本僵硬的神情也放鬆下去。小宮山悠抬手摸摸對方的頭,然後側臉朝向那位先生,做出請示的姿態。
西裝革履的那位先生滿意地頷首,沒急著回覆,先詢問身邊的黑澤昭:“A01,我們應該問甚麼?”
銀髮小少年眨眨眼,一板一眼的冷聲回答:“他所知曉的隱藏陣營的成員代號及聯絡人,日本公安FBI等組織聯合根據地位置,參加過的合作總攻會議計劃重點內容等問題。”
“不錯。”那位先生頷首道,“問吧,黑皮諾。”
江萊雖然被影響,但還沒有完全被控制——實際上,就算被控制也沒關係。在計劃開始前,他早已經讓小昭在腦海中下了堅定的暗示,絕不會透露一絲一毫類似的情報。
因此,當小宮山悠問起這些問題時,江萊自然流露出茫然的神色,語氣平直呆板地回答:“……我不知道。”
無論小宮山悠問哪個,江萊的回應都是如此機械化。淺米色發青年的貓咪笑容裡夾帶上幾分鬱色,眼角微微下垂:“哎呀,看來有人提前下過甚麼封閉暗示了,公安那邊的人做的嗎?”
那位先生微微蹙眉,又恢復平淡的表情:“看來隱藏的這些老鼠的確和公安搭在一起了——沒有提早發現,是你的失誤,黑皮諾。”
“抱歉,BOSS。”
“但是,跳過這一步也無妨,畢竟更重點的再後面。”那位先生不甚在意的說道,他按下座椅旁邊的呼叫按鈕。
小宮山悠起身,對著座椅上的那位先生鞠躬九十度,難得在指示前開口主動問:“尊敬的BOSS,請問……可以不要讓萊君忘記我好朋友的身份嗎?他應該不會忘記吧?”
那位先生眼睛轉向大門口,注視著排隊進入的白大褂研究員,語氣淡然、卻夾帶濃厚的上位者氣勢:“你在指導我?”
——BOSS生氣了。
小宮山悠立刻反應過來,他身軀略微僵硬一瞬,貓咪笑容謙卑回覆:“對不起,BOSS,是我失禮了,我不該問的。”
BOSS需要的只是服從,絕對的服從,毫無異議的服從。
比起某些失誤,這種略微有一絲絲挑戰的詢問是更不被允許的存在。BOSS不允許被質疑和指導。
小宮山悠認錯態度及時又良好,姿態足夠謙虛卑微,那位先生也就沒有追究的意思,寬厚的手掌搭在座椅上:“出去吧,黑皮諾。”
“好的,BOSS。”小宮山悠沒再多言,只是臨走前餘光又隱蔽地瞥了眼垂頭的青年,對方此時應該擺脫催眠狀態了,只是並沒有抬起臉的意思。
萊君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好朋友】。小宮山悠在心裡默唸。可一定不能忘記我,我還等著答應好的櫻桃果醬。
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高矮胖瘦都類似,沉默著規整站立在那裡,彷彿一個個批次生產的零件。
那位先生終於從座椅起身,小步走到被鎖住的黑髮青年身邊,嗓音溫厚:“準備好做組織的狗了嗎,隱藏BOSS?”長輩一般的語氣裡,帶著輕蔑和侮辱。
黑髮青年瞳孔驟然收縮,似乎理解了對方想要做甚麼:“滾開——!“他幅度巨大的掙扎,手腕、腳腕和脖頸上的鎖鏈都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那位先生不急也不惱,就好似欣賞著一出好戲,若是身邊有茶杯,他或許還能小斟一杯。
“等實驗結束,你就和我一條戰線了。”那位先生墨綠色的眼眸帶著幾分惡意和輕視,“一山不容二虎,但我不介意多養條狗。”
不知甚麼材質的鎖鏈異常堅固,掙扎累了的江萊呼呼喘氣,他沉默半晌,低聲說:“……你殺了我吧。”
那位先生露出淡淡的微笑:“隱藏BOSS是殺不完的。我發現了,你們這些老鼠,總是一個接一個的推舉出新任啊。”他用力拽住江萊的鎖鏈,“比起直接殺死,顯然控制更有用。”
“——把矛頭調轉,可是非常有趣的。”
“混蛋!你殺了我!”黑髮青年眼裡竄起怒火,他像不安生的小獸張牙舞爪,“我是不會如你所願的!你控制不了我!”
“每一個被實驗前的人都會這麼說。”那位先生悠哉遊哉起身,“雖然你這副會反抗的樣子非常有趣,不過一條好狗才是我真正需要的。”
自己長久以來的敵人,被推舉出來的新任隱藏首領,馬上就要成為一隻乖巧順從、反轉矛頭的組織忠犬,一想到此,那位先生心裡就充滿了成就感。
他姿態隨意地整理了下起皺的西裝衣襬,對沉默站立的那些研究員說:“開始實驗。”他下命令道。
“走吧,A01。”那位先生呼喚黑澤昭,他已經抬腳邁出。
“好的,BOSS。“銀髮小少年依然是淡漠的神情,他與被鎖住的江萊視線短暫交接,在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那雙暖棕色的眼眸依然溫和平靜,帶著笑意。
——【任務完成進度加一!接下來控制器那邊交給你了,小昭。】
似乎能聽到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交給我吧。黑澤昭心裡默唸。我們終究會勝利的。
等我們啊,江萊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