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店沒有大桌子, 羊肉鍋也不方便太多人。
一行人乾脆分了兩桌吃飯。
段澤聞自是擠在談螢旁邊。
因為之前工作室發過文，此刻坐在這裡的又都是談螢團隊裡的員工，已然都知道段澤聞就是公司大老闆。
哪怕他不說話、也無甚表情, 只要待在這裡，總歸叫人有些放不開。
這一桌, 氣氛有種強顏歡笑般的微妙凝重。
和旁邊那桌熱鬧截然不同。
很快，談螢察覺到了這個情況。
她垂下眼, 夾了幾片肉到碗裡, 加快進食速度。
旁邊, 段澤聞餘光掃到這一幕, 有些好笑，低聲問道：“餓了？”
談螢懶得理他。
三兩口解決之後，她拿紙巾擦了擦嘴, 又轉向艾米那邊。
“艾米姐, 我先走了。”
聞言，艾米愣了愣。
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段澤聞那邊遊移一瞬。
她問道：“這麼快？……你們是還有別的事嗎？”
談螢似是而非地“嗯”了一聲。
再輕輕笑了笑，“讓大家多吃點，好好放鬆一下。”
“行。”
談螢率先撤出去。
腳步在店門口停頓片刻。
果然，段澤聞也隨即跟了出來，大步走到她旁邊。
只不過，他臉上神色有點莫名。
“談螢, 你還有別的地方要去嗎？”
談螢嘆了口氣。
果然，少爺就是少爺, 早就習慣了高高在上, 萬眾矚目。
想要他體恤旁人、看人臉色，那就是天方夜譚。
她只得解釋說：“你在裡面，他們都不好意思聊八卦, 還容易影響人家的食慾。”
“……”
段澤聞啼笑皆非，“我是甚麼洪水猛獸嗎？”
“不然呢？”
段澤聞：“當然不是。我是家屬。”
談螢無語凝噎。
只得默默瞪他一眼。
段澤聞挑了挑眉，目光定定地聚焦在她臉上，似乎不願意放過她的任何細微表情。
頓了頓，才假意漫不經心地問道：“那你吃飽了沒？要不然，我帶你去吃點別的？”
沒有別人。
正好。
“……”
談螢皺起眉，默默想了想。
她昨天一晚上都在生病，到早上才退燒。
但越是在這種時候，藥效作祟，越容易覺得嘴巴里沒味道，就想吃點重口味。
那幾片熱氣羊肉顯然無法滿足她。
人一旦任性起來，連控制體重都顧不上了。
她點了頭，“想吃蒜香烤茄子。”
段澤聞：“走。”
兩人一拍即合。
直奔下一攤。
這個鎮子雖是不大，但該有的都有。美食街、燒烤攤，一應俱全。
秋日夜色裡，山風攜著一陣陣孜然香氣，吹得人上頭。
談螢挑了個燒烤攤最邊上的位置。
拉開塑膠凳，款款坐下。
見段澤聞沒動，她沒忍住笑了一聲，“……吃不了就算了，旁邊有別的館子，你自己去找。”
想必，段二少這輩子都沒怎麼吃過路邊攤。
讓他坐在這種地方吃東西，確實是屈尊了些。
若是換到談螢小時候，父親還在、家裡還沒敗落，養得嬌生慣養，自然是絕對不會來吃路邊攤。
只不過，到後頭，家逢鉅變。連生計都成為問題，也就沒有那麼講究了。
她以己度人，不會希望段澤聞用個人習慣來做甚麼表示。
提議也是真心實意。
然而，聽完這話，段澤聞卻是蹙了蹙眉。
長腿一跨，徑直坐到她對面。
“為甚麼吃不了？”
說完，段澤聞招了招手，喊來燒烤攤老闆娘，大刀闊斧地點了一串。
談螢挑了挑眉。
老闆娘收了選單，轉身離開。
段澤聞這才哼笑一聲，“上大學的時候，張白天天晚上拉我們擼串。你以為呢？”
“……”
這群豪門少爺倒是接地氣。
“我剛剛只是在想，你病剛好，吃這麼油膩的東西，沒關係嗎？”
所以才遲疑了一下。
誰知道她會誤會到甚麼地方去。
談螢點點頭，“我就想吃個蒜香茄子，不吃別的。要不然明天喉嚨可能要啞。”
“嗯。”
段澤聞沒再說甚麼，拿了桌上一次性紙杯，給她倒了杯溫水。
氣氛驀地安靜下來。
不多時，老闆端了兩個鐵盤上來。
一個鐵盤裡裝了兩個蒜香大茄子。
另一個裡頭則是一大把串串，蔬菜和肉都有，烤得焦香，上頭還撒了一把孜然粉，看起來很是誘人。
談螢瞄了兩眼，沒再多看，伸手抽了雙筷子出來。
低頭，自顧自地開始扒拉茄子肉。
再抬頭時，目光往對面輕輕一碰。
段澤聞面前那個鐵盤裡，依舊還是有一把烤串，看起來就像沒動過一樣。
旁邊桌面上也就幾根空籤子。
目測是撿了幾串蔬菜出來吃了。
果然，甚麼張程白拉著每天擼串，都是騙人的。
談螢彎了彎唇。
心下了然。
她不想內心因為這種小細節感動，總覺得有些太過輕易。
頓了頓，輕咳一聲，逼迫自己轉開注意力，重新回到面前的茄子上。
繼而，又是一陣漫長沉默。
等到談螢吃完最後一小塊茄肉，終於心滿意足，不負此行。
她坐直身體，覷了覷段澤聞。
他正拿了一串土豆，面無表情地咬了一片。
“……”
這人就是有這般本事，哪怕坐在路邊攤，動作儀態表情也一絲不苟，灼灼矜貴，氣場全開，彷彿身處米其林三星餐廳裡。
愣是沒有任何跌落凡塵的凌亂感。
難得，談螢升起一絲不忍。
想了想，她低聲開口：“段澤聞，你之後甚麼安排？”
聽到談螢說話。
段澤聞順勢放下竹籤。
“怎麼？迫不及待要趕我走了？”
談螢笑了笑，“怎麼著，怕熱搜頭條上不夠？你信不信，明天早上，你就會在微博看到我們倆現在吃烤串的照片？”
標題都不用想——#談螢夜會緋聞男友#。
再配上幾張偷拍照，立馬又能引起一波話題。
段澤聞聳了聳肩，眼睛裡含了一絲笑意，語氣倒很是平靜，“無所謂。多上幾個，撤熱搜的錢還是給得起的。”
“……”
“騙你的。我明天早上就走。”
這下，換談螢訝異了一下，“這麼快？”
她還以為，段澤聞至少得找藉口多留兩三天呢。
段澤聞：“嗯，公司還有點事情需要處理。過一陣我再來看你。……下個月？”
談螢張了張嘴。
“別來”兩個字壓在齒間，說不上為甚麼，自行卡了殼，錯過最佳時機，沒能乾脆利落擲地有聲地說出來。
良久。
她含含糊糊地答道：“再說吧。也沒甚麼好看的。”
段澤聞不置可否地笑了聲。
沒再繼續說話。
-
次日。
山間天色大亮。
段澤聞誰也沒有驚動，帶著助理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村子。
談螢也要準備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她的下場戲就在四天之後，是一場動作戲。
不過，因為《荒野神探》算是黑色幽默類的搞笑電影，動作戲都帶著些搞笑興致，並不需要太過認真，跟著現場的動作指導過兩遍，後期再加一些特效，就算是差不多到位。
只是，哪怕是簡單的動作戲，在片場拍攝，難免會有發生意外。
這是今天最後一場戲、也是一場夜戲。
有一幕需要談螢從越野車車蓋上跳下來，跑入黑暗夜色中。
張禮樺不喜歡替身替這種沒難度的戲。
談螢必須自己上去跳。
車蓋也不算太高，她人高腿長的，按理來說，並不危險。
哪能想到，因為四周光線都來自打光燈，談螢跳下去時，眼睛被光線一晃，沒掌控好角度，腳腕不小心扭了一下。
剎那間。
她條件反射地倒抽一口涼氣。
“嘶——”
張禮樺眼神很尖，當機立斷地喊了卡。
“談螢？是不是腳受傷了？”
聞言，助理飛奔到談螢旁邊。
打算替她脫了機車靴，仔細檢查一番。
談螢擺了擺手，示意她沒關係，自己撐著車、站起身。
她對張禮樺說：“沒關係，再來一次。”
畢竟，這是今天最後一場戲，誰都不想拖到開夜車。
“好。準備一下。”
談螢忍著痛，又跳了一次。
這次十分順利。
張禮樺檢查完所有鏡頭。
確定沒有問題。
他拍拍手，“好了，收工，下班了下班了。談螢，檢查一下。”
談螢笑了笑，道了聲謝。
這才扶著助理手臂，去旁邊坐下。
只這會兒功夫，腳踝處已經開始泛出一點點青色來。
她面板本就晶瑩白皙，這麼一抹暗色落在上面，就顯得尤為明顯，看起來十分嚴重。
艾米眉頭皺得很緊。
“走，去醫院。”
談螢本想拒絕，想了想，又怕處理不好，晚上更加嚴重，影響明天下午的拍攝。
只能點點頭，應下。
……
是夜。
月亮高掛半空。
談螢一行人抵達鎮上醫院。
晚上沒有門診，只有急診醫生坐班。給她簡單檢查後，下了診斷。
“小扭傷而已，貼兩張膏藥就好了。”
談螢還沒說話。
艾米先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
談螢笑了笑，調侃道：“怎麼了？艾米姐，你別是打算去給段澤聞打小報告吧？”
艾米白了她一眼，“說得我好像叛徒一樣。我那是為了誰啊？”
“那倒不至於。不過，這個你可千萬別跟段澤聞說。”說著，她試探性地動了動腳踝。
猝不及防，一陣痛感傳來。
表情不由得變得有些齜牙咧嘴。
助理小姑娘去付錢拿藥了，還沒有回來。
診室外的走廊裡，只有他們兩人在等。
艾米好整以暇地抱著胸，不必避諱旁人，直接開口道：“說真的，不管人家以前做了甚麼事，現在表現還是很可以的。你看，你不讓我說，不就是怕他跑過來看你麼？能願意為你不辭辛勞奔波的男人、還是個有錢有勢的男人，肯定是對你有感情。出於各方面考慮，談螢，你是不是也該給段總點機會了？”
談螢微微一怔。
倏地，她又長長嘆了口氣。
艾米：“怎麼了？”
談螢搖搖頭，將情緒都壓在眼睛裡。
臉色依舊淡然平靜，不見絲毫端倪。
她笑道：“艾米姐，你這是收了段澤聞多少錢啊。”
居然這麼幫他說話。
艾米也跟著假意嘆氣，“那也沒辦法，誰讓我是打工人啊。”
話音甫一落下。
小助理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
兩人雙雙收聲，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艾米扶著談螢回到車上。
開車返回客棧。
……
次日。
天光乍破時分。
談螢從夢中驚醒，胸口重重起伏許久，迷迷糊糊睜開眼。
她的場次要下午才開始，這會兒時間尚早。
但翻了幾個身，卻又覺得難以繼續入睡。
剛剛那個夢……實在太真實了。
許是因為受了艾米昨晚那番話影響，她竟然夢到了段澤聞。
夢中，兩人又恢復到了前兩年的婚姻狀態。
這還不算甚麼。
場景變幻。
在那個大別墅裡，段澤聞在書房同人打電話。
談螢輕手輕腳地去找他。
人剛走到書房門邊，便聽到裡頭傳來段澤聞低沉聲線。
他說：“……談螢？說笑了羅總，沒甚麼捨不得的。你要是喜歡的話，改天我就將她帶出來。”
“不過是個女人而已。”
“……”
談螢如墜冰窟。
剎那間，又陡然驚醒過來。Pao pao
此刻，她愈發清醒地意識到，橫隔在兩人之間的，並不單單只是十年的單戀和愛情。
而是永遠踏不過去的地位差。
是上位者與附庸者的不平等關係。
這種差距，本沒有甚麼大不了。畢竟，現在也不是舊社會了。
只是因為兩人開始得不堪，過程也顯得市儈。
她害怕。
談螢愣愣地盯著天花板，目光空空。
半晌。
她半坐起身，從旁邊摸過手機。
遲疑許久，談螢播出了那個諳熟於心的號碼。
幾聲“嘟”音後，那頭接了起來。
“談螢？這麼早怎麼打電話過來了？發生甚麼事了嗎？”
談螢用力咬了咬下唇。
一字一頓地喊他：“段澤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