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俊俠與東野昀年紀相仿, 東野昀也是他在北斗交到的第一個朋友,那時候東野昀天天往玉衡院跑。
很長一段時間後梁俊俠才知道他的好朋友其實是隔壁搖光院院長的親兒子。
兩人有著相似的心性,愛好, 默契十足, 彼此說甚麼都能接上, 就算是閒聊今日天氣如何都能衍生出無數話題說不停。
梁俊俠八脈突破至六脈滿境後就出山歷練,在帝都待過挺長時間, 因為長相十分俊美, 特別招女孩子喜歡, 又會說好聽話,所以在帝都因為丟了錢袋子, 身無分文流落街頭時,被人介紹去琉璃樓做一名琉璃子。
帝都的琉璃樓也是一絕。
聽起來是個風雅之地,但只對女客人開放, 去的不是世家小姐,就是各家貴婦,沒點身份和渠道的根本進不去。
大乾帝都的女貴人們只多不少,從朝政到商會,世家和宗族, 她們大多數人來琉璃樓只圖片刻放鬆和玩樂。
琉璃樓內佈局精緻優雅, 針對客人的要求有著不同的風格。
梁俊俠在這裡混了半年多,從最初的這樣不太好吧,到後來的如魚得水, 對不同的客人有著不同的應對方法。
貴婦類的客人大多都喜歡聽話懂事的琉璃子,不要表現的太過聰明,適當的拋個話題裝裝無知,再誇讚姐姐們見多識廣, 甜言蜜語說得真誠些,大家都高興。
世家小姐們因為年輕,來這多是好奇或者有心事買醉,這時候就該表現的風趣幽默些,斟茶或倒酒時講一講有趣的小故事,對症下藥,順著她們的心情來。
還有一部分女貴人來這放鬆享樂時也會談一談正事,那麼你只要當個啞巴,左耳進右耳出,伺候好酒水就行。
琉璃子只需要能逗客人開心,讓客人玩得滿意就行。也有不少琉璃子野心勃勃,使出百般花招試圖讓女貴人們多看自己一眼,成為獨屬一人的琉璃子。
梁俊俠因為當琉璃子過於出色,不少人想要把他帶走,或者進一步親密觸碰,都被他真誠拒絕。
若是隻拒絕一個,那肯定會得罪人,但所有人都拒絕,那就會讓試圖得到他的女貴人們各自較勁。
梁俊俠最初來琉璃樓只是想賺點錢讓自己不用在帝都流浪街頭,沒想到卻玩上頭,在這裡也結識了許多有趣的帝都朋友。
他並不覺得這是甚麼羞恥難言的經歷,反而覺得十分有趣。
梁俊俠和東野昀一樣,只有認為有趣的存在,才能讓他們專注和燃燒自我。
*
明慄找來時,梁俊俠這會正在玉衡院看師弟妹們默寫的八脈靈技書,拿著筆幫忙將錯處圈起來,再寫下正確答案,抬眼瞥見她走進庭院時愣住,眨眨眼問:“你甚麼時候醒的?”
“大概一個時辰前醒的。”明慄在他卓安對面坐下,扭頭往窗外看去,玉衡院長住的地方倒是一點改變都沒有。
“身體好些了嗎?”梁俊俠將需要檢查的八脈靈技書堆往陳晝推去,順便把筆也塞進他手裡。
陳晝:“甚麼意思?”
梁俊俠點了點那一堆錯處的默寫紙張說:“讓你重新熟悉當大師兄的快樂。”
陳晝拿著筆,一目十行看去,唰唰地在紙上又劃出幾個圈來。
明慄握了握五指說:“星脈修復的差不多了,我收到了陛下的傳信,要我去清除在帝都的三十三部落族人。”
梁俊俠問:“你打算甚麼時候去?”
“今晚就走。”明慄說,“因為哥哥最後去的地方也是帝都,所以想問你能不能找到楚姑娘在帝都何處。”
梁俊俠聽完她解釋才知道東野昀沒去冰漠去的是帝都。
從前他們對這位楚姑娘並未調查過,因為沒必要。
“姓楚,曾是帝都世家,後得罪皇室被滅門,剩下她和兄長,重新回到了帝都。”梁俊俠單手支著腦袋,“這些資訊應該足夠了,她回帝都若是要復仇,肯定有所行動,這種事我認識的姐姐們可最清楚了。”
不知道梁俊俠當過琉璃子的明慄對他最後一句話茫然地眨眨眼。
梁俊俠也朝她神秘地眨下眼。
不知何時出現在窗邊的周子息說:“他在帝都當過琉璃子,與帝都貴女們交好。”
明慄恍然:“那就靠師兄你了。”
梁俊俠咦了聲:“我應該還沒說出來,你怎麼一副突然懂了的樣子。”
“子息說的。”明慄朝窗邊輕抬下巴道,“他剛說你在帝都當過琉璃子的事。”
梁俊俠跟陳晝都朝窗邊看去,只有外面投來的陰霾,沒有周子息。
明慄說:“他只能以地鬼影子的形態出來。”
“道理我都懂。”梁俊俠說,“地鬼的影子形態我也不是沒見過。”
陳晝接話道:“像這種只有你才能看見的地鬼影子形態還是第一次見。”
明慄摸了摸鼻子,假裝沒聽出他倆的弦外之音。
周子息對明慄剛醒就忙來忙去的狀態蹙眉,卻沒說甚麼,只是看向外邊,聽他們繼續討論東野昀的事。
梁俊俠向帝都的女貴人們發去傳音符,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得到回答,便先將玉衡院的事處理好,稍後跟明慄一起去往帝都。
“玉衡的事暫時交給黑狐,他最近因為弟妹沒回來,也不會出遠門離開。”
明慄有點意外:“麗娘還沒回來嗎?”
“沒呢,就連最近傳音也隔三差五的,我看他也忍不了多久就要去找人了。”梁俊俠嘆道,“他倆可別有事才好。”
陳晝:“你別烏鴉嘴。”
*
陳晝留在玉衡院幫梁俊俠處理事務,明慄獨自回了自己的庭院。
一切都是她走時的模樣,沒有絲毫變化。
就連兄長親手給她放在簷下的那盆山茶花也依舊漂亮。
明慄神色平靜地進屋,穿過長廊到後池溫泉洗浴。
她整個人浸入水中,耳邊只剩血液流動的微弱聲響,閉上眼就是烈火焚燒北境鬼原的那幕,天空陰沉似要碎裂,餘光可見細小的青草葉片被風揚起又捲入火中。
站在火焰外邊的人們看著她發出嘆息。
幽遊族族長。
一個把三十三個常年互相背叛的部族團結起來的男人。
顧七雖說是被崔瑤岑放進北斗臥底,實際卻是跟幽遊族合作。
時間應該是在他以陳晝的身份到達北境鬼原的時候,也就是說,幽遊族在那時候就知道他是個冒牌貨。
幽遊族的戰士帶走他想要的是甚麼?
顧七腦中記下的北斗內部地形。
可三十三部落去帝都又是為甚麼。
帝都有書聖,他守護大乾,絕不會允許試圖殺光大陸內城的幽遊族亂來。
因為書聖對大乾的守護之心過於堅定,所以北境鬼原的三十三部落與他敵對的關係不會變。
書聖必對三十三部落趕盡殺絕,可文修帝卻讓她去帝都接手這事。
太子選妃;
書聖收徒;
北境戰事;
湊巧都在一個時間段。
而文修帝命不久矣——
明慄從水中浮出,輕呼一口氣,甩了甩臉上水珠,瞧見站在放置衣物屏風後的身影。
“你不是要找我拿碎星簡嗎?”
明慄來到浴池邊伸出手,水珠順著指尖掉落,纏繞在她手腕一圈發著光的木簡緩慢轉動著。
“給你。”
周子息沒越過屏風,只抬手一招,沒有被束縛的碎星簡便朝他飛去。
明慄望著屏風後的人影說:“我最後去找你,你真的不會難過嗎?”
周子息漫不經心地說:“師姐你忘了,我不會有這種情緒,何況我也不是那種只會等人來救的廢物。”
“你最近可比剛開始那會好多了。”明慄說,“憤怒,嫉妒,殺意,哪怕聽起來不太美好,卻也是人會有的。”
明慄靠在池邊單手支著腦袋歪頭看過去,笑眯著眼說:“你現在走過來,也許還會感覺到愛慾。”
周子息從屏風後走出,沒有去往池邊,卻也對前方景色一覽無餘,溫泉水霧氤氳環繞,他能瞧見靠在池邊的曼妙身影。
沒等多久,周子息就面無表情地說:“沒有。”
“好吧。”明慄笑了下,轉過身去,背上水痕累累。
周子息別過頭時餘光掃過那光滑的背脊,眉頭微蹙。
明慄洗浴完穿衣,只剩長髮還溼著,剛拿著帕子擦拭,就被周子息一個靈技抽走溼氣。
跪坐在屋中軟墊的明慄扭頭看去,周子息伸手挑起她冰涼柔順的長髮,髮絲從他指縫溜走,卻留下了髮香。
周子息不用明慄說就開始動手給她扎辮子,屋門敞開著,黃昏之色大片灑落,卻不似之前幻境。
明慄說:“首飾盒在哪你記得嗎?”
周子息將沒辮好的一縷讓她抓著,起身去把臺上的首飾盒都拿過來放她身邊。
明慄此刻非常放鬆,對他沒有絲毫戒備,在周子息問她要甚麼顏色的髮帶時答:“墨綠色。”
周子息拿錯了。
明慄張嘴要提醒,卻又頓住,水綠色就水綠色吧,他可能覺得水綠色髮帶更好看。
給明慄編完發後周子息來到她正面垂眸打量著。
明慄大方地張開雙臂,微微抬首任他打量:“好看嗎?”
周子息蹲下身湊近跪坐在軟墊的明慄,似野獸尋找獵物得小心翼翼,在安全距離下忽然把人抱進懷裡,彷彿抓到了他最想要的那隻獵物。
“師姐。”周子息低頭輕嗅她身上髮香,語調沉冷如醉鬼傾訴,“愛慾若只有我一人感覺到,那就太沒意思了。”
*
明慄去與父親告別時已經入夜。
東野狩叮囑她萬事小心,明慄也叮囑他專心養傷,不必再憂慮太多。
此次帝都之行有陳晝跟梁俊俠跟著她,若是後期有變再叫人過去。
陳晝從天坑出來一步到生死,卻與外界有五年隔閡,這次帝都之行正好讓他練手。
路上在客棧歇息時,梁俊俠正一封封地拆著帝都貴女們的回信,傳音符也唰唰地往外發。
“帝都最近可熱鬧啊。”梁俊俠看著手中信件嘆道,“趙夫人又要憂心侄女應付太子選妃,又要擔心兒子能否從武院考核脫穎而出,去參加書聖收徒。”
明慄:“你怎麼回?”
梁俊俠點著傳音符說:“我當然是要給咱們鎮國公府的夫人排憂解難。”
陳晝兩指捏著一張傳音符晃了晃說:“帝都段家。”
梁俊俠招過來拆開,“段家可是當今世家之首,風頭正盛,段小姐又是個活潑的,喜歡聽那些瑣碎事,她肯定知道點甚麼。”
段小姐首先抱怨他許久沒音信,其次抱怨太子選妃一事,她不想嫁給傻太子,可家中就剩下她一個沒有婚約的女孩。
隨後才對他提起的楚姑娘寫道:“按照你說的時間,得罪皇后還被滅門的只有一個楚家,但那可不是一句得罪那麼簡單,是楚家人給皇后娘娘下毒被查,這才牽連滿門。”
楚家滅門的第二年初,皇后就病逝了。
“我記得她全名叫楚曉,楚家之前也算在帝都有點名氣,但我沒與她接觸過,不知為人,就算她如今站在我面前也認不出。”
三人看完後陷入沉默。
“毒殺皇后,這罪名不知道阿昀知不知道。”梁俊俠回覆著段小姐的傳音符,同時又道,“楚曉回帝都復仇的物件看來很明顯了,是陛下。”
“有這種罪名在,她回帝都不可能大搖大擺,只能躲躲藏藏,肯定有人幫她掩護。”陳晝眯著眼道,“楚曉的心上人?”
明慄說:“至少是個在帝都有權有勢的人才能護得住她。”
說完明慄將手中攔下的傳音符遞給梁俊俠,是來自帝都沉煙商會會長的回信。
開頭就打趣道:“許久未見,你主動發我傳音卻是為了找別的女人蹤影。”
明慄與陳晝不由看了眼梁俊俠,梁俊俠非常淡定道:“這位姐姐就是這種風格。”
“幾年前在西邊走黑貨商隊被一個叫做東雲的男人打劫過,跟他結了仇,所以調查過他。當時他帶著一個女人,姓楚,從西邊地下奴隸場救下的,來自帝都家道中落的女奴隸,應該就是你要找的人,但到了帝都這二人就分開,我主要盯的是叫東雲的男人,女的在帝都如何沒有關注。”
“這姐姐走商白貨黑貨都吃,我倒是沒想到她會跟阿昀結仇。”梁俊俠有點感嘆道,“不過我們至少知道了阿昀跟楚盈在一起時用的甚麼化名。”
東雲。
明慄想笑又笑不出來。
陳晝十分嫌棄:“他除了東雲、雲東、雲野、野雲還能想到甚麼化名?”
在三人批評東野昀取化名的水平時,趙夫人又回信了。
前篇是欣慰梁俊俠為她排憂解難出謀劃策,後話雖少,卻是重點:“不要在意一個死人的去處。”
梁俊俠看得挑眉,指尖在傳音符無意識地點了點,倒映字元的眼眸中久違地點燃一簇火。
他開始覺得有意思了。
這位楚姑娘,楚曉,在帝都明面上已經死了。
趙夫人這話是提醒也是警告他,別蹚渾水。
又一隻回信的傳音鳥鳴叫聲從窗戶飛進來,梁俊俠伸手接住傳音符,有些驚訝:“咦,沒想到這位竟然回我了。”
陳晝:“誰?”
“你絕對想不到。”梁俊俠將傳音符展開面向他,神色嚴肅道,“我也只是隨手一發,畢竟我對跟這位貴人的朋友關係沒那麼自信。”
明慄抬眼看去,傳音符上的印記寫著常曦二字。
文修帝與皇后的女兒,書聖的義女,常曦公主。
常曦公主回他:“若是你找到這位楚姑娘的下落,還請告知於我。”
梁俊俠:“……”
看出來了,這小公主也想報仇。
陳晝嘆道:“你發之前沒想過常曦公主是皇后的女兒嗎?”
梁俊俠扶額:“我以為楚家只是言行不檢點得罪皇后而已,哪知道楚家膽子這麼大。”
明慄卻看著傳音符陷入沉思。
看來想在帝都找到楚曉,有點難度。
作者有話要說:改下楚姑娘的名字不然跟江盈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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