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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算計

2022-06-18 作者:銜香

 偌大的亭臺, 謝景辭往那一坐,空間彷彿都逼仄了起來。

 溫寧和他坐在一邊,不自覺收攏了裙襬, 與他的衣裾分得稍開些。

 趙淮過來時, 遠遠地看見屏風上映著一對人影, 風燈搖曳, 被拉長的影子忽而交纏在一起,忽而若即若離, 宛如一幅皮影畫卷。

 他心底有些納悶, 疑心走錯了地方, 但一抬頭, 匾上明明白白書著“攬月臺”,只好硬著頭皮走進去瞧瞧。

 一進門, 先瞧見的是那位面如冠玉的定國公世子, 心下一凜,立即挺直了腰板,端莊起來。

 頗鄭重地行了一禮, 抬頭時,溫寧那仙姿玉色的容貌忽然映入眼簾,趙淮一時間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被旁邊的人冷冷一掃, 他才覺得唐突,忙收斂了神色。

 趙淮給溫寧留下的第一印象並不算壞,身形高大, 肌肉虯結,面板稍有些黑。樣子不算頂頂俊美,但是和京中這些貴公子不同,也別有一番風采。

 待見了禮, 落了座,趙淮立即殷勤起來,提起案上的紫砂壺便要斟茶。

 然而茶壺將將傾斜,一隻修長的手卻虛虛罩在了面前的杯子上。

 趙淮疑惑道:“世子,這是何意?”

 謝景辭手指輕釦,看了一眼那連熱氣都不冒的壺口。

 “茶涼了。”

 趙淮立即伸手去摸壺腹,觸手微涼,大約是放的久了,當下面色一囧,連忙賠禮道:“抱歉,是我怠慢了。這樣涼的茶水,怎好給小娘子飲!”

 隨即,又叫了亭外的侍者,低聲訓斥了一番。

 “不要緊。”溫寧瞧見了他頗為侷促的神色,緩聲道。

 “應該的,是侯府招待不周。”趙淮餘光裡瞟了一眼神色淡淡的謝景辭,又對下人道,“將那君山銀針沏一壺來。”

 熱氣繚繞,人面顯得有些虛浮,如罩了面紗一般。飲了一杯茶,互相介紹之後,趙淮才稍稍放鬆了下來。

 前院宴席還未開,侍從上茶的時候,又上了些點心。素白的瓷碗中盛著奶白的杏仁酪,淡淡的香氣撲鼻,頗為誘人。一旁還布著荷花酥、桂花糕等各式糕點,賞心悅目。

 據趙淮的經驗,女子大多愛吃些甜食,這杏仁酪品相最佳,是以特意推到了溫寧眼前:“這杏仁酪是特意請了翠微樓的大師傅來做的,寧姑娘可以試試,正好配著微苦的茶,解一解澀味。”

 這番話說的很是周到,趙淮殷切地看向溫寧,期待著能博美人芳心。

 溫寧看了下那杏仁酪,臉上並不見多歡喜,但一抬眼看到趙淮期待的眼神,眉頭微蹙,猶豫了一瞬,纖纖素手還是伸了出去。

 待她指尖探過去之時,耳畔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寧表妹,你忘了嗎?”

 溫寧沒抬頭,卻明顯感覺身邊人的氣氛一變,臉色微紅,如蔥根一般的手指立即撤了回來,一點點收攏。

 “難不成是不合胃口?寧姑娘不必勉強。”趙淮眼神在二人之間轉了轉,勸道。

 “並非如此。”溫寧連忙解釋,“只是我一吃杏仁便會起疹子,嚴重點可能會喘不上氣來。”

 一提到杏仁,溫寧忽想起了初到蝶園之時的囧事,一塊小小的糕點,差點要了她的命。

 那一日謝景辭晚間過街而來,給她帶了翠微樓的杏仁酥。

 溫寧從前在教坊時,日子雖過的不差,但王媽媽對她們的吃食管的極嚴,酥酪、糕點這些甜食在小廚房是絕難見到的。元夕的時候能吃上一碗豬油桂花白糖餡的湯圓已經是難得的消遣了。

 杏仁酥包在牛皮紙裡,香味撲鼻,溫寧很是動心,但這麼多年的習慣,讓她不敢多吃,便只揀了一小塊。

 味道的確是好,翠微樓的手藝也的確名不虛傳。

 但當晚吃完溫寧身上卻慢慢熱起來,漸漸又覺得癢,鬧人的睡姿終於驚動了睡在一旁的謝景辭。

 他起身點了燈,昏黃的燈光一打,才看清她瓷白的肌膚上布了不少紅點,整個人額髮微溼,衣服稍稍一摩擦,便起了一大片紅疹。

 一見此狀,謝景辭不顧宵禁,強行帶了大夫來,回到蝶園忙活了一夜,她才漸漸好轉。

 糊里糊塗差點送了命,溫寧吃了不小的苦頭。後來又是藥浴,又是外塗,折騰了數日,這紅疹才消下去。

 她還記得,癢的厲害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去撓,謝景辭為了不讓紅疹被抓破,雙手鉗著她的手腕,抱了她一夜。

 那會兒初始,他們正是如膠似漆的時候,卻不知從何時起,謝景辭來的越來越少,最後她的身體忽又弱了下去。

 直到他大喜那日,溫寧本已不太清醒,五臟六腑都像溶化了一般。派人去送信,然而念珠被不知何時到來的守衛攔住,說是世子今日大婚,禁止園子裡的人出入。不見人也行,念珠去請大夫,結果依舊是不讓進出。

 最後,等不來他,也請不到大夫,溫寧只好眼睜睜看著身下湧出了一灘一灘刺目的紅。

 眼看著溫寧臉色變幻,趙淮當下改口道:“不知姑娘喜好,險些害了姑娘,實在是罪過。”

 聽見他的話,溫寧才從回憶中抽離,她柔聲道:“不關趙公子的事,我伸手原也不是去拿那杏仁酪,只是瞧著這桂花糕頗為喜人罷了,是大表哥誤會了。”

 言畢,她拿起一塊香糯的桂花糕,輕輕咬了下去。

 “味道的確是好,趙公子費心了。”

 看著她面上的笑容,趙淮也鬆了口氣:“姑娘吃著好,我便安心了。”

 然而餘光一瞟,那位坐在她身側的世子卻唇線緊抿。

 趙淮尷尬一笑,另起了個話題:“聽聞忠義侯府在西地,我自小便被父親帶去西地歷練,這點與寧姑娘倒是頗為有緣。”

 “是有些巧。”

 桂花糕其實有些甜膩了,溫寧飲了一小口茶,不知該如何接話,她對西地並不如何熟悉。

 見她不甚熱絡,趙淮又轉聲道:“三年前的那場平城之戰寧姑娘不知可曾聽過?那場大戰我大鄴大敗西戎,將其逐到了關外百里,真可謂一戰揚國威,大顯我朝之勇武!”

 “自是聽過。”溫寧點了點頭。

 難得尋見個能聊下去的,趙淮神色奕奕地接著說道:“其實那場大戰,我也在場。當時戰事吃緊,父親本來叫我留守,但我執意去前線,最後擊敗了西戎,就算受了傷也從未曾後悔過。”

 溫寧本以為這些世家子到了邊關只不過是鍍個金,待個三五年,只為了添兩筆軍功回來好承爵,沒想到這個趙淮當真上了戰場,心下頓時有些佩服。

 “趙公子真是英武。”溫寧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

 “嗨,這算甚麼,好男兒征戰四方,豈敢居功。”

 趙淮嘴上這樣說,但得到了美人的欽佩,眼底的笑意卻瀰漫不散。

 “哦?”

 兩人氣氛正熱烈之際,忽聽一聲問詢。

 謝景辭薄唇親啟,漫不經心的地問了一句:“卻不知趙公子身在何營,領的是甚麼差?”

 “……”

 趙淮正在得意之時,猛然被這麼一問,神色有些慌張:“難不成……世子當時也在戰場?”

 “不在。”謝景辭淡淡的回道。

 一聽他不在,趙淮又鎮定了下來:“其實說起來並無甚麼大功,不過是拿了個三等功罷了。”

 戰場上實打實的三等功已然不小了,這番話顯然是在自謙。

 “原來是三等。”謝景辭忽然笑了,“我初時不在,但後來聖上派我犒軍,因此也隨軍三月,戰場上的那些軍士我一一轉達了聖上的愛重,倒是不記得見過趙公子了。”

 這話剛說出口,趙淮的臉頓時漲的通紅,當時戰事吃緊,戰場上立了軍功之人現時便接受了聖上的嘉獎。

 他本以為這些沒去過邊地的公子貴女便是編個謊也聽不出來,但沒想到眼前這人恰好是聖上派去犒軍的親信!

 “我……世子不記得了也是對的,我那會兒受了傷,不過兩月便轉去後方軍需處了,三等功也是在那兒立的。”

 趙淮找補道,言畢,又瞥了一眼溫寧的神色。

 兜兜轉轉全是假話,看來,眼前這個趙淮和那些鍍金的世家子並無甚麼不同。

 溫寧接回來以後,時常也關心戰事。父親是常年在戰場上拼命的,性情粗獷,不時便能聽到他大罵軍需那些蛀蟲,塞人過來鍍金也就罷了,更過分的是有些人還要以次充好,在上戰場的那些士兵的吃喝穿用上做文章……

 聽聞那場大戰也不是一開始就節節戰勝的,而是在皇上派去的人斬了一批管糧草的才穩定下來。

 當下,溫寧的神情忽然淡了下去:“三等功也是極好的。”

 不到一刻,這茶便喝完了。

 茶喝的快,說明話聊的不多。

 趙淮還想再添,但前院已然開席。再懊惱,也只得眼睜睜看著美人起身。

 太子今日也到了,聽說是陪這位新晉的樂承徽賞花,倒是有雅緻。謝景辭與東宮關係親近,太子一來,便召了他前去。

 眼看著這尊大佛離開,趙淮思來想去,總覺得若是方才沒有謝景辭揭他的底,今晚多半能成事,是以當看到溫寧一個人落了單的時候,又追了上去。

 “寧姑娘,方才招待不周,請多海涵。不過我對姑娘的孺慕之心,天地可鑑!”

 趙淮長得人高馬大,擋在她前面,連廊上的燈光都照不過來,溫寧落在陰影裡,心下頓時便慌起來。

 “多謝公子之心,阿寧回去後自會與外祖秉明,只是婚姻大事,還需長輩參詳。”

 她語氣輕柔地解釋了一番,希望能勸退趙淮。

 “西地風氣開放,怎生寧姑娘如此計較?”離得近,趙淮看見她撲閃的睫,忽然湊過來,“只要你應允了,老太君定不會反對。這玉佩是侯府的傳家物,現下我便贈與寧姑娘。”

 他說著,便拉起溫寧的手,硬把玉佩往她手裡塞。

 “公子抬愛了,不過這玉佩太過貴重,我不能收。”溫寧神色微冷,緊握著拳,心知收了這東西便是私相授受了。

 然而趙淮硬要給,推拒之間,那玉佩忽然被一把甩開。

 清脆的一聲響,玉佩摔了個四分五裂。

 像是開啟了開關一般,趙淮偽裝的神色一變,露出了掩藏的痞態:“不過是個西面來投奔的外小姐,聽聞和這府裡的老太君還沒甚麼血緣,若不是瞧你長相不錯,我何苦費盡口舌?既然這好好的正妻你不要,那便只能做妾了!”

 他說著,忽然鬆了鬆衣領。

 溫寧頓覺不好,轉身便要走,卻牢牢地被攔住了去路,逼到了欄杆處。

 “趙公子,我家世雖比不上承平侯府,卻也不能任你侮辱,你若是敢亂來,我便從這裡跳下去!”溫寧後背抵著欄杆,語氣果決。

 “跳下去?”趙淮嗤了一聲,“這臺子雖不高,但下面種的可是刺楓,這麼美的臉你捨得?”

 直到此時,他話裡還帶著戲弄,絲毫沒有退後的意思。

 眼看著他一步步逼近,那粗大的手快要觸及衣領,溫寧不再僥倖,心一橫,閉上了眼身子便仰著倒下去。

 耳畔擦過風聲,她已做好了滿身荊棘的準備,然而,身上並無尖刺劃破肌膚的痛感,反倒穩穩的被人接住了。

 溫寧睜開眼,才發現是被一個身穿黑衣的人託到了懷裡。

 “二哥?”那站在臺上的人驚訝地一聲,隨即嚇得往後退。

 黑衣人面帶歉意,放下了溫寧,隨即冷著臉斥道:“還不快下來道歉!”

 “二哥我錯了,我只是……一時糊塗了,你別告訴父親。”

 趙淮神情惶恐,慌張地逃走。

 眼見人沒了蹤影,黑衣男子嘆了口氣,向溫寧拱手道:“在下趙深,我這弟弟是老來子,因此被慣得不知天高地厚,今晚之事我一定秉明家父,讓他好好管教。在此,我代他先行向你道歉了。”

 趙深這麼一拱手,溫寧才發現方才為了救她,這人手腕上被刺楓扎的鮮血淋漓,當下也不好和他多計較,便扯了帕子,遞給他暫時包上。

 “多謝二公子幫我。”

 相比於趙淮那個假模假式的,趙深倒是真的常年在軍營,看起來也頗為有禮,溫寧一看他單手難以包紮,便主動替他幫忙。

 月上梢頭,人影浮動。

 謝景辭本來在太子身邊,許久不見溫寧的身影,便拋下了太子,步履匆匆地過來,一入眼卻是這般親暱的畫面,當下手心便微微扣著。

 溫寧背對著他,趙深倒是看清楚了來人。

 他和謝景辭也算故交,眼見著來人面色微沉,忽想起這位表小姐正是寄居在謝府的,當下忙把來龍去脈解釋了一番。

 謝景辭聽著他的話,眉心微皺。

 趙深包紮完,又許諾道:“我這去把那紈絝揪出來,改日一定帶著他登門道歉。”

 謝景辭應了聲,待人離開,執起了溫寧的手腕。

 “疼不疼?”

 溫寧驚魂未定,手腕還在微微顫抖,聽見他的話低下頭去,才發現自己腕上不知何時也被劃了一道血痕,沁出些鮮紅的血珠。

 她搖了搖頭,比起這點疼來,懼意更甚。

 然而當謝景辭用帕子輕輕按在她傷口時,溫寧眉目微擰,輕呼了一聲,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謝景辭緊緊攥住。

 “別動。”

 他語氣有點兇,但動作分外溫柔。

 溫寧抿著唇,由著他擦拭。

 她眼睫上還掛著一滴淚,將垂未垂的,大約是方才被逼得狠了不自覺流出來的,雖然當真敢跳下去,但那一刻應該還是害怕的吧……

 謝景辭心底微微一動,指腹抹去了那顆淚珠。

 這動作有些過界,溫寧像受驚了一般,避開他的觸碰。

 一個迎,一個避,雖沒有甚麼言語,空氣中的情愫卻遮掩不住。

 這一切剛好落入前來尋人的平康縣主眼中,她盯著那臺下的兩人,手中的帕子越絞越緊。

 前不久母親和福安公主才釋去前嫌,沒了老一輩的阻礙,梁懷玉滿心期待,認為表兄應當也如她一般歡喜。

 畢竟,他前不久不是才拒了徐家那個女兒麼?

 然而,這幾日她每回去找表兄,他卻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

 梁懷玉一開始想不通,聯想起這些日子他的反應,心下越來越不安。

 今日遊園宴剛開席,太子還在場,他卻中途離開了,這舉動實在有些異常,是以,她便一路悄悄跟著謝景辭過來。

 沒想到竟撞見眼前這幕!

 溫寧,果真是她,上次那酒漬梁懷玉便有了些異常的感覺。這惴惴不安到底還是成了真。

 平康縣主縣主素來驕傲,但這份高傲卻被眼前這個人一次次破壞,她臉色漸漸沉下去,顯得有些陰厲。

 忽而,眼前的兩個人一前一後離去。眼看著那遠去的背影,一股熟悉感撲面而來。

 也是這般透亮的月色,也是人影交纏,梁懷玉想起了那晚在國公府前看到的親吻。

 窈窕的身姿,白皙的肌膚,她當時以為那人是江嬈,可如今同樣的場景一看,這才知曉眼前人這個才是他的心頭好!

 她竟被蒙了這麼久,還煞費苦心地設計了一場落水,到頭來,卻眼睜睜看著他們越走越近。

 母親被毀了一輩子還不夠麼?現在,謝景辭又被搶走,新仇舊恨累在一起,平康縣主臉色鐵青,牙齒幾欲咬碎。

 回到前廳之際,瞧見兩個人又恢復了那般疏離的神態,平康縣主心下之恨意更甚,終是耐不住,從袖間拿出一個藥瓶。

 這是她偶然間得到,近日習舞,有人給她引薦了一個來自江南的王媽媽,人雖半老,但舞技著實不錯,後來她才知曉這人從前是教坊的主事,只因遭了難所以才逃來平京餬口飯。

 為了討好她,王媽媽特意獻上了這秘藥,預備著處置後院的陰私。據說教坊裡最堅貞的姑娘,都抵不過這一指甲蓋的粉末,男子更是如此。

 沒想到今日竟提前派上了用場,估摸著時間,待樂容過來時,平康縣主衣袖不著意地輕拂過溫寧的酒杯。

 果然,樂容如今有太子作陪,很是春風得意,但一圈貴女作陪還不夠讓她滿意,又扶著身邊的侍女一步步朝著國公府的姑娘走去。

 “數日不見,府裡可還太平,祖母的身子可還康健?”

 這話語滿含關心,但樂容聲音卻懶懶的,顯得趾高氣昂。明容別過了眼,壓根不搭理她。

 眼看無人搭話,樂容心下微惱,卻偏偏要繼續戳她們的心窩。

 “我如今入了東宮,姐姐們難道不為我歡喜麼?”

 “你……”明容最沉不住氣,受不了這庶女一朝飛上枝頭的跋扈,她剛要開罵,卻被文容和溫寧按住。

 太子就在不遠處,當眾鬧僵了誰都下不來臺。

 “自然為妹妹高興。”溫寧答道。

 許是料定了她們會壓下去,樂容又道:“既是高興,姐姐們為何不為我舉杯助興?”

 平康縣主率先舉起了杯子,一看她動作,剩下幾個人也不好乾坐著,是以只好飲了一杯。

 酒杯見底,樂容才滿意地離去。

 回府的路上,明容大罵了一番樂容這做作的姿態,可溫寧的喉嚨許是被烈酒灼燒,一直泛著些癢意。

 到了憩園,連喝了三杯茶水,她才覺得好受些。

 然而晚上一入夢,往昔與謝景辭歡好的記憶卻忽然湧上來,勾勾纏纏,聲聲繾綣,讓她夢中竟生了薄汗。白日裡一驚醒,面上一片潮紅,那眼角的媚色引得銀環都不敢多看。

 第一晚如此也就罷了,溫寧只以為是烈酒作祟。

 然而第二晚更加難以啟齒,她被煩擾了一夜,清晨不得不沐浴了一番。

 日光照進來,溫寧一身雪肌白的幾近透明,藕臂搭在浴桶邊緣,蛾眉微蹙,輕輕枕上,彷彿有甚麼苦惱心事。

 身後的銀環正拿著衣服進來,一眼瞧見了她的雪背,目光似有疑惑:“姑娘,你這頸後何時長了顆紅痣?”

 “紅痣?”

 溫寧回頭,然而視野有限,並未看見銀環所說那顆痣。

 “興許是我記錯了?”

 銀環撓了撓頭,姑娘一身冰肌玉骨,雪膚上幾乎沒有斑點瑕疵,因而方才瞥到一顆紅點,銀環才有些驚異。

 可溫寧並不放心,讓銀環拿了銅鏡來,她要親眼看一看。

 銀環拿了鏡子,再走過來,日光明晃晃地照著,可那後背上卻一片光潔。

 “誒?怎麼沒了。”銀環仔細打量了一番,甚麼也沒看見。

 溫寧手持銅鏡,親自瞧了瞧,確實甚麼也沒找到。

 “大約只是沾上了甚麼東西。”銀環想了想,這顏色許是口脂、胭脂之類的。

 “可能吧。”

 明日便是謝景越和江嬈下聘的日子,府裡要小忙一場,是以這麼點小事溫寧並未放在心上。

 只是壽禧堂裡一見到謝景辭,便想起夜夜糾纏的夢境,她面色微紅,抬起步子急匆匆地避開。

 *

 承平侯府已經帶著趙淮前來道歉,一直苟安在後方混功名的趙淮,這回當真被送上了前線,國公府便也沒繼續追究。

 趙深與謝景辭昔日是同窗,時隔多年未見,一見面卻是舍弟犯了錯,是以趙深晚間特意來了一趟國公府小酌,親自賠個不是。

 酒過三巡,趙深的臉漸漸熱起來,話也慢慢多起來。

 “寧姑娘當晚沒被嚇到吧?”他一臉關切。

 話鋒轉到溫寧身上,謝景辭手中的酒杯一頓,放了下來。

 “現下已無大礙。”

 “那就好。”趙深欣慰地笑笑,臉上忽然又泛起緋色,“不瞞你說,我長到這麼大,女子也見了不少,以往並沒有太深感觸,直到那日一見到寧姑娘,忽然就明白了一見鍾情的滋味。”

 他邊說,邊拿出了一份精緻的拜帖。

 “這幾日我輾轉反側,夜不能寐,趙淮那小子是個愣頭青自是配不上,但我你是知道的,實打實的立了功勳,品性又佳,所以我想請你幫我當個中間人,替我說合說合。”

 刺眼的紅落入眼簾,是求婚的婚貼。

 觀星閣裡的風忽然停了下來,空氣有些悶熱。

 謝景辭手指微扣,不置一詞。

 確實如這位同窗所說,他品性和事業雙全,比起前兩個來,很難挑的出大錯。

 飲了兩杯酒的趙深正在興頭,見謝景辭神色淡淡,也不介意,又接著說下去:“寧姑娘生的美貌,脾性又溫柔,我從前並不曉得自己喜歡甚麼樣的姑娘,但一見到她,只覺得樣樣都好,樣樣皆合心意,若是能有幸娶到她,我一定將她捧在手心,絕不會讓她受氣!”

 謝景辭唇線緊抿,修長的手指捏著酒杯,看起來有點漫不經心,可眼神一掠過趙深,偶又閃過冷光。

 “怎麼,謝兄你不信我?”趙深看著他變幻莫測的神情,立刻拍著胸脯道,“我的人品,你大可放心,雖則在邊關時也養了個把外室,但那不過是紓解的玩意兒。若是娶了寧姑娘,我一定在她進門前把後院處理的乾乾淨淨,絕不讓她糟心!”

 同是男子,他覺得自己這麼處置,已然是很有誠意了,便期待地看向謝景辭,希望他能給個準話。

 捏著酒杯的手忽然停住,隨即將一整杯烈酒送入口。

 喉嚨微動,酒杯忽地落到案上,趙深被這聲音一震,這才看清那杯身已有了裂紋。

 “如何處理乾淨?”

 謝景辭微微勾唇,薄唇沾了酒色,看起來有些瀲灩,可趙深卻從這微笑中嗅到了一絲危險氣息。

 “養在西地,永不帶回平京可否?”他試探著說道,眼看謝景辭神色不改,又換了口氣,“其實那外室只不過是個官妓,要不,乾脆遠遠地發賣算了。”

 說起婚事,趙深又起了興:“你放心,我的孩子,一定會先從正妻的肚子裡出。雖則,寧姑娘身形纖細了些,看起來不是個好生養的,但……”

 話只說到一半,趙深忽然脖子上一緊,接著還沒反應過來,便“砰”的一聲,整個人被極大力地撞到了窗上。

 窗戶半開,他大半身子被迫仰在窗外,一低頭,下面黑黢黢的一片,頓時就慌了神。

 “謝兄,何至於此?我不過是想求娶你的表妹,你若是不願引介,我另尋他人便是了,何苦這般動怒!”

 趙深漲著臉,有些喘不過氣來,他明明是一個武將,現下卻被人壓制得毫無反手之力,憤怒中又帶著一絲窘迫,不明白謝景辭這樣一個冷靜的人忽然發的哪門子的瘋。

 “表妹?”謝景辭將他拎起,彷彿又恢復了平靜,他動作斯文地整了整了發皺的衣袖,眼神帶了些興味。

 趙深好不容易順了氣,正急促地喘息,忽聽得此言,愣了一瞬,瞪大了眼睛:“你……你難道對她……”

 “我和她,可不僅止於表妹。”謝景辭一字一句,一步一趨,眼中的佔有慾毫不掩飾,“你是來求親,還是,來奪妻?”

 他目光冷冽,與目光一同掃過來的,還有一把泛著寒光的劍。

 劍尖抵著趙深眉心,他連大氣也不敢喘。

 “所以,”謝景辭踩在那了張大紅的拜帖上,眼神如冰刃一般,“當聽到你那些覬覦、那些汙言穢語的時候,你知道我在想甚麼嗎?”

 “想……想甚麼?”劍鋒一閃,趙深被寒光逼的閉上了眼。

 “我在想,這個人要是再也開不了口就好了。”謝景辭聲音淡淡,彷彿一點兒也不把他的命放在心上。

 話音剛落,眼看著劍鋒要擦過去,門扉忽然“吱呀”的一聲響動。

 兩個人回頭看過去,溫寧捧著醒酒湯正站在被吹開的門前。

 “寧……”趙深下意識地想喊,卻被謝景辭一抬手劈在後頸,徑直昏了過去。

 溫寧臉色煞白,嘴唇微微顫抖,看著那站在月色裡的男人斯文地擦著手。

 “過來。”

 謝景辭聲音微啞,背對著月光,臉上的神情看不分明,帕子被隨意地丟棄,正如那倚靠在窗臺軟綿綿倒下去的人。

 溫寧不知為何,怕極了此時的謝景辭。

 他眼中的侵略性太強,目光太過直白。

 溫寧搖頭,下意識地往後退,然而後面的門檻太高,腳下一個趔趄,偏偏摔到了門裡。

 醒酒湯“砰”的一聲,全砸在了地上。熱湯灑出去,幾滴正好濺在了溫寧手腕。

 白嫩的面板上瞬間就泛起了幾點紅,謝景辭一步一步朝她走過去,俯下身,向她伸出手。

 “讓我看看。”

 他聲音忽然無比溫柔,卻又不容置疑。

 溫寧臉色煞白,想要往後退,然而身形一動,便被他攥住。

 “你受傷了。”

 他將溫寧的衣袖推上去,露出了一截藕臂。

 “沒……沒關係。”

 溫寧連忙想要拉下去,另一隻手卻也被制住。

 “會疼。”

 謝景辭執著將那被燙到的手臂抬起,幾點紅痕分外顯眼。

 溫寧不敢直視此刻的謝景辭,別開眼去。

 然而,她偏頭的一瞬,謝景辭卻忽然低頭朝那紅痕吻了下去。

 溫潤的唇舌擦過手臂,溫寧全身僵麻,一回頭,便瞧見他的發頂。

 微疼,酥麻,溫寧急忙想抽回手。可謝景辭固執地吻過她手臂上的每一寸,蜿蜒向前。

 他眼中的情緒太過洶湧,彷彿要舐吻遠不止這條手臂。

 “不要……”

 指尖抵在了他唇畔,溫寧聲音裡已然帶了哭腔。

 謝景辭抬頭看著她,眼神稍稍清明,拉下她的衣袖,最後只是輕輕她手面上落下一吻。

 溫寧趁著這清明的一瞬,慌忙推開他,起身小跑了出去。

 溫香軟玉從懷中消散,窗門大開,謝景辭看著那樓下慌張的身影,目若寒潭。

 果然,還是嚇到她了啊……

 謝景辭碾了碾指腹,上面彷彿還殘留著她的餘溫。

 一路回到憩園,溫寧行色匆匆,連發髻何時散開了都沒發現。

 銀環看見了她腕上的紅痕,伸手想要抬起來察看。

 可指尖剛一搭上去,溫寧猛地收緊了手臂。

 “姑娘,你這是怎麼回事……”

 銀環的手落了空,看見她一副避人的模樣,疑心姑娘是受了甚麼欺負。

 “沒事……你去幫我打熱水來,我累了,想要泡一泡。”

 她拉緊了衣袖,努力保持著平靜對銀環說道。

 直到沐浴在熱水中,放鬆下來,水汽繚繞間,方才的所見所聞彷彿僅僅只是一場幻覺。

 然而一閉眼,腦海中全是謝景辭的臉。

 一會兒是剛入府時的冷淡,一會兒是方才那樣洶湧的舐吻……

 夜半醒來時,溫寧已經薄汗涔涔。

 彷彿是要下雨,這夜間悶的人喘不過氣來。

 溫寧無力地抬了抬手臂,飲了一杯涼茶,卻還是壓不住煩悶,披衣下榻,推開了抱廈的門。

 一縷涼氣順著夜風鑽進來,驅散了些許燥意。

 這門正對著湖面,月色不好,依稀只能看見黑黢黢的假山。

 溫寧站了一會兒,身上的熱意仍是未消散,便想著去湖邊吹吹風。

 然而剛走出不遠,忽看到湖邊還站了個男子身影。

 許是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那人也轉過了頭來。

 一看清他的臉,溫寧身形一頓,攏了攏衣襟,便要回去。

 剛回身,手腕卻忽然被牽住。

 滾燙的手心一觸及到那微涼的手指,相貼之處頓時升起一股異樣來,溫寧連忙甩開了他的手。

 “你怎麼了?”

 謝景辭眉心微擰,顯然是察覺到了她手心異常的溫度。

 “沒……沒事。”

 溫寧只是想來驅散燥意,然而一碰到他,心底的翻湧更甚。

 忽然一道閃電滑過,白光照亮了湖邊的一切。

 趁著這抹亮光,謝景辭隱約看見她臉頰上一片緋紅。

 隨即一聲驚雷落下,響聲震天,接連不斷,彷彿要把這夜幕震碎,溫寧害怕地捂住耳,閉上了雙眼。

 雷聲中,長臂將她攬入懷,她瑟縮著身體,暫且沒推開。

 謝景辭的懷抱微涼,一貼上去,身體裡的熱意頓時便沒有那麼澎湃。

 待雷聲消止,溫寧卻仍是緊緊抓著他的衣領,謝景辭一低頭,發現她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已經蔓延開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小天使支援,今天有紅包掉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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