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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2022-07-10 作者:總攻大人

 白日裡露凝見過鑄劍長老。

 這位長老不像執劍長老那麼嚴肅, 她很和善,眉目柔和,穿著白紫相間的道袍, 髮髻高綰,與她說話時嘴角始終掛著三分笑。

 那個笑親切熟悉, 露凝總覺得在哪兒見過,等與她說了一會兒話才突然想起——鑄劍長老很像娘。

 不管是外貌的年歲, 還是笑起來兩頰的酒窩和眼底的柔和,都像極了溫夫人在世的時候。

 可露凝又很清楚她不是娘。

 在凡界的時候解離塵告訴過她, 爹孃和哥哥都已入輪迴,按照年份算, 他們都還很年輕, 絕無可能是鑄劍長老。

 雖然心裡清楚, 本能裡還是會忍不住親近對方。

 鑄劍長老沒見到露凝的時候, 以為宗主交代的人必是和他一樣的性子,心裡已經做好了拉長戰線慢慢來的準備。

 等見到露凝,她不可避免地感到驚訝。

 露凝還是初初來時的打扮, 只是由星燈幫著施了個清塵訣,身上和衣裙上的髒汙不見了。

 她看起來非常年輕,絕不過二十,周身靈力很淡, 是剛引氣入體的樣子, 一雙眼睛清澈昳麗, 像春初消融了冰雪的泉水,溫溫涼涼淌進人心裡。

 她梳著凡間女子的婦人髻, 雖免不得有些緊張, 但舉止穩定, 恬靜裡帶著一絲柔韌,如枝葉柔軟的花草,看起來很脆弱,輕輕一折就會斷,但若真把她擋柔弱可欺的花草,就會發現哪怕拼盡全力,也難以折斷她。

 一開始只是任務,真見面了則是本心。

 鑄劍長老很喜歡露凝,一眼就喜歡,若無宗主的身份夾在中間,她倒是很希望收露凝做關門弟子。有宗主在,這不太合適,就只能讓露凝暫且先叫她長老。

 她替露凝梳理了靈脈,重新測過靈根,讓星燈帶她回去先學些基礎,再送她去和其他弟子一起上課。

 諸天宗開設數門宗課,由各宮長老與執事分別授課,所有內門弟子都要進行系統地學習,再由各自師尊教授獨門法術。

 鑄劍長老不放心露凝一個人去基礎班上課,就讓星燈私底下帶一帶她,等兩人進度差不多之後結伴同行。星燈是她座下入門最晚的,她們距離不算太遠。

 而露凝的獨門修習,從靈根來看並不適合她這裡,倒是適合執劍長老。

 但宗主把人交給了她,肯定不能再送去執劍宮,不如就暫時先教著。

 聽星燈說露凝和風無涯關係匪淺,完全可以讓風無涯引導她劍修之道。

 在鑄劍宮,露凝第一次找到了來修界之後的踏實感,她其實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快又見到解離塵。

 他那樣堅決地要和她分開,按理該儘可能避免與她接觸。

 在她的設想中,都已經把她交給別人了,他們下次見面就應是九州大會結束後,他送她回家的時候。

 她感受著身後清冷的氣息,他們有過極致的親密,對彼此的氣息無比熟悉,這樣緊密相貼都無任何排斥和不適,反而有種愜意與安然。

 可露凝還是強硬地割捨掉這種留戀,使勁掙開了他。

 她天生神力,但解離塵修為高深,真想強迫她,在她還沒正統修煉過時,是非常輕鬆的。

 不過他還是容她掙開了。

 他因她掙扎的力道身子往後一仰,手及時撐在了床榻上,霜發凌亂,錦衣輕漾,竟有些說不出的破碎與狼狽。

 露凝回眸見他這副模樣,嘴唇動了動,開口時如對陌生人一般:“你怎麼來了。”

 語氣遠不如從前親密,字字透著疏離。

 解離塵自下往上抬起臉,未曾掩蓋眼睛的真實顏色,暗金色的眼底盡是幽冷與淒寒的情緒。

 他緩緩站起,黑袍重疊,如堆砌的玄雲,腳踩銀邊長靴一步步朝她走來。

 露凝覺得氣氛不太對,有些莫名的危機感,她情不自禁地步步後退,直到背抵上牆,退無可退。

 解離塵跟著停下腳步,仔細地觀察她,凝視她,直到她不適應地皺起眉,手撐在他胸口,使勁想要推開他。

 解離塵臉色有些蒼白,像高懸明月上墜落的月神,孤寂落寞,清冷自哀。

 “不要推開我。”

 他開口說話,聲音很輕,毫無重量地砸在露凝耳中,令她僵了手臂。

 “溫露凝。”

 他叫她的名字,用一種清喪,自厭到極點的語氣問她:“你就不能再努力一點嗎?”

 露凝錯愕抬眸。

 “這便是你的傾慕嗎?”

 他長睫翕動,明明那樣強大冷漠的一個人,現在看起來卻異常脆弱。

 明明該是在兩人相處之中處於上風的人,問話的語氣也很強硬,仿若質問,卻從肢體和眼神裡看出一種捉摸不透的麻木與挽回。

 就像明知結果的賭徒,眼睜睜看著自己走向他最厭惡的、萬劫不復的深淵。

 “你的傾慕是否太淺了一些。”他失神地追問,“我只是說了一些話,甚至沒有真的做甚麼,也沒有趕你走,你就放棄了嗎。”

 露凝睜大眼睛:“你……”她好像不知該怎麼說,“明明是你……”

 “是我。”解離塵彎腰逼近她,兩人呼吸交織,“可你不是愛慕我嗎,不是心悅我嗎,你明明答應過我,為何不能多堅持幾日,為何說放棄就放棄——是因為我不配,不值得嗎。”

 他手落在她肩上,力道有些大,按得她肩膀疼,眼含淚花地掙扎。

 解離塵倏地放開手,替她拭去眼角淚珠,卻很快被她推開。

 他被那力氣推得踉蹌了一下,更顯狼狽。

 “明明是你!”露凝望著他,“明明是你要與我分開,明明是你說了那樣多傷人的話,做錯事的人是你,你從前也是喜歡我的,尚且可以如此,我為何不能?”

 她有些接受不了地看著他:“你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我告訴過你,我會面目全非。”

 “是……”露凝垂下眼,“你是這樣說過,對……是我自負了,自以為是,以為自己可以承受得了你的改變,是我錯了。”

 解離塵突然甚麼強硬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曾經萬般不解,為何那人會陷入情愛之中無法自拔,給人奪走自己一切的機會,以至於連他最後都那般慘烈收場。

 他曾發過誓絕不讓自己步此後塵,對男女之事只有厭惡,充滿排斥。可一場進階的意外,神魂的離散,到底是讓他經歷了這一遭。

 或許這就是命,逃不脫的命運,如同他與那人之間切割不斷的紐帶。

 他再不屑這份感情,它還是在他心裡生根發芽,侵蝕著他一切的理智和判斷。

 他伸手想抱露凝,卻被露凝揮開。

 她望著他,眼裡寫滿了失望。

 “我試過了的,我真的試過了,我一次一次求你,想讓你回心轉意,是你一次次拒絕我,你還要我怎麼做?”

 “要我以死相逼,做盡我素來不恥的糾纏之事嗎?”她指著自己,“我做不到,那樣我會看不起自己。”

 她靠到身後的牆壁上:“你若因此覺得我言而無信……那便這樣覺得我吧,我就是那樣的人。”

 解離塵上前抱她:“別說了。”

 露凝與他失散時沒有崩潰,被他避而不見時沒有崩潰,被他拒絕時也沒有崩潰,可現在她有些崩潰。

 “你到底為甚麼變成這樣。”

 她發洩般地又問了這麼一句,崩潰的淚水灑落下來,如無止的泉,幾乎淹沒抱著她的人。

 然後她就冷靜了下來。

 她的崩潰來得快去得也快,她的心臟強大到與她的外貌不符。

 露凝停止流淚,掙開解離塵的懷抱,滿身倦意地走開。

 解離塵這一生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

 無論是被人一寸寸剝開皮肉,還是被人挖去靈脈、掏空丹田,日日關在不見天日之處,哪怕被強迫跪地臣服,哪怕被打斷頸骨,身軀上被迫低頭,他的心也沒有低過頭。

 可他向露凝低頭。

 “是我。”他聲音沙啞,極低極暗,“是我的錯。”

 他跟著她走了一步,卻又怕這一步讓她再哭起來,於是停了下來。

 露凝餘光注意到他的步子,聽著他的聲音和話語,不由恍惚了一瞬。

 解離塵轉開頭,透過半開的窗戶望著一個方向,夜色深重,除了高空明月外,修界的天上還有一處所在,哪怕在夜裡依然亮著紫氣神光。

 那是帝室的紫微帝宮。

 他看著那裡慢慢道:“是我不該變成這樣。”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忽聽他問道:“想知道嗎。”

 露凝側影微頓。

 “想知道我為何變成這樣嗎。”

 他垂下手臂,腕間玄玉珠串閃著墨色的流光,像在遏制甚麼,露凝看見,微微蹙眉。

 她的回答有些其實不出乎他的預料。

 “不想了。”

 他想到會是如此,但還是問:“為甚麼。”

 露凝過了一會才低低迴答:“你若一開始就好好同我說,怎麼樣我都可以。你不該那樣和我說話,隨隨便便將分開、了斷這樣的詞掛在嘴邊。你大約覺得,我如此果斷地說不想了很無情……就像你一開始來問我,我的傾慕就這樣而已嗎?你肯定更覺得我的感情很虛假。”

 她停了停才繼續:“但這與你對我說的做的相比,又算甚麼?”

 她望向他:“我不想總是站在被人拋下的位置。將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終究是不安穩的,爹孃和哥哥走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但遇到了你,我還是告訴自己可以試試,還是願意去試一試。可……總之我不想了。”

 露凝視線望向地面:“不管是因為甚麼我都不想知道了,我再也不要被人拋下,再也不要對誰抱有信心了。”

 話說到這個地步,該徹底無干繫了。

 露凝等著他離開,他畢竟是高貴的上界仙尊,離州之主,九州至強者,姿態放到方才那般低已經是極限,不會再有更多了。

 她閉上眼睛,等著他的氣息消失,卻不想等來了一句——

 “若我求你呢。”

 露凝愣住,不可置信地睜眼望去,見他仍是一個姿勢站在那,眼睛望著窗外慢慢道:“若我非要你知道呢。”

 他的語氣其實很平靜,平靜的不像是在求人,可露凝卻感知到一種“此生唯一”的決絕。

 “也罷。”

 解離塵突然話鋒一轉,轉過身來看著她,清清冷冷道:“你如今尚無自保之力,大約也不願再時時與我一起,知道這些會給你帶來滅頂之災。”

 現在還不是時候。

 解離塵轉身欲走,卻在行功時心口一悶,嘴角沁出血來。

 他不想被露凝看見,只以戴了玄玉珠的那隻手揚袖遮面,露凝腳步已經本能往前,看到地上落下的血跡,糾結地緊咬下唇。

 血跡很快消失了,也未聽解離塵念甚麼口訣,紅色的痕跡便泛著金光不見。

 露凝注視他的背影,在他收起屋外結界徹底離開之前,突見他又轉過身來,長眸靜靜地望著她,薄唇開合道:“……想吃櫻桃肉嗎。”

 露凝愣住。

 解離塵說得很慢,音色拖得有長,幾乎像是害怕被拒絕。

 他說:“……我做給你吃,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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