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晌午, 日頭明明沒那麼烈了,可露凝還是覺得這一幕美得晃眼。
解離塵渾身都是白色的,有時她甚至覺得他連血都是白色。
但此刻他身上有一抹奪目的紅。
其實露凝從來沒想過會有婚禮, 更沒想過會有嫁衣。
晨起的時候, 解離塵離開前又跟她提起了成親的事。
他們昨夜同床共枕,她甚至還碰了他, 成親是理所應當的事,他再提起也是負責的表現。
可她不需要負責, 他也不會受凡間的條條框框束縛。
之所以如此, 只是他們彼此都願意成親罷了。
她以為這個成親,是他們尋一個安靜的地方, 兩人簡單地拜一拜天地, 這就算可以了。
至於賓客, 她也沒甚麼可邀請的, 以解離塵的性子, 怕是皇帝老子也沒資格來參加他的婚禮。
而嫁衣更是來不及繡了, 她以前也不是沒繡過,閨中女子快要及笄時會開始準備自己的嫁衣,一針一線親自繡好,直到出嫁那日穿在身上。
露凝也是繡過的, 但從家裡出事開始, 那件剛起頭沒多久的嫁衣就無限擱置了, 現在再拿起來也是來不及的。
但是……露凝看著解離塵一身雪白裡那抹刺目的紅,恍惚覺得那是解離塵受了甚麼嚴重的傷,流了滿身的血。
她亂了呼吸, 提著裙襬跑過去, 繡鞋因上山早已髒汙, 軟底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也有些疼,可這些都沒影響到她的速度。
她撲到他懷裡,垂眸看著那嫁衣,很輕地問:“給我的?”
解離塵一手挽著嫁衣,一手扣住她的腰:“嗯。修界有一種靈植,名喚朝霞草,煉製後可染正紅。”
通常來講,朝霞草都是用來煉製仙品硃砂的,仙品硃砂可輔助淬鍊法器,提高法器鍛造的成功率,十分昂貴。
他身為離州之主,這些東西自然想要多少都有,不過他現在只一縷神魂在此,想要拿到朝霞草得回修界,回是暫時不能回去的,所以還得感謝在凡界苟且偷生的其他散修。
解離塵搜刮了一圈,才尋到這麼一株朝霞草。
“不知你喜歡何種衣料,凡間布料不堪,等以後再尋更好的為你制嫁衣。”
他將用變幻法術與朝霞草染就的嫁衣披在她肩上,認真地看了片刻,點頭:“好看。”
露凝紅了臉,語氣有些澀:“大人說笑了,若說好看,大人可比我好看多了。”
“男子怎可稱好看。”
“那大人就是俊俏,大人之俊俏,讓我那日登天樓上匆匆一眼,就傾心不已。”露凝抱住嫁衣,明明眼角含淚,還在一本正經地誇他,“自那後我便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再難忘懷。”
原是“玩笑”般的話,可她心底知道自己的認真。
解離塵也奇妙地很在意這句話:“是嗎。”
露凝眨眨眼:“是呀。”
他傾身過來,稍稍彎腰與她四目相對,嘴唇微動,良久才有些生澀道:“我也是。”
“……”
他說了甚麼。
露凝瞪大眼睛,反應過來他甚麼意思後,破涕為笑。
解離塵曲起手指為她拭去眼角淚痕,慢慢道:“我幫你穿上。”
露凝趕緊說:“不用的,我自己可以。”
她在這種時候又比較矜持。
解離塵也不勉強,他掃了一眼周圍環境,在墓碑前換衣不合適,他微微抬手,在周圍佈下一層結界,結界裡設下陣法,陣法變動間,露凝眼前畫面也跟著變了,好似回到了她的閨房。
哪怕不是第一次見他使用如此玄妙法術,她還是感到無比驚訝。
“我就在外面。”
他留下這一句身影就消失不見,好像散了的螢火。
露凝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開始解著衣裙的帶子。
她其實還有些在狀況外。
雖然他早上離開時提到過成親的事,卻沒想到會這麼快,會是在這裡。
結界外的解離塵大約猜得到她在想甚麼,在她換衣的時候清清冷冷道:“凡人成親,不是要拜高堂嗎。”
露凝轉眸望向門外。
“我不拜天地。但可以陪你拜你的高堂。”
不拜天地是因天地不仁,不配受他跪拜。
至於高堂,他的不必提起,她的父母兄長應是不錯的人,拜一次也無妨。
“我想過在其他地方與你成親,但察覺你情緒波動劇烈趕到這裡,又覺得再沒有哪裡比這裡合適。”
仔細想想確實如此,再不會有比這裡更合適的地方了。
她也想讓家人看到她穿嫁衣的模樣。
嫁衣不算繁複,也不是很厚重,但無論是形制還是刺繡都非常嚴謹內斂,看得出解離塵是認真研究了大業女子嫁衣後給她準備的。
他真的很用心,嫁衣的模樣和露凝曾經想象中的樣子幾乎沒甚麼差別。
對著陣法幻境中的鏡子,露凝高興地笑著說:“大人,我穿好了。”
幻境隨即消失,她轉過身,看到了長身玉立的謫仙。
他望著她,不知想到了甚麼,手朝虛空一握,是一支筆,筆尖點綴著紅,他持筆走來,彎下腰,在她眉心畫上美麗的花鈿。
“好了。”
她不需要甚麼華貴的鳳冠,也不需要豔麗的妝容。
眉心豔色花鈿,就足夠點亮她所有的美麗。
烏黑的發,清澈的目,無人可及的魂火之色,處處透著脆弱,也的確是瘞玉埋香的命格,但沒關係。
他找到了她,留住了她,她再不會早早消逝在他不知道的世間角落。
解離塵牽住露凝的手仰頭看著天空,方才還很好的天色突然陰沉下來,好像有誰見不得他們成親,見不得他們相守。
那又如何?原本早該被上天帶走的人他留住了,誰也搶不走,上天不願他留住她,擁有她,他偏要讓上天睜大眼睛看著他是如何逆天而為。
解離塵單手捏訣,暗金色的眸子漸漸轉而明金色,靈力外擴,浩蕩天風裹著靈威四散,站在他身邊的露凝身為凡體,卻安然無恙,依然楚楚動人。
露凝不知他要做甚麼,但她很快就看出來了。
方才突然暗下來的天色被他強行撥雲見日,光線瞬間溫暖和煦起來,微風陣陣,氣候適宜,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時刻。
這會兒本是夏日,該有些炎熱,但現在也沒有那樣。
“來。”解離塵牽著她轉過身,“天地省了,直接拜高堂。”
露凝無意識地抓緊了他的手。
解離塵側目過來,眼睛已經恢復了暗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露凝緩緩睜大眼睛。
“你若要反悔,此刻還來得及。”他薄唇開合,明明臉色冰冷,顯然對此非常抗拒,卻還是逼迫自己一字字清晰明確道,“若你現在放開我的手,我不會追究。”
“我還可以當做甚麼都沒發生過。”
沒有萬壽節的第一眼,也沒有後面所有的事情。
他可以當做甚麼都沒有過,不會阻攔她,會給她自由。
她根本不知道這對於一個已經沒有甚麼可以失去的人有多難。
但露凝怎麼可能後悔呢?
她毫不猶豫道:“大人為何這樣說?”她咬唇逼近他,“難不成是你後悔了?”
解離塵:“不……”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露凝使勁拽著往前:“後悔也沒用了,你已經是我的人了,父母兄長都看著,你若是此刻反悔,他們定不會饒過你。”
“……”
“來,拜。”露凝提高音量,“爹孃兄長在上,露凝今日與解離塵結為夫婦,此後定會恩愛信任,不離不棄,此生不悔!”
不離不棄,此生不悔。
解離塵被她拉著彎下腰,近乎本能地拜向那本沒有資格受他朝拜的凡人墓穴。
再抬起頭時,他面上所有的剋制都消失了。
她沒有後悔,還許下諾言,他又變回了她熟悉的樣子。
兩人不約而同地面對彼此,省卻了拜天地,拜過高堂之後就只剩下夫妻交拜了。
他們依然牽著手沒鬆開,還從牽著一隻手變成兩隻。
雙手交握,四目相對,也不需要誰說甚麼,他們自然而然地一起下拜,在解離塵強迫上天展露的和煦陽光中完成了夫妻交拜。
至此,在露凝看來,他們就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
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解離塵好像也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太快,一閃而過,露凝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牽著她的手將她拉向自己,另一手鬆開,落在她心口處。
“會有些疼。”
露凝不解抬頭:“甚麼?”
解離塵:“凡界的禮結束,該行我的禮了。”
露凝恍然,但有些疼是怎樣的禮?
在她還沒想明白的時候,心口忽然劇痛,露凝從來沒有這麼疼過,好像被瞬間奪走了所有生機,呼吸凝滯,臉色煞白,好在只是一瞬,她很快就感覺不疼了。
一滴血懸在空中,落在解離塵掌心,與他從心口剖出的血合二為一。
“這是你我的心頭血。”他說,“心頭血交融,再沒人能將我們分開。”
有了這個,再加上先天劍氣,無論今後全部的他如何選擇,都不可能傷她性命。
他自認哪怕歸於本體,也不會改變此刻心情,他雖只是一縷神魂在此,卻願意相信這縷神魂有著驅使他全部的力量。
他會勝。
交融的心頭血緩緩化作水滴形的血玉,解離塵以手為刀割斷髮絲,霜色的發如有靈智般編成精緻的繩結,將血玉串起。
解離塵將它戴在露凝的脖子上,血玉毫無遮擋地與她的肌膚相貼,她只覺那片血肉炙熱滾燙。
“……這個給我了?”露凝懵懵懂懂地說,“它應該很重要對不對?是不是該戴在大人身上?”
解離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看著她,語氣變得有些輕,清冷的聲線難得夾雜了幾分近乎於調侃的輕鬆。
“你已經是我的妻子了。”他緩緩道,“不該再叫我大人。”
露凝因失了心頭血而有些蒼白的臉色瞬間轉紅,她欲言又止半天,好像叫不出另外一個稱呼。
解離塵不會勉強她,能理解她一時的不適應,事實上,他可能也沒辦法叫出“夫人”這個稱呼,這個稱呼給他的所以記憶都已經被某個人汙染了。
它變得骯髒,醜陋,帶著翻開皮肉的疼痛,無邊無盡的黑暗。
他不希望這個詞玷汙露凝。
懷中突然一重,是露凝抱住了他。
她仰起頭,在明媚的陽光下羞澀赧然地甜甜叫了聲:“夫君。”
解離塵:“……”
“……”他喉結一動,反抱住她的腰,“再叫一聲。”
露凝笑意更勝,像夏日裡開得最豔的花,清麗動人,令他呼吸凌亂,理智崩潰。
她踮起腳尖,環住他的脖頸,顫動著眼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溫柔甜蜜地喚他:“夫君。”
解離塵心臟跳得很重,很快。
他緊緊握著拳,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額頭青筋凸起。
他呼吸凌亂,暗金色的眸子再次變成明金色,露凝只覺天旋地轉,人已經被她抱了起來。
他們轉瞬間回到了京城國師府裡。
偌大的寢殿從來只有他一人,現在多了露凝。
他抱著她壓下,眼神幽暗,氣息矛盾,整個人看著偏執又單純,瘋狂又虔誠。
她會怕嗎?最接近他本身的模樣,她會逃跑嗎?
她當然不會了。
露凝很清楚此刻該發生甚麼,之前在將軍山上的好天氣都消失了,國師府再次被陰雲籠罩,他們是天不容地不赦的一對。
但沒有人在意這些。
露凝主動擁住他,紅與白交疊在一起,氣息也變成了兩人糾纏,像血在四溢。
忘情的時候,露凝忽然想到:“……池雲他們還在山上。”
“他們會回去。”
那就沒有任何需要顧慮的了。
“……夫君。”
解離塵這一縷單薄的神魂都因她嬌喃的二字震顫動盪起來。
“夫君永遠像現在這樣對我好,好不好?”
他當然不會給出第二個答案。
他只有一遍又一遍地讓她切身實地地感受到,他有多少的“好”想要對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