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到自己見到了誰,露凝瞬間緊張起來。
哪怕他蒙著眼睛似乎看不見,她還是手足無措地從欄杆上跳了下來,整理著被風吹亂的衣裙和髮髻。
國師大人始終站在那裡,雖然“視線”對著她這兒,但露凝非常懷疑他只是隨意朝著一個方向在發呆。
有些猶豫地抬起手,試著朝對方晃動,下一瞬就聽到那過耳難忘的聲音。
“我看得見。”
“……”
露凝臉燒來,熱到耳朵快要冒出煙來。
她退了幾步,思及禮數又趕忙上前行禮:“國師大人恕罪,臣女冒犯了。”
她沒能行完禮,因為方才還站在橫枝上的人出現在了她面前。
她家中都是武官,父兄皆是高手,絕妙的輕功見過許多。
但像現在這樣眨眼就到眼前的“輕功”,她從來不曾見過。
因此她毫無準備,低頭行禮時差點撞上他的胸膛。
徹骨的寒涼撲面而來,激得露凝顫抖了一下。
她及時收住沒有撞到對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轉開,微微咬唇,有些說不出話來了。
國師大人周身恍若繚繞著淡淡的雲霧,他肌膚如緞如玉,潔淨無瑕,白得透明,給人一種易碎感。
這樣的人,她和池雲過來時怎麼會沒看到?如果看到了她們肯不會來打擾。
想到池雲,露凝擔憂地望了一眼橋下,既希望她快點回來,又怕她匆忙跑過來更惹國師不悅。
聖上如今最寵信的便是國師大人,哪怕不提聖上,國師本身精妙的方外法術也讓露凝忌憚。
露凝的手在袖子裡抓了半晌,還是試圖解釋一下:“臣女來時未曾見到國師大人,否則一定不會來打擾大人。”
蒙著眼睛的男人垂下頭來,霜色髮絲隨風飄動,周身的冰雪氣息似乎更濃了一些,露凝沒忍住又打了個寒顫。
她腦子一熱,飛快地眨著眼睛問:“大人很冷嗎?”
問完了又開始後悔,這不是她該多嘴的事。不過如今正值春末夏初,雖偶有寒涼但大多時候氣候得宜,可國師大人不但戴著兜帽還裹著斗篷,周身氣息冷冽,應該是真的冷。
今天的風好像是有點大。
身後傳來腳步聲,露凝回眸,看見了傻眼的池雲,她手裡還拿著斗篷和蜜水。
“小、小姐……?”
池雲之前沒進內苑,哪怕進去也沒有合適的位置讓她見到國師大人的模樣,所以她並不知道露凝面前的人是誰,但這一點都不妨礙她明白對方身份不簡單。
長成這樣怎麼可能是普通人?
露凝趕忙走過去接了斗篷和蜜水。
蜜水一早制好用竹筒裝著,還能感覺到溫熱。
“你先下去。”
她輕輕推了一下池雲,池雲稀裡糊塗地走了,走到很遠才停下拍了一下腦門,再想回去卻發現亭子那裡的畫面如何都看不真切了。
怎麼回事,也沒走很遠,怎麼會一片模糊?
池雲使勁揉了揉眼睛,甚麼變化都沒有。
完了,她怕不是要瞎了吧??
亭子內,露凝也準備離開,孤男寡女實在不宜長久相處,更別說對方還是大業國師。
她一手挽著斗篷,一手捏著竹筒,垂眼走過去,想了想,也沒猶豫太久就將竹筒遞過去:“這是今晨制的蜜水,還熱著,大人冷的話……”
說到一半又氣餒道:“沒甚麼,打擾大人清修了,臣女這便離開。”
第二回了。
她怕不是被美貌衝昏了頭腦。
這又不是甚麼好東西,他肯定不會要。
露凝要收回手,但沒成功。
她一怔,看到青色的竹筒被玉白的手握住。
那手和她描繪中一樣清癯修長,骨節分明,明明只是輕輕握著竹筒,她卻怎麼都收不回來。
這情況太罕見了,露凝的力氣她自己心裡有數,雖然她有在刻意收著怕弄壞竹筒,但尋常人也不可能比得過她,兄長當年都不行。
可披著白色斗篷的國師大人只是輕描淡寫一動,竹筒就到了他手裡,拿至他面前。
“不冷。”他終於開口,音色平靜道,“但有些渴。”
今日是真的有些風大,一陣風吹來,拂動露凝的衣裙和髮絲,她視線有些凌亂,伸手捋了捋頭髮,匆匆道:“那大人請用。”
稍頓,她輕聲說:“臣女告退。”
她屈膝行禮,面前人卻摘掉了兜帽,露出只用一根白梅玉簪彎起的霜發,慢慢說:“稍等片刻。”
露凝心跳有些快,她呆呆地看著他兜帽下淵清風絜,謫仙般的半張臉,聽到他繼續道:“喝完還你。”
語畢,他晃了晃竹筒。
……
雖然模樣生得如坐雲端高不可攀,但他似乎很好相處。
露凝的心莫名安定下來,抱著斗篷立在一邊,緩緩點頭回了一個字:“好。”
解離塵坐了下來,坐的地方剛好是露凝之前的位置。
他開啟竹筒聞了聞,正要喝,聽到身邊姑娘小聲解釋:“大人放心,竹筒是新的,臣女還沒用過。”
解離塵望過來,矇眼的白綢一端與髮絲糾纏,兩種白色搖曳在一起,他的眼睛透過白綢看著她,徐徐飲了一口竹筒中溫熱的蜂蜜水。
清甜溫熱,帶著淡淡的竹香,口感極好,但並不能消散他身上的寒冷。
神魂不全之冷,怎麼可能是凡間的一口水能驅散的。
可他還是慢慢喝完了。
露凝是喜歡食物的人,也喜歡同人分享食物。
見自己制的蜜水被他喝完,猜想他是喜歡的,有點高興。
解離塵將竹筒遞回來,在露凝要接過去前突然停下,指尖泛起白色的柔光,光芒繞著竹筒一週,這才還給她。
“乾淨了。”
救命,他好細心。
她緊緊握著竹筒。
解離塵並未久留,還了竹筒便離開了。
他消失得突然,不過眨眼之間。
露凝抱著斗篷站在亭子裡,眼睛望著前方,視線有些放空。
心跳又重又快,她轉身往回走,步子有些飄忽,沒忍住回了一下頭。
亭子裡空空如也,甚麼也沒有。
池雲終於等到她,急切地上來詢問:“小姐你怎麼樣?你沒事吧?”
露凝搖頭:“沒事,我能有甚麼事兒。”
“剛才那人……”
露凝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回去再說。”
池雲很擔心,但這裡是皇宮,確實不是說話的地方,也只能暫時作罷。
她們原本以為很快可以回府,但聖上並沒有因祈福結果大吉就放棄追究意外的事。
混亂髮生時所有在亭苑的人都被要求留在宮內不得離開,直到查出擾亂聖上萬壽的始作俑者。
正如夜舞離開時所說,這是天子壽辰,擾亂此等大事者甚至有可能是別國細作,絕不能放過,哪怕是拘著京中貴女也在所不惜。
她們被安置在附近的宮殿裡,身邊有人伺候,但不得外出,也不得與他人來往。
夜舞是最早被關起來的,早已被審了一次,但她一點都不怕,她問心無愧,也相信兄長很快就會將她救出去。
倒是錯過了萬壽節露臉的機會,下次再想見男主就難了。
她依稀記著燕卿卿與男主對視過一眼後,是在回府時經過御花園再次遇上了意外,這才得以真正和男主打上照面。
御花園的意外同樣是因為怪物,那怪物個頭倒是不似獵場的大,但行動敏捷,形容恐怖,周身泛著黑氣,別人不知道那黑氣是甚麼,她看過書卻知道,那是魔氣。
男主一縷神魂落入凡界,並不如完整的他那樣強大到整個修界七十二州都望塵莫及。
他現在雖然也很強,但不至於完全不是對手,若能拼上一拼吞了他這一縷神魂,廢物之體也能轉瞬突破幾個大境界。
別說邪魔們現在還只是感覺到他氣息誘人,並不知道他來自於誰,即便知道,也是受不了這個誘惑的。
男主這一縷神魂還未曾養到足以開啟界門回歸修界,在那之前無法回歸本體,就只能與這些覬覦他的髒汙斡旋。
夜舞本想萬壽節結束就去御花園偶遇,現下計劃被打亂,心裡難免煩躁。
不過沒關係,人界最棘手的燕卿卿也被關了起來,只要她沒成功,自己再找機會也來得及。
她是肯定要去修真界的,不管用甚麼方法。
但深夜傳來的訊息讓夜舞發現,劇情有了偏差。
“外面怎麼了?”她從床榻上下來,詢問婢女留雪。
留雪快步進來說:“御花園出事了!有妖孽出現,死了好多宮女太監,還有貴人受傷。”
有人受傷?原書裡妖孽出現時就和男主交上了手,燕卿卿恰好遇上,可一點傷都沒受,也沒宮人出事,怎麼會這樣?
“哪位貴人受了傷?”她抓住留雪的手急切問道。
留雪手腕有些疼,但沒敢掙扎,快速答道:“是淑妃娘娘。淑妃娘娘的寢宮離御花園最近,那怪物殺了許多宮人後就跑進了淑妃娘娘宮裡,險些將娘娘咬死。”
……淑妃。
是皇帝的女人,那沒事了。
夜舞放下心來,鬆開了留雪的手。
但她還是有些不安,男主呢?他怎麼會不在那裡?
“你去外面打聽一下,那妖孽可被抓住了,國師大人可到了?”
留雪應是離開,沒走多久就回來了,抹著額頭的汗水道:“小姐,將軍過來了,奴婢方才在外碰到將軍,將軍讓奴婢告訴小姐莫要擔心,他很快就會將小姐救出去。”
夜舞卻不在意這個:“我讓你問的事呢?”
“將軍說妖孽還未抓到,已經命人去請國師大人。”
……
男主沒和妖孽交手,還得人去請……
夜舞心事重重,婢女誤會她是怕了,安撫道:“小姐莫怕,國師大人一定能很快抓到妖孽。將軍也在宮裡,一定不會有事的。”
夜舞嘆了口氣,只能點頭。
此刻,露凝也被吵醒,正圍著被子縮在床上,和池雲抱在一起。
“怎麼辦小姐。”池雲瑟瑟發抖不肯鬆開她,“淑妃娘娘都受傷了,咱們這裡離娘娘寢宮那麼近,那東西還沒被抓到,萬一跑來這裡……”
露凝也抖了抖,主僕倆緊緊抱在一起,她提了口氣說:“沒事。別擔心,有我在呢。”
她盯著帷幔外,明明自己也怕,卻還是堅定地說:“我會保護你的。”
池雲知道自家小姐的本事,但還是擔心,那可是妖孽啊!
再說她是婢女,原該她保護小姐才是。
“我,我來。”池雲想把露凝護在身邊,卻被露凝緊緊抓住手臂。
她嘶了一聲,側目去看,見小姐緊盯著帷幔外,臉上毫無血色。
她想說話,卻被露凝捂住嘴。
露凝搖搖頭,用唇形說:別出聲。
那東西就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