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今年四月春夏交替, 裴顯開始陸陸續續地做夢。
夢境虛幻,醒來之後,往往就忘了夢境內容, 只殘留下一縷悵惘。
但今夜這場夢境,殘餘的情緒格外濃烈。
他似乎也在一處天牢裡。
那處天牢的環境, 比詔獄裡乾燥有天窗的石牢差遠了。
黑暗潮溼的牢裡,四處都是肆虐的蚊蟲, 還有幾隻碩鼠窸窸窣窣地經過腿腳。他身上有傷, 又上了木枷。八十斤的重枷壓得他動彈不得, 連踢開鼠蟲的動作都做不出。
面前有火把的光。
有人過去踢了一腳,替他把腿腳邊穿行的碩鼠踢開了。
站在他面前的, 是個身量尚未長成的男孩兒。
或許也可以說是少年。
十三四歲的年紀,介於孩童和少年之間, 身體和腦子都還在發育, 開口就是變聲期的公鴨嗓, 穿著華貴厚重的龍袍,身後幾個內侍卑微地彎腰跟隨著。
其實還是個孩子, 偏偏他自以為是大人了。
“裴相。”那男孩兒在火把的光芒裡低頭打量他,露出得意的神色,連掩飾內心都還沒學會。
“瞧瞧你如今的狼狽,哪裡像是他們嘴裡的武曲星下凡, 甚麼戰無不勝的戰神。從前朕總聽他們這麼說, 還以為是真的。”
穿著華貴龍袍的男孩兒見他毫無反應,膽子大起來,又往前走了一步。
“原來你也會打敗仗啊, 裴相。”
夢裡的他抬起了頭, 燈火下顯露出消瘦卻不減鋒銳的眉眼。
“臣當然會打敗仗, 陛下。”他靠在石牆上,淡淡地說,“臣從前在河東剛領兵的時候,二十歲出頭,在大西北的荒漠裡和突厥人追著互咬,打敗仗的次數多了去了,陛下不知道?”
男孩兒不知道。
他露出感興趣的眼神,催促說,“說說看。朕想聽。”
他卻一個字懶得說了。
唇邊露出一絲不明顯的嘲諷笑意,靠在石牆上,閉上了眼睛。
他領兵征討的半路上斷了糧草,退兵的中途被伏擊,後背受了不輕的傷,動一下處處都疼,還沒人給他治,小兔崽子。
他冷淡的態度激怒了少年君王。
“拿進來!”變聲期的少年怒喊。
一個內侍瑟縮著身體,端進來一個黑漆圓盤,顫著手放在地上。
他睜開眼,目光隨意掃過。
宮裡常見的老戲碼了,漆盤裡放了一個金壺,一個白玉酒杯。
小兔崽子不知從哪本陳年舊書裡學到的老花樣,還自以為很新鮮,滿臉興奮地打量他的神色,試圖從他臉上找出驚恐。
可惜註定要失望了。他連第二眼都懶得看,直接閉上了眼睛。
這點不入流的小花樣就想逼出他的驚恐。
他閉著眼,漫不經心地想,姜三郎這一脈果然是出了五服的宗親,和皇家嫡系血脈隔了不知多少層,生出來的小兔崽子雖然也姓姜,雖然也跟前跟後地喊她姑母,卻半點都不像她。
他姑母當年在位時,一年有五六個月病得起不了身,沒有人攙扶著根本出不了臨風殿,折騰人的本事卻無師自通,比這小兔崽子厲害了不知多少倍。
心血來潮,往地上摔個青花瓷盤,撿了半夜的碎瓷玩兒,就能把他驚嚇得連夜趕去皇宮,路上一顆心劇烈跳得幾乎衝出胸腔。
他閉著眼,小兔崽子衝著他氣急敗壞地大喊大叫,男孩兒變聲的公鴨嗓子著實難聽,背後的傷處靠著石牆,疼得鑽心。他壓根不在乎。
從前的那位,才是他的陛下。
眼前這個聒噪的小兔崽子,算甚麼狗屁的陛下。
人生就是這麼諷刺,所謂緬懷,總是發生在失去後。
從前他整天地被她折騰,她在宮裡無聊了,悶了,心情不好了,想找人說話了,請他過去,他忙得很,不過去,她就變著花樣作天作地。作到他看到宮裡來傳話的宮人就胸悶,看到臨風殿正門的匾額就覺得腦殼疼。
只有領兵出征來回的路上,能有那麼幾天清清靜靜的無人打擾。
很久以後,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其實也不總是那麼讓人頭疼。
只要他出徵,她都會安安靜靜地等他回來,派人迎出城外五十里犒軍,登上城樓觀看大軍凱旋,當面稱讚他的軍功,賞下他替麾下將士們討要的賞賜。
君王也是人,猜忌本是人之常情。
只不過她在位的七年裡,他從未遭受她的猜忌。他習以為常了。
她在位的那幾年,身子極為不好,她幾乎沒有做帝王該做的所有的事。
不上朝,不聽政,不召見大臣,不傾聽民生。甚至不納駙馬,不生子。
看似毫無建樹。
她在位的那七年裡,他一手總領朝綱,軍政大權掌於手中。在朝時,政務通暢;出征時,戰無不勝。
他壓制得她太狠了,她不喜歡,當面抱怨過他,生氣時拿杯子砸過他,拿茶水潑過他,拿各種匪夷所思的古怪花樣折騰他,但她自始至終沒有猜忌過他,沒有在背後捅過他刀子。
他是甚麼時候才察覺這一點的呢。
他閉著眼,在後背抽搐疼痛的黑暗裡思索著。
變化都是一點點開始的。
自從她不在了的第二年,亦或者是第三年……
今年是第幾年了?
她過世已經這麼久了麼?
一陣劇烈的抽搐疼痛,從心底毫無徵兆地升起。
“裴顯!”男孩兒聲色俱厲。面前的男人是他最重要的臣下,卻處處顯露出臣下不該有的桀驁放肆,他被男人不經意的輕蔑氣得壓制不住情緒了。
“因為你這次的征戰失利,朝廷蒙受了極大的損失,朕要治你的罪!”
裴顯睜開眼,淡漠地反問,“今夜誰攛掇陛下來的?酒壺裡的毒酒是真的還是假的?誰出的餿主意,讓陛下用毒酒嚇唬臣?”
男孩兒氣惱地蹲在地上倒酒,發狠地說,“當然是真的毒酒!裴顯,你這次切切實實地打了敗仗,誰也沒法替你求情,除非你今夜在這裡跪朕,真心實意地向朕祈求寬恕,否則朕一定會治你的死罪!”
裴顯沒理他,繼續平淡地問,“又是誰攛掇的陛下,在臣出征的時候,斷了後路的糧草?此人居心惡毒,必誅殺之。”
男孩兒正在放狠話的嗓音突然啞了一瞬。
他驚慌地瞄了眼對面的男人, “是你的胡亂猜想,沒有人!”為了掩飾他的慌亂,他舉起了金盃裡的毒酒,硬塞到了裴顯的手裡,要他看清楚。
“是真的毒酒,裡面摻足了砒|霜,喝一杯就死。”
眼前利刃高山般強大的男人,生死卻捏在他的手裡,男孩兒滿足又得意,他再次催促,“答應跪朕,向朕求饒,朕就當場卸了你的枷,赦免了你的罪。不然你今夜就要喝毒酒了。”
男孩兒今夜過來牢房的目的,實在是太明顯了。
他要趁著他戰敗的大好機會,壓制他,馴服他,要他在面前俯首稱臣,從此做一個低眉順目的安分臣下。
他的戰敗,竟然成了君王壓制他的大好機會。他覺得太好笑了,低低地笑了起來。
面前的男孩兒還在色厲內荏地斥責,“笑甚麼!不要以為仗著從前的軍功,朕就不敢把你怎麼著了。你信不信朕真的會賜你毒酒!”
他笑完了,還是像平日那般,波瀾不興地說了一句,“不勞陛下賜酒,臣自己喝。”
男孩兒不信。
他就站在半步之外,眼睜睜地看著男人吃力地挪動八十斤的重枷,當著他的面,把那杯摻足了砒|霜的酒一飲而盡。
果然是摻了不少。熱辣辣的下了喉嚨,剛入了腸胃,立刻泛起鑽心的疼。
耳邊傳來內侍的驚叫。
隨即傳來男孩兒驚慌失措的嗓音,“他怎麼……怎麼真喝了?那酒喝一杯……那麼小一杯不會有事吧?”
跟隨的幾個內侍都是成人,不會像少年人心存僥倖,已經有人開始失聲痛哭,有人大禮伏在地上,哀哀呼喊著,“裴相!”
他毫無反應,也毫無情緒,注視著自己的死亡,平靜到近乎冷漠。
他三十多年的人生裡,最大的情緒波動起伏,在她過世的那一年裡,已經消耗完了。
死亡到來的那一刻,他的心情極度平靜。平靜到連他自己都覺得詫異。
這麼多年,群狼環伺,內憂外患,獨自支撐起羸弱的中央政權,十幾年的征戰下來,他已經不年輕了。
死亡於他是個很好的歸宿。
他閉著眼,多年習慣緊鎖的眉頭甚至都罕見地舒展開了。
原以為會是一次毫無留戀的平靜離別,不知怎麼的,或許是先前想起了她,他的腦海裡驀然浮現起一個已經許久不曾想起的場景。
深秋蕭瑟的江邊,她渾身溼透,貓兒似的蜷在身側,渾濁的江水一口接一口的從肺裡往外吐,看起來只剩一口氣,卻不知哪來的力氣,死死扯著他的衣袖不肯鬆手。
就這麼緊緊貼著他,瞪大那雙烏黑漂亮的杏眼,眨也不眨地盯了他兩個時辰。
這麼多年,她看著他的眼神不曾變過,他真的不知道她的心意?
只可惜造化弄人,他帶領著玄鐵騎衝破八月京城動亂的那個夜晚,早在他們江邊第一次見面之前,那夜由他下令,在紫宸殿西邊側殿的暗道邊射出了三箭。
弒君的沉重罪孽,從此揹負在他身上,重若千鈞的一條天家性命,從此橫亙在他和她之間。
他們註定了不可能。
他斷斷續續的咳著血,死亡到來的那個瞬間,他無視身邊絕望悲慟的哭泣和呼喊,只是出神地想:
如果有來生,如果他們能重逢在某個不一樣的時空,某個不一樣的時刻,是不是就會有截然不同的一生……
“督帥,督帥!快醒醒!”
一陣粗魯的搖晃,把他從睡夢中驚醒。
裴顯靠坐在石壁上,長腿半屈半伸,手裡依舊握著在牆上畫下豎痕的狼毫筆。
牆壁上畫下的第五道墨痕宛然,但從頭頂的天窗看去,已經快要天亮了。
薛奪蹲在他的面前,又推了一把,把他徹底推醒,“皇太女殿下前來探望!此刻就在門外了。”
說門外並不確切。
就在薛奪說話的同時,熟悉的輕快腳步聲已經走近。姜鸞穿了一身華貴的日月星辰十二章紋袞冕服走進了石室。
層層疊疊的深衣長擺垂落搖曳,行走時如步步生蓮。她走去哪裡,彷彿光就照在哪裡,滿室生輝,光華奪目。
登基在即,姜鸞遵從禮部規制,在紫宸殿裡換上了繁複厚重的天子袞冕,但怎麼都不肯戴十二旒天子冠——戴上了走路看不見。
腳下死也不肯換赤舄重屐——名字聽起來好聽,其實就是淺口牛皮的木底鞋,穿起來走兩步腳疼。
“反正鞋子藏在衣裳裡,沒人看得見。”她拋下一句話,就扔下面面相覷的禮部官員,叮囑幾個東宮女官把十二旒袞冕冠直接送去太極殿,踩著烏皮小靴上了步輦。
她過來找人。
隱藏在莊重大禮服下的烏皮靴此刻踩在石地上,噠噠噠地走近身前。
姜鸞彎腰下來,關切地摸了摸裴顯的額頭,“怎麼不說話?睡糊塗了?”
裴顯依舊不說話,只是抬起頭,凝視著面前的面容。
就在他從夢中驚醒的那個瞬間,夢裡的景象潮水般褪去了,只留下一點朦朧的印象,還有從心底處傳來的未褪盡的鈍痛。
他看到她的那個瞬間,原本已經褪去的刺痛忽然重新聚攏,尖銳地紮了他一下。
“剛才,似乎做了個不太好的夢。”他回憶著,目光轉向頭頂的天窗,
“具體記不清了,只記得我似乎在夢裡也有一場牢獄之災……結局不大好。”
姜鸞噗嗤笑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人蹲了幾天大牢,做夢就夢到蹲大牢了。”
至為尊貴的天子冕服隨意地捋開,繡滿日月星辰章紋的長衣襬層層疊疊地鋪在地上,她也靠著石牆,並肩側坐在裴顯的身邊。
“幾天沒有來看你,生我的氣了?”
“怎麼會。”裴顯的目光轉回來,在她生動的姣美面龐上轉了一圈,失笑,“區區五天而已,以為我穩不住?看不起誰呢。”
姜鸞依偎在他的身側,肩頭碰著肩頭,抿著嘴笑。
但還是在他面前認真地扳手指,和他一件件例數她這五天裡做的事。
“離宮那邊抓獲了人證物證,丁翦連夜審問,已經把事情查明瞭。”
“九月桂花林謀害二兄的罪行,出自離宮的授意。裴太后和謝娘娘兩人合謀。”
“她們不僅合謀要害二兄,而且合謀要害你。她們兩個當然矢口否認,她們身邊的親倒也有幾個忠心的,扶辛女官死不肯認。但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扶辛女官不認,其他的親信女官裡有人招認。口供全部錄下,已經基本定案了。”
“東山離宮是個風景絕佳的好地方。位置稍微有點遠,但騎馬從京城快行,也就一天的行程,探望不算麻煩。我和二兄商議了,這麼好的地方,給罪行累累的那兩位住,可惜了極好的景緻。倒不如騰出來,讓二兄帶著嫂嫂和虎兒住進去。二兄說他其實去年就惦記著去離宮養病了,但身為天子,怎麼能住到京城外頭去。當時他不敢提。”
“五天的時間,趕製一套全新的袞冕服實在不可能。我身上這件是二兄登基當天穿的那件改小的……”
姜鸞掰著手指,把這幾日的麻煩事一件件說過去。
剛說到:‘裴太后和謝娘娘犯下了謀害聖人的大案,我和宗正卿說過了,從此不再耗費國庫帑幣供著她們,各回各家吧。謝家已經把謝娘娘領回去了,據說要送家廟。裴太后娘娘,哎,是你河東裴氏的人,你看怎麼辦——’
裴顯抬手,把她白皙纖長的手指握住。
“殿下,看看時辰。”他指了下頭頂的天窗。夜色正在散去,冬日清晨的晨光即將灑下。
“登基的吉時是甚麼時候?”
吉時定的卯時。還差半個時辰。
“不急。坐步輦回太極殿來得及。”姜鸞淡定地吩咐外頭,“把酒和敕書都拿進來。”
崔瀅捧進了一個朱漆大盤,上頭依次放著敕書卷軸,一把金壺,兩個酒杯。
崔瀅剛才侯在外面,遠遠地瞧見姜鸞摸了裴顯的額頭,當時就感覺不太對勁;再往下看,裴顯攥住了姜鸞的手,她的眼皮子立時一陣猛跳。
皇太女跟她說過好幾次,心裡有個喜愛的人,東宮留宿了好幾次……居然是這位!
她之前看裴中書沒事就往東宮去,還真以為舅舅看顧甥女!
崔瀅兩邊的眼皮不住地狂跳,大圓漆盤往上一抬,擋住自己現在也不知是青紅靛藍的臉色,目不斜視就進來了。
規規矩矩地把大漆盤雙手奉在姜鸞面前,一眼都不多看面前交握的兩隻手,轉身就走。
當然不會有人注意她這邊的動靜。
薛奪呆站在外,臉色五彩變幻,滿臉的青紅靛藍,直愣愣盯著石室裡交握的兩隻手發了一會兒呆,轉過身去,開始哐哐哐地撞牆。
“開啟瞧瞧。”姜鸞把漆盤往裴顯那邊推了推,“你身上涉案的嫌疑洗刷清白了。這是官復原職的敕書,昨天發下的。”
裴顯一眼就瞥見漆盤上放了兩份敕書。他隨意地挑了右邊那封,抬手要拿。
姜鸞卻按住了他的手。
“先看左邊的。左邊那封是昨天發下的官復原職的敕書。右邊那封是連夜新簽發的。”
裴顯輕輕地“嗯?”了聲,先開啟了左邊的卷軸。
裡面的內容和姜鸞所說一般無二。先帝死因公佈天下,由病故改成了謀害。謀害人是去年已經處死的謀反逆賊韓震龍。
“原來如此。”裴顯讀完了,原樣捲起放下,“韓賊果然是窮兇極惡之徒。”
姜鸞贊同,“犯下累累惡行,罪不容恕。只可惜死得太輕易了。”
“確實。”裴顯拿起右邊的敕書卷軸,就要開啟。
姜鸞又攔住了。
“托盤上有酒。”她提醒,“那麼大一個金壺,兩個杯。沒瞧見?”
裴顯的眼皮子微微一跳。
他當然早瞧見了。
只是放在漆盤上的一把金壺,白玉酒杯,不知怎麼的,令他感覺似曾相識,看過去的感覺很不好。
姜鸞並沒有發現他瞬間的不自然,拿過金壺就把兩個白玉杯給斟滿了。一個酒杯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推到他面前,“聞聞看甚麼酒。”
不必特意去聞,濃烈的酒香飄溢滿室,正是十月裴顯在邊關征戰時,拿給盧四郎送回京城的那壇回命酒。
姜鸞不大能喝烈酒,但很喜歡濃郁的酒香。她拿起酒杯,滿足地聞了聞香氣。
“隔著兩千裡地,只送回來一小壇。被我喝得還剩最後一點。正好今天是個難得的好日子,我們一起喝。”
她捏著白玉杯,在裴顯的酒杯上輕碰了下,“喝完酒,再開啟第二封敕書。”
裴顯第一眼看到玉杯和金壺,感覺很不好。
但兩邊對飲,他一杯烈酒下肚,眼看著姜鸞在對面辣得吐舌頭,以為他沒注意,偷偷摸摸地把眼角辣出來的一點淚花擦去,手裡還剩半杯,烈酒又辣又香,她不死心地小口小口抿完了,一滴也沒浪費他從邊關送回來的酒。他的心情好起來了。
“殿下的酒量還是要練練。”他噙著笑,開啟了第二封敕令。
一眼掃過裡面的內容,微怔了下。
這是一封中書省發下的任命文書。
任命文書有固定格式,抬頭處以正楷大字端正寫下被任命的官員,姓名處寫的是:【裴顯】。
現有官職,加封【同中書門下三品】。
他現有的官職裡,‘參知政事’四個字,已經有資格入政事堂議政。
再加封‘同中書門下三品’,相當於拜相。
姜鸞指著‘同中書門下三品’的加封,解釋了兩句。
“朝廷還是沒錢。你這次剿滅了突厥王庭,是大聞朝五十年來從未有過的軍功。按理來說,應該以武職封侯。”
“但封侯呢,要實打實地劃撥一片封地給你,加上至少八百戶的實封。朝廷賞不起。所以政事堂商議下來,以文職封賞。從此以後,你就是政事堂裡除了李相之外,第二位的宰臣了。”
姜鸞笑吟吟地起身,拍去華貴的袞冕服在地上沾染的浮灰草屑,
“接旨吧,裴相。”
裴顯握著任命文書起身。這是他初次聽到‘裴相’的稱呼,但不知為甚麼,心頭湧過大片悵惘。
他沒有顯露半分,往後退步,就要單膝跪倒,“臣謝恩。”
“起來吧。”姜鸞攔住了他,“心意到了就好,不必拘禮。朝廷的輔政大臣,國家肱股棟樑,需要一身硬骨頭,不必整天跪來跪去的。”
步輦起步,掐著吉時的前夕,到了太極殿外。
幾名東宮女官差點急瘋了。
姜鸞身上只有一身大衣裳穿戴得整齊,頭上的十二旒天子冠,沒戴;腰間要佩的玉器,赤綬,沒掛。她還死都不肯穿木底的赤舄屐。
四名女官把她按在妝奩臺前折騰到了登基吉時。
卯時正,巍峨的太極殿殿前,旌旗在大風中獵獵作響;文武百官分成兩排,肅然在列。
四面八方的視線無聲注視,見證百年來第二任女君的登基大典。
姜鸞最後還是踩著皮靴進了太極殿。
她的身影甫出現在殿門外,文武百官齊聲山呼萬歲,整齊劃一地拜倒,面對新任君王,行參拜大禮。
裴顯身穿紫袍,配金魚袋,劍履上殿,跟隨在姜鸞身後三步。
銅鶴紫煙繚繚,縈繞在蟠龍大柱上方。太極殿正中,漢白玉丹墀的高處,放置著一把黃金龍椅。
滿殿文武重臣的山呼大禮下,姜鸞筆直地往前方丹墀方向走去。
排山倒海的山呼聲中,裴顯的腳步停住了。他的視線在文臣佇列中搜尋了片刻,往李相身後的空位處緩步走去。
前方的姜鸞察覺到他刻意放緩的步伐,她自己的腳步卻也放緩了。
殿中所有人第一輪行禮完畢,正起身準備行第二輪大禮時,姜鸞站在太極殿寬敞的大殿通道正中,腳步毫無徵兆地停下。
她抬起寬大袍袖,十二章紋天子冕服下的纖白手掌往後伸,準準地握住了身後準備入文官佇列的裴顯的手。
裴顯:“……”
就算他反應再快,就算他能立刻把手抽回來,也晚了。
無數視線已經同時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大殿裡驚愕的抽氣聲此起彼伏。
裴顯的手剛稍微動了動,姜鸞便察覺了他的意圖,立刻改而勾住他的手指,當眾晃了晃。
佇列站在最前頭的兩名政事堂重臣,李相和崔中丞的兩雙平日裡精光四射的利眼,此刻瞪得滾圓,眼珠子幾乎脫框而出。
眾多呼吸都屏住的鴉雀無聲的場面裡,只有姜鸞泰然自若。
為了這一刻,她準備已久。
“發甚麼愣,繼續往前走啊,裴相。”她極鎮定地開口說,“登基吉時已經到了。莫要誤了時辰。”
眾目睽睽之下,新登基的女君拉著新任裴相的手,把他送到了文臣佇列前排,李相身側的空位處。
短短几步,裴顯已經從最初的驚愕中反應過來,恢復了往日的沉著。
以不變應萬變,步履穩健,從容入列。
撩起眼皮,環顧四周,對著圍繞過來的無數道異樣的視線,淡然對視,安之若素。
周圍聚集的視線,從開始時的驚駭震撼,到恍然大悟,最後紛紛轉為深思探究。
裴顯不在乎他們心裡想甚麼。
他在意的只是姜鸞的清譽。但姜鸞自己根本不在乎,姜鸞不喜歡遮遮掩掩,她想要把他們的關係光明正大地公之於眾。
那就公之於眾。她現在是女君了,行事肆意點無妨。
以後竭盡所能,護住她坐穩高位便是。
姜鸞當然更不在乎別人想甚麼。她心裡記掛的,從來就只有這一個。
今天是她登基的日子,選在今天公之於眾,一次讓所有人都瞧見,省得日後逐個解釋,她覺得很合適。
登基吉時到。
姜鸞緩步走上丹墀,轉過身,高坐黃金龍椅之上。
在她的頭頂,是五彩斑斕的藻井蟠龍。在她的面前,是滿堂的文武朝臣。她即將肩負的,是大聞朝的未來。
正是日出時刻,一輪旭陽冉冉升起,透過前方殿門明黃色的琉璃瓦,灑出萬千金光。
萬千金光映在地上,銅鶴長嘴吐出的繚繚紫煙,朦朧了她的面目。殿裡所有朝臣都按照覲見規矩,高舉笏板,低眉垂首。黑壓壓的兩列官員裡,只有裴顯抬起了頭。
他毫不避諱地往上看她。
姜鸞坐在龍椅高處,撐著扶手,單手支頤看他。
他慣常如此,行事恣睢肆意,處處桀驁鋒芒,不合京城裡的規矩,那有甚麼要緊,他是她的肱股良臣,她容得下他的鋒芒,他們以後會長長久久。
姜鸞衝他眨了眨眼,笑了。
裴顯的唇邊露出極淺淡的笑意,低下了頭。
太極殿山呼萬歲的洪亮聲響裡,京城東南西北各處,一百零八道坊門在晨鼓聲中緩緩開啟。百姓川流而出,店鋪開門營業,街頭的行人熙熙攘攘。
新帝登基,新的一天照常開始。
繼往開來,希望無限。
作者有話說:
正文到此完結,鞠躬~
這本書的題材比較小眾,但收穫了很多章章留評的小天使,很多評論好有才啊哈哈哈~有時候晚上寫累了就看看評論,謝謝你們給我堅持日更寫完的動力,筆芯~
寫完正文歇幾天,回來再更番外。第一個番外應該會接著正文的時間線,寫女鵝登基後撒糖虐狗的日常(甜甜甜)
第二個番外寫前世,女鵝去世以後老裴的日常(真的要看這個?全是刀刀刀)
還有甚麼要看的嗎?可以在這章留評哈,如果有戳我的就寫,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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